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了近二十分钟,终于进了东郊村,停在了一家小卖部前。
赵老四跳下车,从后座搬下那几箱白酒和香烟,又指了指不远处一片被松树环绕的空地:“那边就是集体墓地,老顾的墓在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个。店里有祭拜用的香烛纸钱,买点去吧。”
陈骁道了声谢,进店买了一袋祭品,顺着老板指的方向走去。
松树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心跳得厉害,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再见老顾一面,哪怕只是一块冰冷的墓碑;又害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印证他心里最坏的猜测。
墓地不大,几十座墓碑错落有致地排列着。陈骁很快找到了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个。那是一座简单的水泥墓碑,没有照片,没有花圈,只有碑身上用红漆写着“顾大龙之墓”五个字,左下角是生卒年,右下角沾了些许泥土,不知刻着什么字。
陈骁跪在墓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五个字,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眼泪止不住地吧嗒吧嗒往下落。
他想起小时候,老顾总喜欢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摸他的头,笑着说“我们小骁以后肯定有出息”。现在,那双手已经永远埋在了泥土里,再也不会摸他的头了。
他环顾四周,墓碑周围没有异常的痕迹,只有几株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墓碑的底部和周围,希望能找到什么记号或线索,但除了泥土和松针,什么都没有。
他点燃了蜡烛,恭恭敬敬地燃起香火,焚烧纸钱,一边泪流满面,一边诉说着自己与小雨这几年的经历。
“老顾,我回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到底是怎么走的?真的是失足吗?还是有人”
他的话被一阵风吹散,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回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墓碑,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心底升腾,冲散了先前的迷茫与悲伤——他必须查清老顾的死因,无论真相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危险。
“我会查清楚的。”他对着冰冷的墓碑低语,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般深深凿进泥土里,“不管是谁,我都要让他付出代价。”
说完,他缓缓起身,掸去膝盖上的尘土,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块简陋的青石碑。没有显赫的姓氏,没有歌功颂德的碑文,只有“顾大龙之墓”五个字,像一个被世界匆匆抹去的符号。
他转身欲走,脚步沉重却坚定。
就在迈出第三步时,他猛地顿住。
那幅划!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他快步折返,蹲下身,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墓碑右下角积年的青苔与泥土。零点看书 追罪欣章结
随着泥土簌簌落下,几道浅浅的刻痕渐渐清晰——
一个歪斜的尖顶,一盏微小的灯,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窗口。
线条稚拙,宛如孩童的涂鸦。
这一刻,往事如潮水般湧来。
那是他来到孤儿院的第一个秋天。
孤儿院的小夥伴们在附近的百年老教堂——恩光堂玩捉迷藏。
他仗着身手敏捷,竟顺着教堂后墙斑驳的排水管,爬上了那座鲜有人至的钟楼,钻进尖顶里一个仅容孩童通过的检修窗。
木梯在脚下发出危险的吱呀声,冷风从木板缝隙中呼啸而入。他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连哭泣都不敢出声。
直到暮色四合,是老顾举着一盏煤油灯,沿着陡峭的螺旋梯一步步寻来。
老人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傻孩子,这地方年久失修,摔下去可就没命了!”
从那以后,这个秘密的藏身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每当他在院里受了委屈,或是想念从未谋面的父母,都会悄悄爬上钟楼。而老顾总会守在下面,假装打扫庭院,实则为他望风。
后来他划了那幅划,其他孩子都看不懂,只有老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咱们的灯塔!划得真像!”
老人郑重其事地将划折好收进怀里“伯伯替你保管,等你长大了再还你。”
如今,老顾把这张划,永远刻在了自己的墓碑上。
不是为了让人看懂。
是为了等他回来。
陈骁浑身一震,眼眶灼热。
原来老顾从未真正离开。
他把自己,化作了指引陈骁前行的最后一座灯塔。
热血直冲头顶,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前额重重抵在冰冷的石碑上。
一下,两下,三下。
这不是祭拜,是誓约;
不是告别,是传承。
“顾伯伯”他声音哽咽,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我知道该去哪里了。”
他缓缓起身,将马老板给的那枚硬币轻轻放在墓碑前,又把烟酒店老板送的矿泉水拧开,缓缓浇了一圈——
以水代酒,以币为信。
“祭拜完了?”
赵老四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游近。
陈骁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对方正站在几步之外,那双精明的眼睛一定在打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不动声色地假装整理鞋带,指尖一勾,硬币滑入草根深处。
“嗯。”他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悲伤,“谢谢老板带我来这一趟。”
赵老四踱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在墓碑上扫过,双手合十,虔诚地拜道:“老顾老顾,孤儿院的小后生陈骁来看你来了。好人有好报,总算有人还记着你,给您上香烧纸钱。以后你要保佑他一生平安噢。”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是诚恳,但陈骁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审视——这男人在确认他是否发现了什么。
赵老四在撒谎!
顾伯伯的死很可能与他有关!
赵老四忽然指着墓碑上的那幅划,问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墓碑冒出这么个玩意,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听他这么一问,陈骁更加坚定地相信他此前说的话无一不是谎言,但他不动声色,随口回应道:“这肯定是石匠随手刻的吧。”
赵老四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小陈,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陈骁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情绪:“祭拜过了,也算了了一桩心愿。想回孤儿院,再拍几张照片,然后回家。”
一阵山风掠过墓园,吹得四周的松柏沙沙作响。赵老四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好吧,好人做到底。我也要回店,顺带捎你回去。”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陈骁脊背发凉。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那就麻烦您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刻着灯塔的墓碑,转身走向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迷茫。
老顾用生命为他点亮了灯塔。
而现在,他必须独自走向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