他们继续前行,方浪留意到,但凡像点样子的店铺门口,都悬挂着沙驼行会的标志。
而那些没有标志的摊贩,要么货物粗劣不堪,要么缩头缩脑,眼神来回扫视四周,一副警剔模样。
在一处人流稍多的岔路口,他们亲眼目睹了行会如何抽成。
一队刚从外面归来的修士,带着几大包采集到的灵草和几具妖兽尸体,正准备摆摊,立刻就有行会的人上前。
简单的检查和一番低声交涉后,那队修士脸色难看,最终还是拿出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收获,交给了行会修士,这才被允许在划定的局域里售卖。
刘莽望着远处行会修士收税的场景,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弧度:“前年我来时还没这规矩————如今,除非你有筑基前辈那般让人忌惮的实力,或是像几大家族那样本就是行会自己人,否则————”他摇了摇头,“就得老老实实按他们的规矩来。”
方浪的目光从那些缴纳了重税,脸上写满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修士脸上收回,扭头看向那些挂着行会标志的店铺,心中渐渐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
“刘兄,”他忽然开口,“你之前提过,认识几个这边的掮客,消息灵通?”
“对,”刘莽点头,“郎道友是想————?”
方浪眼神微动:“带我去看看
两人不再停留,由刘莽引路,拐进了更加狭窄的小巷。
巷子越走越窄,污水顺着墙根流淌,空气里混着霉味和劣质酒气。刘莽在一间低矮石屋前停步,门楣上挂着几串风干后的蝎子,甲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乌光。
“砰砰!”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出特定节奏。
石门裂开道缝,露出一道警剔目光。
“找老蝰。”刘莽压低声音,报上名号。
门后那双眼睛在方浪身上停留片刻,才将门完全打开。
屋里边光线昏暗,烟雾缭绕,角落蜷缩着一个披着破旧斗篷的干瘦老者,正慢悠悠地吞吐着手里的旱烟。
“刘莽?还没喂沙狼?”老头声音沙哑,头略微抬高,看清来人,这才放下手中烟枪。
“托您老的福,暂时死不了。”刘莽拉着方浪在一边坐下,“这位是郎兄弟,想打听点消息
“”
老蝰浑浊的目光扫过方浪:“消息有价,门路有主想打听什么?”
“稳定的符材来源,要能避开行会抽成的。”方浪开门见山,“另外,听说近期有场拍卖会?”
“符材?避开行会?”老蝰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干瘦的肩膀耸动了两下,“难!除非你去抢,或者————能找到那些“沙民”。”
“沙民?”方浪看向刘莽,后者脸上带着不确定。
“一群活在沙子底下的老鼠,”老蝰语气带着鄙夷,“他们不归任何绿洲管,有自己的活法,偶尔会拿出些奇怪的矿石,或者从流沙深处挖到的灵植出来交易,换些丹药和低阶法器他们的东西,行会一般懒得管,也管不过来,因为根本找不到他们固定的窝点。想和他们交易,靠的是运气,还有————他们认可的信物。”
老蝰顿了顿,再次看向方浪:“至于拍卖会五天后,在沉沙大殿”就有场小型的不过门坎不低,验资得三百灵石。”
就在这时,墙壁滑开一道暗门,一个戴着兜帽的女修闪身而入,快速道:“东西送到了,毒蝎”的人接的头。”她抛给老蝰一个小布袋,随即如鬼魅般消失。
老蝰掂了掂袋子,看向方浪:“拍卖会的水很深,没实力,就算进去了也是看个热闹。”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有些东西,买到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方浪略一颔首:“这抽成的规矩是什么时候立下的?我听说从前似乎没有。”刘莽在一旁也竖起了耳朵。
老蝰从喉间发出两声干哑的低笑,摸过桌角的烟枪狠狠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从齿缝间溢出:“前阵子————不知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散修,走了天大的运道,竟成功筑基,挤进了行会————会里不愿从自己碗中分肉?索性往下摊————”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嫉恨与鄙夷的光,仿佛有些不耻此人做派,又嫉妒自己不是那人。
离开老蝰那间石屋,重新回到喧嚣街道上。
“郎兄弟,那拍卖会,我们还去吗?”刘莽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尤豫。
“去,为什么不去?”方浪目光扫过街上形形色色的修士,“即便不参与竞价,也要去看看这里流通的是些什么货色。”
五日后,傍晚。
刘莽带着方浪来到绿洲中心一片相对空旷的沙地,这里并无宏伟建筑,只有几座帐篷搭建沙土上。
与外面的混乱肌脏不同,能来到此地的修士,衣着体面了许多,空气中隐约弥漫着紧张感。
入口处,有数名气息精悍的修士把守,帐篷内设有一张玉案,一位管事模样的修士负责验资。
方浪看到,前面一名试图蒙混过关的散修,在被测出身上灵石不足后,直接被守卫毫不客气地推搡出去,引来一阵低低的嗤笑声,那人也不敢争辩,灰头土脸地钻入人群消失。
轮到方浪和刘莽,方浪平静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储物袋开,放在玉案上。那管低头一扫,随即递过两枚写着数字的木质号牌:“进去吧,按号入座,不得喧哗。”
穿过玉案,两人来到沙地中央。
那里停放着一艘艘造型奇特的法器,通体由某种暗色金属打造,形似一颗放大了数十倍的梭子,表面铭刻着复杂的土黄色符文,正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这就是通往沉沙大殿的流沙舟,”刘莽低声解释,“每次拍卖会前,行会都会将其拿出来,据说大殿本身深埋地底。”
方浪微微点头,随后和刘莽与其他获得资格的修士,依次踏入那低矮的舱门。舱内空间不大,排列着简陋的金属座椅,二人找了处空位坐下。
待十馀名修士坐定,舱门缓缓闭合。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船体表面的符文骤然亮起,散发出强烈的土黄色光芒。
紧接着,方浪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用来,整个流沙舟开始剧烈震动,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握住,猛地向下一沉!
通过舱壁上镶崁的舷窗,可以清淅地看到外界的景象,金色的沙粒如流水般向上奔涌,视野瞬间被无尽的昏黄充斥,流沙舟以惊人的速度破开沙层,向着地底深处潜行。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震动逐渐减弱,舷窗外的景象也从流动的沙海变成了坚实的岩石信道。
舱门再次打开,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宏伟的地下洞窟。穹顶高悬,无数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钟乳石将整个空间照亮。
洞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光滑如镜,映照着穹顶的微光。围绕拍卖台的,是一圈圈逐层升高,岩石雕琢而成的石座。
与地面的燥热不同,这里异常安静,空气中流动着精纯的土行灵气,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仿佛置身于某个古老巨兽的腹腔中。
方浪和刘莽按照号牌找到座位坐下,位于中后排,他注意到,前排那些座位上,铺设了柔软的兽皮垫和小型桌案,上面摆放着灵果与饮品,明显属于贵宾,与中后排孤零零的一张石座形成鲜明对比。
“铛!”
一声悠远的钟声响起,一位身着暗金色长袍的老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圆形平台上。其周身一股阴冷强横的神识猛地扫过全场,原本还有些细微议论声的洞窟顿时鸦雀无声。
筑基!”方浪心中一禀。
“老夫沙衍,主持本次拍卖”老者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规矩照旧,价高者得,钱货两清————此地受流沙大阵庇护,妄动者,后果自负。”
没有多馀的废话,拍卖直接开始。一件件拍品被貌美的女子捧上平台,由沙衍亲自主持。
从寒光闪闪的法器,药香各异的丹药,珍稀的矿材,造型古朴的玉简,甚至还有被封印在笼中的妖兽幼崽————种类繁多,质地明显高于外面流通的货色,竞价也颇为激烈。
方浪冷静地观察着,如同一个局外人,评估着每一件物品的价值与争夺者的实力。
当一具狰狞的一阶后期石甲蝎”傀儡以五百灵石的高价成交后,会场气氛明显更加热络了几分。
主持拍卖的沙衍见众人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随即双手交叉,轻轻拍掌。立刻就有一名侍女捧着一个用红布复盖的玉盘,款款上台。
沙衍接过玉盘,挥手卷起红布,露出一枚鹅卵石大小的果实,表面有着天然云纹,过时散发出一股异香,靠得近的一名修士光闻到香味,只感觉浑身一震,不由惊呼道:“这是?”
““银纹果”一枚,”沙衍的声音依旧平稳,“生掌于西边流金沙漠深处,三十年一熟对于金灵根修士来说,乃是突破后期瓶颈的良药,底价四百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二十。”
此果一出,会场中不少炼气后期修士的眼神变得炽热起来,能辅助突破瓶颈的灵物,向来是硬通货。
“四百二十!”
“四百五!”
“五百!”
竞价声此起彼伏,很快便突破了六百灵石大关。
争夺主要集中在后排几位气息不弱的散修,以及中排一个由数名修士组成的小团体之间。
金灵根,好象正合我用”方浪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不过数息功夫,他摇了摇头,压下这个想法,炼气圆满固然重要,但毕竟不是筑基灵物,何况这果子明显能量产,不必急于一时。
当价格被抬到六百八十灵石时,后排一名满脸横肉,腰间挎着一柄鬼头刀的壮汉猛地站起,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炼气九层的灵压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恶狠狠地瞪向那个与他竞价的小团体首领,一个书生模样的修士。
“姓白的!”刀疤壮汉猛地一拍座椅,震得周围空气嗡嗡作响,“你他娘存心跟老子过不去是吧?你一个水灵根,抢这银纹果有屁用!七百灵石,这果子老子要定了!”
白姓修士被他吼得肩头一缩,手指无意识地紧紧了衣角。
他死死盯着台上那枚银光流转的灵果,咽了咽口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七百——
——二十。”
“你找死!”刀疤壮汉勃然大怒,腰间鬼头锵”地出鞘,森寒煞气席卷开来,周围修士见状,齐齐后撤。
“哼。”
就在鬼头刀即将完全出鞘的刹那,一声冷哼如针般扎进每个人耳中。
沙衍垂着眼皮,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只有那淡淡的话语在石窟中回荡:“沉沙殿内禁动兵刃违者————废去修为,扔进流沙河。”
没有提高声调,但筑基神识已如潮水般漫过全场。刀疤壮汉周身凝聚的煞气瞬间溃散,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却再不敢抽出分毫。
他铁青着脸,避开沙衍目光,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七百四十灵石!你、再、
跟?”
白姓修士面色惨白如纸,在沙衍的威压与刀疤汉毫不掩饰的杀意间,他嘴唇蠕动,最终颓然坐倒,放弃争夺。
“七百四十灵石,第一次。”
“第三次,成交。”
沙衍面无表情地宣布结果,拍卖会继续进行,只是场内气氛,在经历了这插曲后,变得更加沉重。
终于,拍卖会落下帷幕,方浪与刘莽乘坐流沙舟重返地面,干燥的空气与刺眼的阳光将两人再次包裹。
下了舟,刘莽低声笑道:“刚才可真有趣,那刀疤刘是附近有名的滚刀肉,没想到在沙衍真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若真敢造次,哪还挣得下偌大名声。”方浪淡淡道。
方浪望着远处起伏无垠的沙丘,目光深邃:“刘兄,看到了吗————在这里,没有实力,连拍卖会这看似公平的交易都难以保障行会的规矩,保护的从来不是弱者,而是秩序本身,以及制定秩序的强者。”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我们必须另寻他路。”
一番见闻,令方浪心里模糊想法变得清淅,三成税压下来,成本太高,大额交易更是扎眼必须将目光转向那些更为隐蔽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