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准的视线缓缓扫过现场。
穿着勘查服的技术员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镊子,露出的手背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均一的暗紫色网状纹路。
腐败静脉网像霉菌一样扎根在他的皮肉之下。
另一名记录员僵立在侧,脖颈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朝右倾斜。
倾斜处,大片青紫淤积的尸斑自颈侧蔓延至锁骨。
更令人脊背发麻的是他周身笼罩的那层视觉上的‘冷’——
裸露的皮肤表面附着水珠和雾气,像是刚从冷冻环境中走出来。
环视天台一圈之后,王准发现只有徐法医蹲着的那一小片区域是‘活’的——
他有体温蒸腾的微汗,会因腿麻调整重心,呼吸时肩背有着自然的起伏。
除此之外整个现场,所有看似在工作的人影,都只是穿着制服的尸体……
他们处于不同的腐烂阶段,精确复刻着生前最后一个岗位的动作。
奇怪的是——
这么明显的异常,徐法医……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到?
王准几人继续向前走去,午前的光线将他们数道身影拉长,斜斜地印在天台地面上。
随着距离缩短,那团连在一起的阴影悄然覆上了徐法医脊背。
正低头查验痕迹的他动作忽然一顿,抬起脸——
“你们过来做什么?哪个单位的?”
熟悉的、带着戒备的质问响起。
在这一瞬间,王准几乎以为对方也只是一具会发声的尸体。
“不记得我们了?”
“那好——”王准懒得多费口舌,他手腕一翻,从腰间拔出枪,枪口指向徐法医脑袋。
“跟我们走吧。”
“如果你想活下来的话……”
失去了前两天记忆的徐法医,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
这伙人,他妈的就是群疯子!!!
周围那么多警察,他们竟然敢在勘查现场持枪劫持法医?!!
连电影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浑身的血开始往脚底沉,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
“不信这是真枪?”见徐法医僵在原地没动,王准手腕一抬,枪口朝天。
砰——!
枪声在天台上炸开。
徐法医整个人猛地一颤,肩膀缩紧,脖子下意识往下埋,眼睛在枪响瞬间本能地闭上,又强行睁开。
硝烟味散得很快,但那一瞬间的硫磺气还是钻进了他的鼻腔。
是实弹,不是道具。
王准将枪收回腰间,他朝周围扬了扬下巴:
“你好好看看——整个天台的工作人员,有人朝这边看过一眼么?”
“你不觉得奇怪?”
徐法医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但他的恐惧显然是有明确指向的——
紧缩的瞳孔、后倾的身体,所有戒备的姿态都只冲着王准这几个人。
“你们……到底是谁?!”
他的大脑像开启了某种保护机制,自动过滤了所有逻辑崩坏的画面。
用王准老家的方言来说——
这就叫,眼里夹了豆豉。
“行了,跟我们走。”王准朝身后偏了偏头。
张文和拉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挽住徐法医的胳膊,把人从地上带了起来。
四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将唯一还能呼吸、流汗、颤抖的活人,带离了现场。
拉开后座车门,王准一把将徐法医按进座位正中央——左右都是自己人,跳车是别想了。
“坐稳。”
“我们是在救你。”
车门“嘭”地关上。
眼看挣脱无望,而对方似乎也真没有下死手的意思,徐法医背脊微微松了半分,看向前排驾驶座的王准,“实话跟我说……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
“需要你帮忙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汽车朝城区外驶去,王准目光扫过窗外流动的街景。
街道上仍覆盖着一层看似完好的日常秩序,但只要认真观察,就能发现那层‘正常’之下的空洞。
慢跑的‘人’,买菜的‘人’,聊天的‘人’……
他们的动作大多流畅自然,混在人群里,像水入了海。
按上一个循环的时间推算,此时还远未到崩坏爆发的临界点。街道上听不见警笛,看不见救护车和层层设卡的路障。
恐怕要等到下午,甚至天色彻底暗下之后,混乱的獠牙才会露出来。
早已经死掉的人当然无法再‘死’一次——
因此,所有的杀机,都只能指向那些仍困在虚假常态中、无法辨别虚实的活人。
“需要我做的事……违法吗?”徐法医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不违法。”王准伸手,指节抵住车内后视镜边缘,向右微调了两度。
镜面偏转,恰好将后座中央徐法医紧绷的脸框了进来。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
“我们的目标其实和你一样——”
“找出真相!”
“……真相?”徐法医有些迟疑,“你是说……天台上吊的那个案子?”
“不止,后面还有很多,你等着看吧。”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王准止住话题,接通。
“王队。”
常威的声音从听筒那头压过来,又低又快,“我这边碰见了一点麻烦,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上徐法医?”
“什么麻烦?”
“曹经理今天不在公司,我手机里存的号码也被‘刷新’掉了……”
“好,你先别挂。”
王准按下免提键,将手机平放。
转过头,他看向后座中央的徐法医:
“你那位在网络运营商工作的朋友曹经理——电话号码是多少?”
话音落下,通话那头的常威,呼吸声骤然静了一瞬。
两秒了空白。
“……徐医生跟你在一起?!!”他的惊讶穿透听筒。
两分钟后,常威拿到了想要的号码和家庭住址,就在他准备挂断之前,王准叫住了他。
“街上那些‘人’……你这一路,应该也看见不少了吧?”
没等常威回答,他接着补充:“他们都是在上一个循环里死掉的人,复活了之后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没什么攻击性,但也……没法沟通。”
“我觉得不用等到晚上。你找到曹经理后,直接就可以着手调查网络数据。”
“那些‘活死人’,不一定会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