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之事后,众人在猎人小屋又休养了数日。
安心恢复得最快,或许是连续使用通灵之力与净化阴魂,她眉心的愿力核心愈发凝实,对周围生灵死物的感知也越发敏锐,甚至能在清醒时,隐约“看”到普通人身上逸散的情绪微光——喜是暖黄,忧是淡青,惧是灰白。
这日清晨,陈九和王五照例外出查探,回来时却带回来一个消息。
“魏爷,柳爷,”
陈九神色有些异样,“俺们今早在东边山道上,遇到个跑货的张货郎,跟俺们还算熟络。他昨晚差点吓丢了魂,说是在北面‘老鸦岭’下的官道旁,撞见鬼了!”
“鬼?”
石猛正在磨刀,闻言抬头,“啥样的鬼?比山神庙那家子还凶?”
王五压低声音:“张货郎说,是个穿红衣服的新娘子!半夜三更,一个人走在官道上,没抬轿,没吹打,就自己走着,还哼着小曲!他当时尿急在路边林子解手,瞧个正着,吓得尿都憋回去了,趴在草里一动不敢动。那新娘子走到一处三岔路口,忽然就不见了!”
“红衣新娘子……夜行……”
黄柏捻着胡须,“听着像是‘夜嫁鬼’,又叫‘红衣寻郎’,通常是大喜之日横死的新娘,执念不散,每夜重复出嫁之路,寻找负心郎或替死鬼。”
“负心郎?”云苓蹙眉。
“或是生前遭遇变故,未能完婚,心有不甘。”
黄柏道,“这等鬼物执念深重,若不化解,时日久了,怨气积累,便会开始害人,尤其是……引诱夜行的男子。”
魏殳看向安心:“能感觉到什么吗?”
安心正捧着一碗热粥,闻言放下碗,闭目凝神。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北面……确实有一股很悲伤、很焦急的‘念’,但是……不凶,就是很乱,像一团打结的红线。而且……好像不止一个‘悲伤’,还有别的……很淡的,像是……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泥土铁锈?”
柳玄风若有所思,“横死之人,若是埋骨之处有异,或许会带上特殊气息。”
陈九搓着手道:“张货郎还说,最近一个月,老鸦岭那边已经失踪两个夜行人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过,没线索,现在那边天一黑就没人敢走。张货郎是贪赶路,才撞见的。”
“失踪两人……”
魏殳沉吟,“若真是那红衣新娘所为,恐已成气候,不能不管。”
柳玄风点头:“此地虽暂避风头,但既有邪祟害人,又在我们左近,遇上了便是缘分。去看看吧,若能化解便化解,若已化作厉鬼害人,也当为民除害。”
石猛虽然对鬼物有些发憷,但更不愿被看扁,拍胸脯道:“去!管她红衣白衣,害人就是不对!”
于是,留下荆红、云苓照看小屋,魏殳、柳玄风、石猛带着安心,由陈九引路,前往老鸦岭。
黄柏本也想去,但伤势未愈,被众人劝留。
老鸦岭距猎人小屋约二十里,山势陡峭,官道从岭下蜿蜒而过。
到达时已是下午。
岭下有三条岔路,一条继续向北,一条折向东,一条是进山的小道。
张货郎所说的三岔口,便是此处。
官道旁有间废弃的茶棚,勉强可避风雨。
众人决定在此等到天黑。
安心坐在茶棚角落,一直闭目感应着。
魏殳守在她身边,柳玄风和石猛在周围查探痕迹,陈九则有些紧张地东张西望。
日头西斜,山林渐渐昏暗。
鸟兽归巢,四周静了下来。
“来了……”
安心忽然轻声开口,眼睛望向北面官道,“很悲伤……很急……红色的……过来了。”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隐在茶棚阴影中。
只见北面官道尽头,暮色与夜色交织的薄雾里,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果然是一身大红嫁衣!
凤冠霞帔,在昏暗光线下红得刺眼。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看不见面容,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得有些飘忽,一步一步,朝着三岔路口走来。
夜风中,隐约传来她哼唱的小调,曲调婉转,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怨凄楚,在这荒郊野岭听得人头皮发麻。
石猛下意识握紧了刀柄,陈九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那红衣新娘径直走到三岔路口中央,停了下来。
她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犹豫该走哪条路。
然后,她转向东边那条路,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安心忽然“咦”了一声,拉住魏殳的衣袖:“不对……她不是要往东走……她是……在‘等’什么东西?她的‘念’……更乱了,好像在害怕?还有……地下……有东西在动!”
话音未落,东边那条路旁的泥土,突然无声无息地隆起!
一只青黑色的、指甲尖利的手,猛地破土而出,抓向红衣新娘的脚踝!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方向的路旁,也同时有两只鬼手破土抓来!
三条鬼影,竟早已埋伏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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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新娘似乎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红袖一挥,一股阴风荡开,暂时阻了阻那三只鬼手,身形急退。
但那三只鬼手的主人,已经从泥土中完全钻了出来!
是三个穿着破烂寿衣、面目腐烂的男性尸鬼!
它们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幽光,口中发出“嗬嗬”怪响,呈三角之势,将红衣新娘围在中间!
“不是夜嫁鬼寻郎……是尸鬼劫道?!”柳玄风低喝。
“那些失踪的夜行人,怕不是被这新娘所害,而是被这些尸鬼拖走了!”魏殳瞬间明白。
三个尸鬼同时扑向红衣新娘,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
红衣新娘身法飘忽,红袖如鞭,与尸鬼周旋,但她似乎并无太强攻击力,更多是闪避和格挡,很快便被逼得险象环生。
“救人!不对……救鬼!”
石猛愣了一下,还是挥刀冲了出去,“管她人是鬼,总不能看着被这几个更丑的玩意害了!”
柳玄风长剑出鞘,紧随其后。
魏殳对安心道:“你留在这里,小心!”也持桃木枝冲出茶棚。
三人加入战团,局面顿时改变。
柳玄风剑气凌厉,专斩尸鬼关节。
石猛重刀势大力沉,劈砍尸鬼头颅。
魏殳桃木枝金光闪烁,对尸鬼阴邪之气克制明显。
三个尸鬼虽凶悍,但灵智低下,很快被压制。
红衣新娘得以喘息,退到一旁,盖头微动,似乎“看”着突然杀出的三人,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三人即将解决尸鬼时,安心忽然在茶棚里急喊:“魏大哥!柳先生!小心地下!还有更多!它们是被召唤来的!”
只见周围地面,更多地方开始蠕动,竟又有五六只尸鬼正要从土里钻出!
而且,这些尸鬼身上,隐隐缠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不安的邪恶意念,与沼泽中那血蛭的污秽气息有几分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有主使!”
柳玄风脸色一沉,“先退!”
众人且战且退,向茶棚方向靠拢。
红衣新娘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来。
那些新钻出的尸鬼并未立刻追击,而是聚拢在一起,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在等待指令。
黑暗中,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从岭上方向传来:“哪来的……多管闲事的……把那个……红衣的……留下……饶你们……不死……”
声音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
魏殳抬头望去,只见老鸦岭半山腰一处凸出的岩石上,隐约站着一个人影,黑袍笼罩,手中似乎持着一根骨杖。
“养尸人!”
柳玄风咬牙,“难怪此地尸鬼成群,原来是有人在此炼尸!”
养尸人与收尸人不同,收尸人更多是搜集、研究尸体,而养尸人则是主动炼制、操控尸傀,通常更为邪恶。
那黑袍养尸人似乎对红衣新娘志在必得,手中骨杖一挥,岭下那八九只尸鬼齐声嘶吼,再次缓缓逼近,这一次,阵型更显有序。
“红衣姑娘,”
魏殳一边戒备,一边快速对身旁的红衣新娘道,“你与那养尸人有仇?他为何抓你?”
红衣新娘沉默片刻,盖头下传来幽幽的、带着泣音的女声:“他……要我的‘嫁衣’和‘心头血’……炼什么‘血煞尸王’……我已躲了他许久……今夜……是月阴之时,我力量最弱……被他寻到踪迹……”
嫁衣心头血?
血煞尸王?
听起来就是极端邪恶的炼尸法门。
“你为何每夜在此徘徊?”柳玄风问。
“我……我在等人……”
新娘声音更悲,“等我的郎君……他说过……会来娶我……可我死了……他还没来……我找不到他……也离不开这里……”
原来她夜夜行走,并非害人,而是痴念等待。
“先退敌再说。”
魏殳打断,“这养尸人炼尸害人,留他不得。红衣姑娘,你可有办法对付这些尸鬼?或者,拖延时间?”
红衣新娘犹豫道:“我的力量……多用来维持魂体不散和等待……只能干扰它们片刻……但若你们能近那养尸人的身,毁掉他手中的‘控尸骨杖’,这些尸鬼自会溃散。”
此时,尸鬼群已逼近至十步之内,腥臭扑鼻。
“柳先生,石大哥,你们护住茶棚和安心,我去对付那养尸人!”
魏殳当机立断。
论及突袭和克制阴邪,桃木枝配合金晶之力,他最为合适。
“魏兄小心!”
柳玄风点头,与石猛并肩,剑光刀影,挡住扑来的尸鬼。
红衣新娘忽然飘身上前,红袖舒展,口中发出一阵悠长凄婉的吟唱。
歌声并不响亮,却仿佛能穿透耳膜,直达神魂。
那些尸鬼听到歌声,动作明显一滞,眼中幽光闪烁不定,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或回忆。
好机会!魏殳身法全开,如同离弦之箭,从尸鬼间隙中穿过,直扑山腰养尸人!
养尸人显然没料到对方有人敢直接突袭自己,厉喝一声,骨杖指向魏殳,杖头骷髅眼中射出两道灰黑色的光束,带着腐蚀与死寂的气息!
魏殳桃木枝金光大盛,横扫而出,将灰黑光束击散。
脚步不停,已冲至岩石下方,纵身跃起!
养尸人黑袍鼓荡,露出下面一张干瘪如同骷髅的脸,他狞笑着,骨杖猛然顿地!
地面突然炸开,两只潜伏在土中的、格外高大的尸鬼破土而出,抓向半空中的魏殳!
魏殳临危不乱,左手早已扣住的数张驱邪符同时激发,雷火迸发,暂时阻住尸鬼。
右手的桃木枝却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色流星,直射养尸人手中的骨杖!
“雕虫小技!”
养尸人冷哼,骨杖一挥,试图磕飞桃木枝。
然而,就在桃木枝即将与骨杖相撞的刹那,魏殳猛然催动胸口混沌金晶,一股精纯浩大的秩序之力隔空灌注!
“破邪!”
桃木枝金光暴涨,如同一柄金色光剑,狠狠斩在骨杖中央!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看似坚硬的骨杖,竟被桃木枝从中斩断!
杖头骷髅发出一声尖锐哀嚎,化作黑烟消散。
“噗!”养尸人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
他与骨杖心神相连,法器被毁,立受反噬。
下方那些尸鬼,随着骨杖断裂,齐齐一颤,眼中幽光熄灭,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僵立原地,随即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养尸人惊骇欲绝,怨毒地瞪了魏殳一眼,竟不顾伤势,黑袍一卷,化作一股黑烟,向岭后逃窜而去!
魏殳落地,接住飞回的桃木枝,并未追击。
穷寇莫追,且那养尸人似乎还有些保命手段。
山下,柳玄风和石猛已将剩余尸鬼解决。
茶棚里,安心和陈九跑了出来。
红衣新娘飘然而至,对着魏殳等人盈盈下拜:“多谢诸位恩公……救命之恩……”
魏殳扶额:“姑娘不必多礼。那养尸人虽逃,但法器被毁,元气大伤,短期内应无法再害你。只是,你今后有何打算?一直在此徘徊,终非长久之计。”
红衣新娘哀声道:“我……我不知道……我找不到他……也入不了轮回……或许……等到魂力耗尽,消散于天地吧……”
安心走到她身边,仰头看着那红盖头,轻声道:“姐姐,我能感觉到……你很爱他,也很想他。但是,一直等在这里,真的能等到吗?也许……他早已不在了,或者,有别的苦衷?你的‘念’里,除了悲伤,还有好多其他的东西……这片土地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铁锈和火的气息……你是不是……死在这里的?”
红衣新娘浑身一震,盖头微微颤动:“是……我……我是被人害死在这里的……就在那边岭下……他们抢了我的嫁妆……把我……把我推进了废弃的矿洞里……”
她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死因,并非病死或自尽,而是谋财害命!
“废弃矿洞?”
柳玄风看向老鸦岭,“难怪有泥土铁锈之气。姑娘,你可愿带我们去你殒身之处?或许,你的尸骨尚在,若能妥善安葬,了却执念,或有超脱之机。”
红衣新娘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好……我带你们去。”
在红衣新娘的指引下,众人来到老鸦岭下一处极其隐蔽的、被藤蔓遮掩的废弃矿洞入口。
洞内阴森,果然有具早已化为白骨的骸骨,穿着破败的红衣碎片,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锈蚀的首饰。
柳玄风和石猛小心收敛骸骨,在附近向阳处挖坑安葬。
安心则与红衣新娘低声交谈,用她的通灵之力,帮助新娘梳理混乱的执念,化解其中的怨怼与不甘。
当骸骨入土,新坟垒起时,红衣新娘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
她对着众人再次拜谢,最后望向北方,喃喃道:“郎君……我不等你了……愿你……平安……”
说罢,她的身影化作点点红色光粒,随风飘散,最终消失在夜色中——执念已了,魂归天地。
众人默立片刻。
“也是个苦命人。”石猛叹了口气。
安心揉揉眼睛:“她走了……走的时候,心里是安静的。”
魏殳拍了拍她的肩,对众人道:“此地事了,回吧。那养尸人虽逃,但此地尸鬼已除,暂时应无大碍。只是,这养尸人炼制血煞尸王,所图非小,且其功法似与沼泽鬼市有些关联……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返回猎人小屋的路上,安心一直有些沉默。
快到小屋时,她忽然拉住魏殳,小声道:“魏大哥,我好像……能‘看’到一点点……那个养尸人逃走的方向……他身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标记’,像是……被什么东西诅咒了?或者……反噬留下的痕迹?我们……要追吗?”
魏殳摇头:“暂时不必。我们眼下最要紧的,是提升实力,应对三月后的‘葬魂谷’之约,还有幽冥宗的威胁。这些魑魅魍魉,若再撞上,一并收拾便是。”
但他心中却记下了安心的话。
养尸人,诅咒,反噬……或许,这也是一个线索。
回到小屋,将经过告知留守的众人。
黄柏听闻养尸人与血煞尸王,眉头深锁:“血煞尸王……需以九九八十一具横死之人的心头血与怨魂为引,辅以特殊地势和邪法炼制,一旦成功,凶威滔天。那养尸人谋划此事,绝非一日之功。看来,这苍梧山脉,也未必太平。”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歇息。
魏殳守夜,看着跳动的篝火,心中思绪纷杂。
安心的能力成长喜人,但随之而来的责任与风险也更大。
幽冥宗,收尸人,鬼市,现在又多了个神秘的养尸人……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而沉睡的安心,在梦中,又看到了那纷乱的红色丝线,还有一丝隐晦的、如同毒蛇般的灰黑气息,在她感知的边缘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