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章 滔天巨浪
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
命令,就是一切。
被点到名的九名汉子,包括铁牛在内,立刻扔掉了手中的兵刃,冲到船舱边,用战刀粗暴地劈开那些装着“一窝蜂”的木箱。
他们将那些黑火药筒一个个拆解出来,动作迅速而熟练,仿佛这不是在准备一个足以炸毁一切的巨型水雷,而是在收拾行囊,准备回家。
剩下的近二百名死士,则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兵器。
有人将磨刀石在刀刃上,一下,一下,用力地刮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有人将最后几支弩箭,仔细地擦拭干净,搭在弓弦上。
有人解下腰间的水囊,将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空的水囊,狠狠摔在甲板上。
“砰!”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个信号。
“头儿!”一名负责瞭望的士兵,嘶声喊道,“他们进入射程了!”
林远没有回头。
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攻。”
“攻!”
这个字,被传令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传递给了每一艘船!
瞬间!
十几艘幸存的快船,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疯狗,不再有任何阵型,朝着那道横江的铁索,发起了决死冲锋!
“杀——!”
压抑了许久的怒吼,终于,从近二百名汉子的胸腔里,喷薄而出!
他们将所有的悲愤,所有的绝望,都化作了,这滔天的杀意!
两岸的塔楼之上。
叛军的将领,看着这群,主动冲向死亡的疯子,脸上露出了,残忍而轻蔑的笑容。
“一群蠢货。”
他缓缓抬起手。
“放箭。”
“咻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如同乌云,遮蔽了阳光,发出死神般的尖啸,当头罩下!
“举盾!”
船上的士兵,发出怒吼,将所有能挡的东西,都举过了头顶。
木板,盾牌,甚至是,同伴的尸体。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两艘船,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船上的士兵,如下饺子一般,纷纷栽入河中,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血色的河水,吞噬。
然而,后面的船,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继续,向前!向前!
“投石机!放!”
叛军将领,再次,冷酷地下令。
“嘎吱——”
两座塔楼顶端,巨大的投弹臂,猛地扬起!
两块,磨盘大小的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天而降!
“轰!”
一艘快船,被正面砸中!
整艘船,连同船上的二十多名士兵,瞬间,被砸成了一堆,漂浮在水面上的,碎木与肉酱!
另一块巨石,砸在水面上,溅起,数丈高的,恐怖浪花。
浪花,狠狠拍在一艘船的侧舷。
那艘船,直接被掀翻,船上的士兵,如下饺子般落水,在漩涡中,徒劳地挣扎。
“还击!给老子还击!”
铁牛在指挥船上,双目赤红,咆哮着。
船上的神机弩手,早已蓄势待发。
他们顶着漫天的箭雨,半跪在甲板上,朝着塔楼的方向,疯狂地,扣动扳机!
“咻咻咻!”
残存的“一窝蜂”,也喷出了,最后的火焰!
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撞向塔楼。
但,收效甚微。
塔楼的外面,包裹着,浸了水的湿牛皮。
弩箭,射在上面,纷纷滑落。
火箭,撞在上面,也只是,冒出一阵黑烟,便,熄灭了。
叛军的火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箭雨,滚石,如同,死神的镰刀,在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一艘又一艘的船,被击沉。
一个又一个的弟兄,消失在,冰冷的河水里。
然而,没有一艘船,后退。
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用自己的命,将叛军的火力,死死地,吸引在了江面之上!
而此刻。
指挥船的船舱里。
林远,和那九名被选中的汉子,已经将,所有的火药,都打包完毕。
那是一个,用十几层油布,层层包裹的,巨大包裹。
像一个,畸形的,黑色的巨蛋。
它的重量,超过三百斤。
“头儿,好了!”
铁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林远,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这九张,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了决绝的脸。
“此去。”
他缓缓开口。
“或,为大明,撞开一条生路。”
“或,为袍泽,趟平一段黄泉。”
“诸君,可有憾?”
九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干净,纯粹,不带一丝杂质。
“无憾!”
“头儿!能跟你,一起下水当鬼,是俺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干他娘的!”
林远,也笑了。
他伸出手,与那九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握在一起。
“好。”
“那便,陪我。”
“下水当鬼!”
话音未落。
他第一个,抱住那巨大的水雷,没有丝毫犹豫,翻身,滚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噗通!”
“噗通!”
“噗通!”
九名汉子,紧随其后。
十道身影,瞬间,消失在,那片,被炮火与鲜血,染红的,浑浊河面之下。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全身。
林远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由无数把尖刀组成的,巨大漩涡。
湍急的水流,像一头狂暴的巨兽,撕扯着他的身体,要将他,和怀里的水雷,一起,卷入无尽的深渊。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那,沉重而冰冷的“黑色巨蛋”。
他睁开眼。
【夜枭之眼】,在浑浊的水下,依旧,能看清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铁牛,和另外八名弟兄,就在他的身边。
他们十个人,用绳索,将自己,和水雷,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他们,组成了一个,人肉的,船锚。
林远,打出一个手势。
前进!
十个人,开始,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在水下,艰难地,移动。
他们用手,用脚,用身体,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恐怖水流。
水面上,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爆炸声。
水面下,却是一片,死寂。
只有,水流冲击耳膜的,嗡嗡声,和,自己心脏,那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缓慢的,跳动声。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胸腔里,那口气,正在,飞速消耗。
肺部,开始,传来,火烧般的,灼痛。
林远,还好。
“龙血洗髓”之后,他的体质,远超常人。
但,其他的九个人,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看到,一名最年轻的士兵,脸已经憋得,紫红,双眼,开始上翻。
他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蹬了一脚水,将身下的水雷,又向前,推了一把。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软。
口中,喷出一串,巨大的气泡。
他死了。
林远的心,狠狠一抽。
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抽出短刀,没有丝毫犹豫,割断了,连接着那名士兵的绳索。
尸体,瞬间,被激流,卷走,消失在,黑暗的深处。
剩下的八个人,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更深的,决绝。
他们咬着牙,继续,向前。
又一个人,脱力了。
他在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的力气,解开了自己的绳索,然后,用手指了指,前方,那座塔楼的方向。
仿佛在说,头儿,兄弟,先走一步。
林远,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时,那里面,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七人。
六人。
五人。
当他们,终于,艰难地,靠近那座塔楼的基座时。
十个人的队伍,只剩下了,林远,铁牛,和另外三名,意志力,最顽强的士兵。
他们五个人的肺,都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们,终于,到了。
林远,看到了,那道,他用【夜枭之眼】,早已锁定的,巨大裂隙。
它就像,一张,隐藏在水下的,狰狞巨口。
就是这里!
林远,发出最后的指令。
塞进去!
五个人,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
他们用头顶,用肩撞,用身体扛。
终于,将那颗,凝聚了十条人命的“黑色巨蛋”,死死地,塞进了,那道裂隙的最深处!
完成了。
林远,看向剩下的四人。
他指了指,水面之上,打出了一个手势。
走!
铁牛,却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颗水雷。
他的嘴,无声地,开合着。
林远,读懂了他的唇语。
“头儿,你走。”
“俺,来点。”
另外三名士兵,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游回去了。
他们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来确保,任务的,万无一失。
林arsh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四张,因为缺氧,而变得,扭曲,变形,却依旧,带着憨厚笑容的脸。
他想起了,陈默的嘱托。
“活着!”
“把弟兄们,都活着,带回来!”
他,食言了。
林远,没有再犹豫。
他朝着四人,重重地,抱了一拳。
然后,他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水面,游去。
他知道,这不是矫情的时候。
他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杀光那些敌人,才对得起,这些,用命,为他铺路的兄弟!
水底。
铁牛,看着林远远去的身影,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了十几层的,火折子。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缓缓地,撕开油布。
露出了里面,那,干燥的,火绒。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对着火折子上的,火石,狠狠地,一划!
“刺啦——!”
一星,微弱的,火花,在黑暗冰冷的河水中,亮起。
然后,点燃了,那,连接着三百斤火药的,引线。
“嘶——!”
引线,燃烧的速度,极快!
像一条,吐着信子的,火蛇,瞬间,钻入了,“黑色巨蛋”的深处!
铁牛,和剩下的三名士兵,没有躲。
他们,只是,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那座,冰冷的,塔楼基座。
仿佛,是在,拥抱,自己,最后的归宿。
他们的脸上,带着,解脱的,笑容。
“轰——!!!!!”
一声,不似人间的,恐怖巨响,从河底,轰然炸开!
整个河床,都在,剧烈地,颤抖!
河面上。
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士兵,和,塔楼上,正在,肆意射杀的叛军,同时,感觉到了,脚下那,如同地震般的,恐怖震动!
他们惊愕地,低下头。
只见,那座,坚不可摧的塔楼之下,那片,原本平静的河面,突然,像火山爆发一般,猛地,向上,鼓起一个,巨大无比的,水包!
紧接着!
“哗——!”
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的,恐怖水柱,夹杂着,无数的,碎石与泥沙,冲天而起!
高达,数十丈!
仿佛,一条,自九幽深处,苏醒的,愤怒水龙!
那座,屹立不倒的,木制塔楼,在这股,来自地底的,毁灭性力量面前,就像,一个,脆弱的积木。
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然后,从根基处,开始,寸寸断裂!
“不!不——!”
塔楼上,那名叛军将领,发出了,此生,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
下一秒。
整座塔楼,轰然倒塌!
它带着,满楼的,叛军,和,那道,横贯江面的,巨大铁索,一起,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重重地,砸入了,奔腾不息的,红河之中!
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