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二章帅帐激辩,杀机暗藏!
“大人有内奸!”
“是陷阱!”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林远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他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
“林远!撑住!”高展焦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能感觉到这位总旗大人手掌的温度,和他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关切。
中军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默站在沙盘前,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他没有去看摇摇欲坠的林远,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封被鲜血和泥水浸染的信纸上。
他缓缓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封信。
信纸很薄,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陈默的目光在信纸上一扫而过,他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一股冰冷而暴烈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高展扶着林远,也被这股气势压得心头一凛。他从未见过千户大人流露出如此可怕的杀意。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千户大人!大军已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末将特来请”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倨傲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来人是另一位百户,名叫赵谦,他看到了帐内诡异的气氛,也看到了被高展扶着,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林远。
赵谦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林远?你不是去执行刺杀任务了吗?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你的弟兄们呢?”
他的声音尖锐而刻薄,充满了质问的意味。
林远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力气说话。
高展却火了,他猛地回头,怒斥道:“赵谦!你给我闭嘴!林远九死一生回来报信,你在这里阴阳怪气什么!”
“报信?”赵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指着林远对陈默拱手道,“大人,您看看他这副样子!我看他是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为了给自己开脱,才编造出什么谎言来蛊惑军心!”
“你放屁!”高展勃然大怒,一把将林远交给身边的亲兵扶着,上前一步,几乎要揪住赵谦的衣领,“林远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带出去的弟兄,都是我亲兵营的好汉!若不是情况危急,他会一个人回来?!”
“危急?我看是无能!”赵谦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二十一个精锐,去偷袭一个山谷,结果就他一个人逃了回来!这不是无能是什么?高展,我知道你爱护手下,但也不能如此不明事理,包庇一个逃兵!”
“你”高展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
陈默一声沉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下了两人的争吵。
他的目光从高展和赵谦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林远身上。
“林远,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字一句,都给我说清楚。”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远深吸一口气,在亲兵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了身体。
他看了一眼沙盘上“一线天”的地形,又看了一眼帐外整装待发的士兵。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数千袍泽的性命。
“我们中计了。”
林远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从一开始,我们的行踪就在叛军的监视之下。魔鬼岭的岗哨,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包围圈,在‘一线天’后方的山脊上。”
“我们被数百名叛军伏击,弟兄们为了掩护我突围,全部战死。”
说到这里,林远的拳头死死攥紧,刘叔最后那决然的背影,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帐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高展的眼圈瞬间红了,他转过头,不忍再看林远。
就连一直冷嘲热讽的赵谦,听到二十名精锐全军覆没,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林远没有停顿,他强压下心中的悲痛,继续说道:“我跳崖逃生后,抓住了叛军中的一个内应,大明的文官,布政使司参议,王振!”
“王振?!”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京城派来的官员,而且是邱忠的人。
“这封信,就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林远指着沙盘上的信件,“这是邱忠给他的亲笔信!信上说,‘一线天’的围歼战,只是第一步!”
“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在我军主力被拖死在黑风山脉时,由王振收买的另一股叛军,趁虚而入,直扑升龙府,刺杀平南大将军!”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高展和赵谦全都惊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刺杀张辅大将军?
这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谋反了,这是要捅破天!
“一派胡言!”
赵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指着林远,厉声尖叫道:“简直是荒谬至极!林远,我看你是疯了!这种动摇国本的谣言,你也敢编造?!”
他转向陈默,急切地说道:“大人,此子定是失心疯了!刺杀大将军?借他邱忠十个胆子也不敢!这封信,定然是他伪造的!目的就是为了拖延大军出征,好让他临阵脱逃的罪名,不那么显眼!”
“大人,不能信他啊!”赵谦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慌,“我军斥候反复侦察,一线天峡谷内虽有重兵,但绝无埋伏的迹象!这正是黎利那反贼狗急跳墙,集结所有兵力准备与我军决一死战!此乃天赐良机,若因这小子的几句疯话而错失战机,我军将再无此等机会,您我也将背上贻误战机之罪啊!”
高展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虽然同样觉得刺杀大将军的事情太过骇人听闻,但他选择相信林远。
“赵谦,你懂什么!”高展反驳道,“林远为何要伪造书信?他有什么好处?他拼死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真相!你口口声声说战机,若是陷阱,你让几千弟兄去送死吗?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总比被一个逃兵的谎言吓得不敢动弹强!”赵谦寸步不让,“兵者,诡道也!或许这根本就是叛军的离间计!故意让这个林远‘逃’回来,送一封假信,就是为了让我们迟疑,让他们从容布置!”
两人再次激烈地争辩起来,一个主张立即停手,一个力谏火速出兵。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陈默一人身上。
他没有理会争吵的两人,只是低着头,反复看着那封信,又看看沙盘上的地形,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相信林远?
如果这是真的,他下令停止进攻,就能挽救数千将士的性命,挫败一场惊天阴谋。但他也将面对一个极其可怕的敌人——权倾朝野的太监邱忠。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他陈默,乃至整个张辅派系,都可能万劫不复。
不信林远?
如果这只是林远的谎言,或是叛军的离间计,他下令停止进攻,就是贻误战机,是天大的罪过。黎利叛军得以喘息,日后清剿将更加困难。他陈默的帅位,也坐到头了。
可如果如果林远说的是真的,而他却选择了进攻
陈默不敢再想下去。那将是数千忠勇将士的尸山血海,是他一生都无法洗刷的罪孽和耻辱!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林远身上。
他看到了林远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悲痛的眼睛,看到了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看到了他那即便力竭也在苦苦支撑的身体。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刚刚失去所有袍泽的指挥官。
他脸上的神情,那种发自肺腑的急切与决绝,是伪装不出来的。
陈默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过无数的人,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且,信中的细节太过详尽,甚至提到了另一股叛军的首领和潜伏地点,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能够凭空编造出来的。
赌了!
陈默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决然。
他宁可赌上自己的前程,也绝不拿几千袍泽的性命去冒险!
“传我将令!”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让整个大帐安静了下来。
赵谦和高展都停止了争吵,齐齐看向他。
陈默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军停止开拔!所有部队,返回营地,就地转入防御姿态!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
“大人!”赵谦脸色大变,失声叫道,“不可啊!请您三思!”
陈默根本不理他,他走到帐门口,对着帐外的传令兵,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
“是!”
传令兵虽然疑惑,但还是大声领命,飞奔而去。
很快,营地外准备出发的号角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军官的喝令声和士兵们的骚动。
赵谦面如死灰,他知道,千户大人已经做出了决定,无法更改了。他看着林远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高展!”陈默转身,目光如电。
“末将在!”高展立刻挺直了胸膛。
“你立刻亲率本部亲兵,接管整个大营的防务!尤其是粮草和中军大帐,要围得像铁桶一样!从现在起,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遵命!”高展知道,这是要防止内奸走漏消息,他领了军令,深深地看了林远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赵谦!”陈默又看向面色阴沉的赵谦。
“末将在。”赵谦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
“你即刻返回本部,清点人马,随时准备听我号令,执行新的任务!”
“新的任务?”赵谦一愣。
陈默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谦心中一凛,不敢再多问,躬身退出了大帐。
转眼间,原本喧闹的大帐内,只剩下了陈默、林远,以及扶着他的那名亲兵。
陈默走到林远面前,亲自将他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
“你做得很好。”
这位铁血将领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和。
“大人我们必须尽快把消息传给大将军!升龙府有危险!”林远喘着气,急切地说道。
“我知道。”陈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但现在,我们不能轻举妄动。邱忠的计划既然已经发动,升龙府那边,恐怕也已经是暗流涌动。我们这里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加速大将军的危险。”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那封信,沉吟了片刻。
“黎利和王振以为我们一定会踏入‘一线天’的陷阱,那么他们所有的主力,现在一定都集结在那里。这意味着他们真正的老巢,现在必然是防备最空虚的时候!”
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将计就计,釜底抽薪!”
林远看着陈默的动作,瞬间明白了这位千户的打算,心中涌起一股敬佩。
他不仅相信了自己,更是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想出了反击的对策!
然而,就在这时。
“报——!”
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单膝跪地,高举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军报。
“大将军急令!八百里加急!”
陈默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接过军报,撕开火漆,展开了那卷羊皮纸。
只看了一眼,陈默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一片煞白。
他拿着军报的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林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到陈默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无比复杂和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嘴唇翕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