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脉南麓,林深树密。
离开黑水沼泽后的第五日,魏殳等人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找到合适的落脚点——一个废弃多年的猎人小屋,虽然破败,但尚能遮风挡雨,周围有水源和少量可食用的野果。
众人伤势未愈,尤其是安心,昏迷两日后才醒来,依旧虚弱,但魂火已稳固,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
她的“通灵”能力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感知范围缩小了,但对细节的把握和“倾听”无形之物的能力却显着增强。
用她自己的话说,以前像是隔着浓雾看远处灯火,现在则像是雾散了些,能看清近处事物的轮廓和色彩。
黄柏每日采集草药,为众人疗伤调养。
柳玄风和石猛负责警戒和狩猎。
云苓、荆红则修补衣物,准备干粮。
陈九等几个被救的俘虏,伤势稍轻的也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对魏殳一行感激涕零,言明伤好后愿追随左右。
这日傍晚,陈九和另一名叫王五的猎户外出查探周围情况,回来时神色有些不安。
“魏爷,柳爷,”
陈九禀报道,“往东七八里,山坳里有个荒废的山神庙,看着有些年头了。本来没啥,但俺们靠近时,听到庙里有女人的哭声,还有……还有小孩的笑声,飘来飘去的,瘆得慌。俺们没敢进去,赶紧回来了。”
“女人的哭声?小孩的笑声?”
黄柏放下捣药的杵,“荒山野庙,有这等动静,怕不是精怪,便是阴魂作祟。”
柳玄风看向魏殳:“魏兄,你怎么看?此地虽偏,但若有邪祟盘踞,终究是隐患。我们伤者众多,若那东西夜间摸来……”
魏殳沉吟。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养伤,不愿节外生枝。
但若真有邪祟在侧,确实难以安心。
况且,经历黑水沼泽之事,他隐约觉得,天地间阴邪之气似有抬头之势,各地异象频发恐怕并非偶然。
“安心,你能感觉到那边有什么吗?”魏殳问靠在草铺上休息的安心。
安心闭目凝神片刻,眉心微蹙:“有……很乱的‘念’,悲伤,怨恨,还有……一点点顽皮?混在一起,不太清楚。好像……不止一个‘东西’。庙里……还有一点点很微弱的、像是香火的味道,但是……被污染了。”
香火残留被污染,说明那庙可能曾有正神或灵物坐镇,但后来被邪祟侵占或侵蚀了。
“魏大哥,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看看。”
安心睁开眼,认真道,“那些‘念’里的悲伤很重,不像是故意害人的恶灵,倒像是……被困住了,或者有未了的心事。而且,庙里那点被污染的香火,让我觉得……有点熟悉,有点像守静爷爷庙里的那种感觉,但坏了。”
她口中的“守静爷爷”,自然是千窟岭外沼泽中那位庙祝残灵。
魏殳心中一动。
安心的通灵感知越发敏锐,且对“愿力”、“香火”这类无形之物感应特殊。
若那庙中真有类似守静庙祝的残灵或被污秽的香火地只,或许能从中得到一些信息,甚至……对安心能力成长有帮助?
“去看看也好。”
柳玄风道,“若只是寻常游魂,设法超度或驱散便是。若已成气候,趁早解决,以免遗祸。我们几人伤势已稳住,小心些,应当无碍。”
石猛摩拳擦掌:“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这几天养伤,骨头都锈了!”
计议已定,留下黄柏、荆红、云苓照看陈九等伤员,魏殳、柳玄风、石猛带着安心前往那处山神庙。
安心坚持要去,她说自己现在的感知或许能避免冲突,或与那些“念”沟通。
山路崎岖,暮色渐浓。
七八里路走了一个多时辰。
山坳深处,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矗立,庙墙斑驳,瓦片零落,庙门半掩,里面黑洞洞的。
尚未靠近,便听到隐约的女子啜泣声,时断时续,哀婉凄楚。
间或夹杂着孩童清脆却空洞的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瘆人。
安心拉了拉魏殳的手,小声道:“哭声是从庙后院传来的,笑声……在庙顶上飘。庙里面……还有两个‘念’,一个很凶,很冷,缩在神像后面;一个……很弱,很苦,被压在神像下面。”
魏殳点头,对柳玄风和石猛低声道:“按安心说的,至少有四股阴气。柳先生,你剑法凌厉,对付那个‘凶冷’的。石大哥,你护住安心,防备庙顶和院后的。我去神像那里看看。”
四人悄然靠近庙门。
柳玄风示意石猛守在门口,自己与魏殳、安心闪身入内。
庙内光线昏暗,蛛网密布。
正中神龛上,一尊泥塑的山神像已然残破,头颅歪斜,彩绘剥落。
神像前的供桌积满灰尘,香炉倾倒。
一进庙,那女子的哭声和孩童的笑声似乎更清晰了些,仿佛就在耳边。
阴风阵阵,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
安心指着神像:“下面……那个很苦的‘念’,在求救……上面后面……那个凶的,发现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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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神像后方猛地窜出一团黑影,快如闪电,直扑最前的柳玄风!
那黑影依稀是个人形,但肢体扭曲,面孔模糊,散发着浓烈的怨毒与阴寒!
柳玄风早有准备,长剑出鞘,剑光如雪,精准斩中黑影!
剑气与阴气碰撞,发出“嗤嗤”声响。
黑影惨叫一声,倒飞回去,撞在神像上,显出身形——
竟是一个脸色青黑、七窍流血的中年男子形象,双目赤红,指甲乌黑尖长,显然是个含怨而死的厉鬼!
“还我命来……还我妻儿……”
厉鬼嘶吼着,再次扑上,这次目标却是魏殳身边的安心!
它似乎察觉到安心魂体的特殊。
石猛守在门口,见状大喝:“孽障!看刀!”
重刀挟风,劈向厉鬼侧面。
厉鬼身形飘忽,竟如烟雾般散开些许,避开刀锋,爪子依旧抓向安心。
魏殳将安心护在身后,桃木枝点出,金光闪烁,逼退鬼爪。
同时,柳玄风剑光再至,与魏殳形成夹击。
就在此时,庙顶传来“咯咯”孩童笑声,一道小小的、穿着红肚兜的白影从天而降,扑向石猛!
那白影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模样,但脸色惨白,眼珠全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森利齿!
“小心!”安心惊呼。
石猛回刀不及,眼看要被扑中,魏殳左手一挥,一道早已扣在手中的驱邪符激射而出,正中白影!
符箓炸开一团金光,白影厉啸着弹开,身影淡了不少,但凶性更甚,绕着房梁快速爬行,寻找机会。
后院女子的哭声陡然变得尖利刺耳,一道披头散发、白衣染血的女影穿过墙壁飘了进来,直扑安心,口中凄厉喊着:“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这女鬼与那孩童鬼,还有神像后的厉鬼,似乎是一家人?!
安心被三面夹击,却并未慌乱。
她看着扑来的女鬼,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忽然开口,声音空灵:“你的孩子……在那里……”
她指向正在房梁上爬行的孩童鬼,“但他不认识你了……他被怨气蒙住了心……”
女鬼身形一滞,空洞的眼睛看向孩童鬼,发出更加悲恸的哭嚎。
神像后的厉鬼(男鬼)见状,怒吼:“贱人!闭嘴!都是你们害的!我要你们偿命!”
它似乎对女鬼和孩童鬼都有极深的怨念。
魏殳和柳玄风抓住机会,桃木枝与长剑合力,金光剑气交织,将厉鬼逼得节节败退。
石猛也怒吼着挥刀,将那孩童鬼从房梁上逼了下来。
“安心,能沟通吗?”
魏殳一边抵挡厉鬼疯狂反扑,一边问。
安心点头,她走到女鬼与孩童鬼之间,双手合十,眉心愿力核心微微发光,一股纯净、安抚的意念弥漫开来。
她没有用强力的安魂咒,而是如同涓涓细流,轻轻拂过两鬼混乱怨毒的魂体。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困在这里……”安心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魔力。
女鬼的哭声渐低,孩童鬼爬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黑漆漆的眼珠迷茫地转动。
神像下的那个“很苦的念”,此刻也传出一道微弱、断续的意念波动,涌入安心感知。
零碎的画面和情绪在安心脑海中拼接:多年前,这山下一户猎户人家,男人(厉鬼)进山被毒蛇咬伤,挣扎回庙求救,却因庙祝外出无人,最终毒发身亡,怨念不散。
女人(女鬼)带着幼子(孩童鬼)寻来,发现丈夫惨死,悲痛绝望,竟在庙中悬梁自尽。
幼子无人照管,饥寒交迫,也死在了庙里。
一家三口魂魄因横死和强烈执念,化为地缚灵,困于庙中。
时日久了,男人怨气最重,化为厉鬼,吞噬山中弱小游魂壮大,甚至开始侵袭偶尔路过的行人。
女人和孩童则浑浑噩噩,只剩本能悲伤与寻找亲人的执念。
而神像下压着的,是这山神庙原本微弱的山神地只残灵!
它曾试图庇护这一家,但力量太弱,反被厉鬼怨气侵蚀污染,日渐消散,如今只剩一丝残念,苦苦支撑,维持着庙宇最后一点“神域”不彻底崩坏,也是它将那厉鬼限制在庙内,未能完全出去害人。
“原来如此……”
安心睁开眼,眼中含泪。
她将感知到的故事,简略告知魏殳等人。
柳玄风叹道:“可怜,可叹,亦可恨。男子怨毒化厉,已害无辜,不可留。妇孺痴念未散,尚有超度之机。”
魏殳看向那仍在疯狂攻击的厉鬼,对安心道:“可能净化它?若不能,只能斩灭。”
安心看着那狰狞厉鬼,又看看哀泣的女鬼和迷茫的孩童鬼,咬了咬唇:“我试试……和山神爷爷的残念一起……”
她走到神像前,伸手轻轻按在冰冷残破的泥塑上,将自身纯净的愿力与通灵之力,缓缓渡入,尝试沟通唤醒那丝几近消散的山神残念。
“山神爷爷……帮帮他们……也帮帮你自己……”
神像微微震动,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意念,回应了安心。
那残念早已虚弱不堪,但感应到安心身上守静庙祝赠与的愿力核心气息,以及她纯净的通灵之力,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遇到了灯油,竟缓缓亮起一点微光。
这点微光与安心的力量融合,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光晕,首先笼罩向那女鬼和孩童鬼。
光晕中,女鬼的哭泣渐渐平息,孩童鬼也停止了爬行,呆呆站立。
它们身上缠绕的怨气黑丝,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缓缓消融。
女鬼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看向孩童鬼,伸出手,孩童鬼迟疑着,慢慢走向她……
两道魂影在光晕中逐渐变得透明、平和,最后化作两点灵光,相拥着升腾而起,穿过庙顶破洞,消失于夜空——
她们终于解脱,得以往生。
厉鬼见妻儿被超度,发出震天怒吼,怨气暴涨,竟暂时逼退了魏殳和柳玄风的联手攻击,疯狂扑向安心和神像!
“孽障!执迷不悟!”
柳玄风厉喝,剑气暴涨,化作一道长虹,直刺厉鬼心口!
魏殳桃木枝金光亦同时爆发,封堵其退路。
厉鬼不闪不避,硬受一剑一杖,魂体剧震,黑气逸散,但竟拼着魂体受损,爪子抓向安心按在神像上的手!
就在此时,山神残念与安心合力催动的光晕,骤然转向厉鬼!
这一次,光晕不再柔和,而是带着一股古老、沉重、不容侵犯的镇压之力——那是此地山神残存的最后一点“神威”!
光晕笼罩厉鬼,厉鬼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魂体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块,迅速消融!
它疯狂挣扎,怨毒咒骂,但终究抵不过正神残威与安心纯净愿力的双重净化。
片刻后,厉鬼魂体彻底消散,只余几缕黑烟,被庙外夜风吹散。
庙内重归寂静,阴冷之气一扫而空。
安心脸色苍白,收回按在神像上的手,身体晃了晃,被魏殳扶住。
她透支不小。
那山神残念的光晕也黯淡到了极点,几乎看不见。
一道微弱的意念传入安心心中:“多谢……小友……助我解脱……此庙……将塌……速离……”
话音刚落,整座山神庙开始微微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庙要塌了!快走!”柳玄风急道。
四人迅速退出庙外。
刚跑出几十步,身后传来“轰隆”巨响,那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彻底坍塌,化作一堆废墟。
尘埃落定,月光洒下。
废墟之上,隐约有一道微不可查的清气升腾,没入山中——那是山神残念最后的回归。
“总算……解决了。”石猛抹了把汗。
安心靠在魏殳身上,看着那片废墟,轻声道:“他们……都走了。山神爷爷……也自由了。”
魏殳抚了抚她的头发:“做得很好。”
柳玄风收剑入鞘:“此地事了,我们回去吧。经此一事,安心姑娘的能力运用,越发纯熟了。只是,这天地间的阴魂怨鬼,似乎……越来越多了。”
众人返回猎人小屋,心情都有些沉重。
山神庙一家只是缩影,这世道,不太平。
而安心在睡梦中,眉心的愿力核心,似乎又凝实了一分。
她与那些无形之物的连接,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