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出口,天光刺破阴霾,却驱不散突然凝滞的肃杀。
灰袍老者的话,让七人瞬间绷紧。
石猛重刀横在身前,黄柏竹杖拄地,荆红指间钢针隐现,云苓符箓入手,柳玄风上前一步,将众人护在身后。
魏殳则侧身挡住安心,手中桃木枝金光内敛,蓄势待发。
“阁下何人?何故拦路?”柳玄风沉声问道,剑气含而不露。
老者嘿嘿一笑,并不答话,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罗盘边缘。
他身旁那背棺少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将肩上的黑色棺椁轻轻放下,棺椁触地,发出沉闷声响,地面微震。
“那罗盘……”
黄柏盯着老者手中器物,低声道,“像是‘寻魂盘’,专锁特殊魂魄气息。他口中的‘钥匙’,难道是指安心姑娘的魂魄?”
安心闻言,身体一颤,抓紧魏歼手臂。
魏歼眼神冰冷:“不管他是谁,想打安心的主意,先问过我手中桃木。”
灰袍老者似乎这才注意到魏殳,浑浊的眼珠转向他,又瞥了眼桃木枝,嘴角咧得更开:“雷击桃木?有点意思。可惜,挡不住老夫的‘引魂棺’。”
他拍了拍身旁的黑色棺椁,“小娃娃,乖乖把那女娃交出来,老夫可以留你们全尸,魂魄拿去炼幡,也不算浪费。”
“大言不惭!”
石猛怒喝,“装神弄鬼的老棺材瓤子,吃你石爷爷一刀!”他性情火爆,当下便要挥刀冲出。
“石兄弟且慢!”
柳玄风拦住他,目光紧盯那背棺少年,“此人气息诡异,那棺椁更是不祥。先弄清来历。”
“柳先生说得对。”
黄柏咳嗽两声,上前拱手,“这位前辈,我等只是借道路过,与阁下无冤无仇。若有所求,不妨明言,或许有商量余地。”
“商量?”
灰袍老者怪笑,“老夫‘收尸人’要的东西,从来不用商量。这女娃魂魄特殊,是开启一处古禁地的关键‘钥匙’,老夫寻了许久。今日既然撞见,便是天意。”
收尸人!
鬼市中有名的独行客,专收横死异变之尸,炼尸养魂,手段残忍诡异,亦正亦邪,寻常修士都不愿招惹。
“原来是鬼市的‘收尸人’。”
柳玄风心头一沉,知道此事难善了,“前辈既为‘钥匙’而来,想必也知道,强取魂魄,有伤天和,且此女已有宿主,强行剥离,恐生变故。”
“变故?”
收尸人嗤笑,“在老夫的‘引魂棺’前,魂魄离体不过瞬息之事。至于天和?老夫逆天而行半生,还怕这个?”
他语气转厉,“少废话!交人,还是让老夫亲自动手,将你们一并收了,炼成尸傀?”
背棺少年闻言,空洞的眼神扫过众人,手指在棺椁上轻轻一划,棺盖露出一丝缝隙,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与怨念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看来是没得谈了。”
柳玄风缓缓拔剑,“既然如此,柳某领教前辈高招。”
“柳兄,我来助你!”石猛早已按捺不住,重刀扬起。
“且慢动手!”
魏殳突然开口,上前一步,与柳玄风并肩,“前辈是为‘钥匙’而来,可知这‘钥匙’并非死物,也有灵智,且与幽冥宗似有牵扯。前辈强行夺取,就不怕幽冥宗事后追究?或者……前辈本就是与幽冥宗合作?”
收尸人眼皮一跳,盯着魏殳:“小子,你想挑拨?幽冥宗?哼,老夫独来独往,何须与他们合作?至于追究?等老夫得了禁地中的东西,幽冥宗又算什么东西?”
他这话虽未承认与幽冥宗有关,却透出对幽冥宗的不屑,以及对那所谓“禁地”之物的志在必得。
魏殳心中急转,看来这收尸人是独立行动,目标明确。
硬拼己方未必能占便宜,尤其那引魂棺气息恐怖。
他心念电转,忽然道:“前辈寻‘钥匙’,无非为开启禁地。但若‘钥匙’本身不愿,或出了差错,前辈岂非功亏一篑?晚辈有一提议,或许可两全其美。”
“哦?”
收尸人似乎来了点兴趣,“说说看。”
“前辈可与我们同行。”
魏殳语出惊人,“我们此行,也是要穿过这片险地,前往北方。
前辈既需‘钥匙’,又担心强取有失,何不暂且同行?
一来可确保‘钥匙’安全,二来我等也可为前辈抵御沿途幽冥宗或其他麻烦。
待到合适时机,或接近那禁地之处,再议‘钥匙’归属不迟。”
柳玄风等人闻言皆是一怔,不解魏殳为何提出如此引狼入室之策。
但见魏殳神色镇定,似有深意,便都未立刻反对。
收尸人眯起眼,上下打量魏殳:“小子,你想拖延时间?还是觉得,跟老夫同行,有机会反制?”
“不敢。”
魏殳不卑不亢,“只是陈述事实。前辈修为高深,我等难以抗衡。
但若强行抢夺,我等必拼死反抗,安心姑娘情急之下,未必不会玉石俱焚。
前辈即便得手,恐怕也是受损的‘钥匙’。
不如暂且和平相处,前辈得安稳‘钥匙’,我等得一时平安,各取所需。”
收尸人沉默,枯指在罗盘上敲击,似在权衡。
他确实忌惮安心那莫名爆发的“冥古咒言”,方才罗盘异动,显示此女魂魄深处有强大禁制或潜能,强行剥离风险不小。
若能稳妥带走,自是最好。
“有点意思。”
收尸人终于开口,“小子,你叫什么?”
“魏殳。”
“好,魏殳。老夫可以答应暂时不动手。”
收尸人收起罗盘,“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这女娃必须走在老夫视线之内。
第二,若遇危险,你们需优先护住她——也就是护住老夫的‘钥匙’。
第三,老夫只保‘钥匙’无恙,你们其他人的死活,与老夫无关。
第四,到了老夫认为合适的地方,必须交人。若有违抗……”
他拍了拍引魂棺,“它就是你们的归宿。”
条件苛刻,但眼下似乎别无选择。
柳玄风看向魏殳,见他微微点头,便道:“可以。但前辈也需承诺,在抵达前辈所说‘合适地方’前,不得以任何手段伤害或试图控制安心姑娘。”
“哼,老夫还不屑用那些下作手段。”
收尸人摆摆手,“就这么定了。阿棺,走了。”
背棺少年默默将棺椁重新背起,走到收尸人身后,依旧面无表情。
队伍变成了九人,气氛更加诡异。
收尸人与背棺少年走在最后,如同两道无声的阴影。
前方,柳玄风与石猛开路,魏殳护着安心居中,黄柏、荆红、云苓随后,彼此间眼神交流不断,充满警惕与疑虑。
走出峡谷,是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林木稀疏,视线开阔了些。
但众人心头压力不减反增。
休息时,众人刻意与收尸人主仆拉开距离。
柳玄风低声问魏殳:“魏兄,为何提议同行?此人实力莫测,那棺椁更是邪门,无异于与虎谋皮。”
魏殳看了一眼远处闭目养神的收尸人,低声道:“柳先生,硬拼我们胜算几何?”
柳玄风默然。
方才那引魂棺泄露的一丝气息,已让他感到心悸,真动起手来,己方即便能惨胜,也必然损失惨重,安心更可能第一个遭殃。
“所以,不如暂且稳住他。”
魏殳继续道,“他与幽冥宗并非一路,甚至可能敌对。
我们可借他之力,应对幽冥宗后续追兵。
而且,他目标是安心为‘钥匙’开启禁地,在到达那里之前,他反而会成为保护安心的力量。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安心、关于那‘禁地’的信息,也需要寻找转机。”
黄柏凑近,声音虚弱但清晰:“魏兄思虑周详。只是这‘收尸人’喜怒无常,信誉难料。他所说的‘合适地方’是何处?我们须早做打算。”
“所以我们要主动引导方向。”
魏殳目光一闪,“不能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柳先生,地图上,这片丘陵之后,是否有地势复杂、易于摆脱追踪或周旋的区域?”
柳玄风回忆地图:“往东北,有一片‘千窟岭’,山腹中溶洞、暗道极多,错综复杂,如同迷宫。再往北,则是‘黑水沼泽’,瘴气弥漫,毒虫遍布。”
“好。”
魏殳点头,“我们便朝千窟岭方向走。那里地形复杂,或许有机会摆脱他,或者……利用地形做些布置。”
云苓担忧:“可他手中有寻魂盘,能锁定安心姑娘气息。”
“总有办法干扰或屏蔽。”
魏殳看向昏迷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安心,柔声道,“安心,别怕。魏大哥绝不会让人伤害你。”
安心抬起头,眼眶微红,用力点头:“我相信魏大哥。”
她犹豫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道,“那个老人……他身上的味道,和抓我的人……有点不一样,但都让我很难受,很害怕。”
魏殳心中一凛,抓安心的人?
难道是指当初囚禁她魂魄的那伙神秘人?
收尸人与他们有关联,还是仅仅功法同源?
他正欲细问,后方收尸人忽然睁眼,看了过来:“嘀咕什么呢?该走了。”
众人只得起身,继续前行。
一路上,收尸人果然信守诺言,并未对安心出手,甚至偶尔遇到小股游荡的阴魂或低级尸傀,他还会示意背棺少年出手解决,那引魂棺甚至无需打开,靠近的邪物便纷纷溃散或被吸入棺中,手段诡异莫测。
但这并未让众人放松,反而更添忌惮。
行至黄昏,前方出现一片怪石林立的区域,乱石如犬牙交错,正是千窟岭边缘。
就在众人准备寻找过夜地点时,侧方山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只见十余名黑衣骑士,风驰电掣般从斜刺里冲出,马上骑士皆佩刀带弓,眼神精悍,为首一人,赫然是之前在迷魂林伏击众人的那名幽冥宗面具首领!
他身边,还多了一个身穿暗紫色长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气息比面具首领更加强大深沉。
“找到你们了!”
面具首领厉喝,目光瞬间锁定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安心,以及……队伍末尾的收尸人与那口黑色棺椁。
他瞳孔微缩:“‘收尸人’?!你为何在此?!”
收尸人嘎嘎怪笑:“幽冥宗的崽子,老夫行事,需要向你解释?”
紫袍中年男子策马上前,冷冷道:“‘收尸人’,这女娃是我幽冥宗先发现的,关乎宗门大计。识相的,立刻离开,否则……”
“否则怎样?”
收尸人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些,眼中绿光闪烁,“‘阴煞使’司徒晦,凭你,也敢威胁老夫?”
被道出名号,紫袍男子司徒晦脸色更冷:“既知本使名号,当知厉害。这女娃,你带不走。”
“那就试试看。”
收尸人一拍身旁棺椁,“阿棺,活动活动筋骨。”
背棺少年无声上前,将棺椁顿在地上。
棺盖未开,但一股比之前浓烈数倍的死寂气息弥漫开来,地面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前有幽冥宗大队追兵,后有虎视眈眈的收尸人。
七人被夹在中间,形势急转直下!
柳玄风长剑出鞘,低喝:“结阵!护住安心!”
石猛、黄柏、荆红、云苓迅速靠拢,将魏歼与安心围在中央。
魏殳握紧桃木枝,心念急转。
两方强敌对峙,或许……是搅乱局势、趁机脱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