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死亡的状态,继续活着?
王准摸了摸下巴。
那不就是……活死人?
而‘活死人’这三个字,在他过往的认知体系里,有且只有一个分类:丧尸。
被棉被紧裹的杨迪突然开始挣动,悬在半空的身躯左右晃了起来。
几人同时后撤,挤在了窄阳台上,玻璃门被迅速合拢,隔绝了室内外。
隔着玻璃,王准朝小黑打了个手势。
小黑手臂一松,杨迪落回床垫,裹紧的被子在撞击中散开了一片,皱巴巴堆在他身侧。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如实质般凝固在那具微微晃动的躯壳上——
一具被死亡确认的尸体,究竟会如何‘行动’?
杨迪坐了起来。
动作很流畅,不僵硬——就是普通人睡醒时那样,手臂一撑,身子便直了起来。
他甚至张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下颌拉伸的弧度自然得让人心底发毛。
打完哈欠,他的脸转向阳台这边。
杨迪就这样‘看着’阳台方向,瞳孔里没有映出任何事物的倒影,也没有活人视线该有的焦点与神采。
他瞳孔扩散得极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瞳仁,黑洞洞地嵌在眼眶里——
像两个镶嵌在脸上的玻璃珠,只是恰好朝着这个方向而已。
拉詹的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
“不用担心,他应该什么都看不见……”沈石的声音压得很低。
停顿了两秒,杨迪的头又缓缓转了回去。
接着他掀开被子,腿挪到床边,站起来,转身走向卫生间。
秋衣的下摆随着动作掀起一角——
在他腰侧,一道歪斜的缝合痕粗粝地趴伏着,两侧皮肤泛着青白,边缘微微向内蜷缩。
王准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蜈蚣痕上。
“……徐医生解剖过他。”
这个惊悚的发现,将时间循环的底层逻辑给挑开了一条缝,赤裸裸地摊在了众人面前。
活着的人,在循环。
死去的人,假装在循环。
王准推门步入室内,几乎同时,卫生间传来抽水马桶的哗啦声。
下一秒,杨迪走了出来。
他绕过床尾,坐回床边,拉上被子。
动作连贯流畅,只是在重复某个再熟悉不过的早晨,一切都在半醒的朦胧里依循着生前的惯性完成。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过王准一眼。
像‘佐藤纱织’……
唯一的区别,就是杨迪拥有真实的、可触碰的实体。
或者说,尸体。
“你们说——”
“这次任务的终点是什么?”
王准侧身拽过安全带扣上,他朝公寓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手搭上方向盘。
答案其实不难猜——
活人在不停地死,死人又在不停地活……
最后的最后,就会形成一个全部由‘活死人’构成的世界。
一个徒具生机表象的世界。
当然,仅限于被雾罩住的这片任务空间。
莫非,这就是鬼想要的结果?
他生前究竟经历过什么事情?
这股要将所有人拖入死亡的无差别恨意,甚至超过了电影里怨念化身的‘伽椰子’与‘贞子’。
“去找徐医生吧……”
王准踩下油门,车子滑入街道。
眼下除了等常威那边的进展之外,确实没有更明确的调查方向。
与其空等,不如先把徐法医控制在手里——他的专业素养和能力,后面很可能还用得上。
“第一天上午,徐医生参与了‘和润公寓’317室的现场初步勘查……”沈石划开手机屏幕,将导航界面朝副驾的张文递去。
“如果他的行为逻辑没变,现在……他应该正在福安新村检查那具上吊的尸体。”
沈石的判断没有错,徐法医确实在福安新村,吴警官也在。
王准第一眼扫过去时,根本就没认出来,他只当对方是在第一个循环里被淹死的某个倒霉蛋。
整张脸浮肿得厉害,皮肤泛着一种被水长时间浸泡后的灰白。
直到对方转过头,朝着他很平常地挥了挥手。
“小王,曾主任呢?”
“没来?”
脚步一顿,王准对上了吴警官的眼睛。
对方视网膜浑浊发灰,蒙着一层雾,按理说早该丧失视觉了,可吴警官偏偏正正地‘看’着他,甚至还很自然地开口说了话。
假装,像个活人。
“跑个外勤而已,用得着上五个人?”
吴警官靠近抬手,假装接过烟,假装点火,假装王准这边一共来了五个人。
“我先跟你们打好招呼……”
“这案子目前不接受采访,也别想着写稿发新闻——现场封着,细节一律不能外泄。”
王准的目光在对方浮肿的脸上多停了半秒。
本该涌上来的那种避开‘活死人’的本能反应,却迟迟没有泛起。
相反,他心里某个角落被一种说不清的‘悲’给轻轻扯了一下。
这‘悲’来得没有道理。
可当吴警官用那双眼睛望过来,甚至抬起肿胀的手朝他打招呼时,王准忽然觉得,这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如常’。
就像失声者模仿唱歌,断翅者模仿飞翔,溺水者模仿呼吸……
他明明已经死了,却还在认真、努力地‘活’给所有人看。
王准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含在自己嘴边点燃。
深吸了一口,烟头亮起火光,随后他将那支燃着的烟取下,塞进了吴警官嘴里。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抽’上了这支烟。
“徐医生在里面吗?我找他有事……”
“这也是按规定办事,排查结束前肯定不能解封。”
“我问的是徐法医!”王准加重了语气。
“你小子——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谁告诉你……是317的?”
一问一答之间,是两段完全接不上的弦。
王准抬手扯开警戒线,带着身后三人径直往里走。
吴警官站在原地,只是看着。
在任务的第一天,王准没有做过这样的举动——
此刻这个突然发生的‘闯现场’动作,显然超出了吴警官既定的反应模式。
他身体维持着站姿,头随着几人的移动缓缓转过一个角度,脸上却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也没有出声。
王准的余光扫过这一幕,脚步没停。他低低吁了口气,随后将视线与身体一同转向了小区深处。
人嘛,死了就是死了……
再怎么假装,也不会真正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