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一章 不世之功
山风呼啸,卷起浓重的血腥气。
归途,死寂无声。
三十一骑来,如今只余下不到十骑,人人带伤,马背上还驮着重伤垂死的袍泽。
张辅与林远并辔而行,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目光如炬,时不时落在身旁这个浑身浴血的少年身上。
他的眼神里,有欣赏,有惊叹,更有一丝深藏的探究。
“你最后对那名刺客头领用的,是什么手段?”张辅的声音雄浑,打破了沉默。
他问得很直接。
那种直接抽取敌人记忆的诡异能力,已经超出了武学的范畴,近|乎于妖术。
一个手握这种力量的人,是国之利器,也可能是国之凶器。
林远没有隐瞒,也没有全盘托出。
“回大将军,是一种精神秘术,家传的,名为【搜魂】。”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施展此术,代价极大,且只能对精神远弱于我,或心神失守之人使用。若非情势危急,末将也不敢轻易动用。”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却合情合理。
代价极大?林远确实感觉到了精神力的消耗。只能对弱者使用?影鬼当时心神崩溃,也符合条件。
张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一个实用主义者。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林远带回了情报,挽救了数千人性命,更以雷霆手段,获得了那份足以颠覆整个交趾战局的名单。
这就够了。
“此术,日后不得滥用。”张辅沉声道,“更不得让朝中那些言官御史知晓,否则,祸福难料。”
这是敲打,也是一种保护。
“末将明白。”林远点头。
队伍前方,就是陈默大军的营地轮廓。
远远望去,营地灯火通明,一片肃杀,显然已经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李默。”林远勒住马,看向身后被两名斥候扶在马背上的斥候校尉。
李默的左肩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没有昏迷。
林-远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递了过去。
“吃了它。”
这是他从系统宝箱中开出的疗伤丹药【回春丹】,虽然不如【大还丹】那般逆天,但治疗外伤有奇效。
李默没有矫情,接过丹药一口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迅速流遍全身,伤口处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流血的速度明显减缓。
“多谢大人。”李默的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却恢复了几分神采。
林远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行人加快速度,朝着营门奔去。
“来者何人!止步!”
营门口的守卫看到这支残兵,如临大敌,数十张弓弩瞬间对准了他们。
“瞎了你们的狗眼!”一名张辅的亲卫怒喝道,“大将军在此!”
说着,他高高举起了那面虽然残破,却依旧醒目的“张”字大纛。
营门处的守军一片哗然。
很快,营门大开,陈默带着高展等人,快步迎了出来。
当他看到安然无恙的张辅,和跟在旁边的林远时,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千户,眼眶竟也微微泛红。
“末将陈默,救驾来迟,请大将军恕罪!”陈默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起来吧,何罪之有。”张辅翻身下马,亲自将他扶起,“若非林远及时赶到,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要交代在黑风山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神情紧张的士兵,沉声道:“传我将令,封锁全营,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百户以上将官,立刻到中军大帐议事!”
“遵命!”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伤员被迅速安置下去,李默等重伤员被林远安排进了自己的营帐,并派亲兵严密看守。
此刻,帐内只有四人。
张辅,陈默,高展,林远。
林远将从王振身上搜出的密信,和通过【搜魂】得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全部道出。
当他说出邱忠的完整计划,尤其是那份深埋在陈默军中,长长一串的内奸名单时,整个大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的脸色,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他看着林远递过来的,凭借记忆写下的那份名单,手抖得厉害。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让他如遭雷击。
孙哲,军中参军,负责粮草调度与军令传达。
此人是他的同乡,跟随他从北平一路打到交趾,已有七年。平日里谨小慎微,任劳任怨,是他最信任的副手之一。
“不可能孙哲绝不可能是内奸!”陈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远:“林远!此事关系重大,你那所谓的【搜魂】之术,真的可信吗?万一有误,便是自毁长城!”
高展也皱起了眉头,他同样无法相信,那个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的孙参军,会是叛徒。
“陈默!”
张辅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老将军霍然起身,虎目圆睁,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帐。
“你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你自己?”
“若非林远,此刻你的数千大军已在‘一线天’全军覆没!我的一千近卫已在鹰愁涧尸骨无存!而我本人,也成了叛军邀功的头颅!”
“如此惨重的代价,还不足以让你清醒吗?”
张辅的声音如同炸雷,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陈默的心上。
“你信不过林远,难道还信不过这封邱忠的亲笔信?!”他指着桌上那封沾着血的信纸,厉声喝问。
陈默的身体一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张辅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又看了看林远那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他看到张辅安然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选择了相信林远。
只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末将知罪。”陈默深吸一口气,缓缓躬身。
当他再直起身时,眼中的犹豫和震惊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代的是一片冰冷的杀伐之气。
“请大将军下令,末将立刻带人,将孙哲拿下!”
“不。”张辅缓缓摇头,重新坐下,眼神变得幽深,“直接拿下,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名单上的人,盘根错节,一旦走漏风声,必会引起哗变。”
他看向林远:“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的少年身上。
林远上前一步,声音平稳。
“很简单。”
“请君入瓮。”
他指着沙盘,沉声道:“以大将军的名义,召集所有百户以上将官议事,庆贺|平叛大捷。”
“在帐内,由我的人,替换所有护卫。”
“等他们到齐,我们便关门打狗。”
这个计划,简单,直接,而且狠毒。
利用大胜归来的时机,让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然后用最高将领的名义,将所有目标聚集到一处,一网打尽。
陈默听得心头一跳。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寒意。
此子的心性,何其果决狠辣!
“好!”张辅却抚掌大赞,“就这么办!”
“高展。”陈默看向高展。
“末将在!”
“你立刻去,从亲兵营中,挑选五十名最可靠的弟兄,换上大将军亲卫的服饰,接管中军大帐的防务。记住,要快,要悄无声息。”
“遵命!”高展领命,快步而出。
“林远。”张辅再次开口。
“末将在。”
“待会儿,你负责指认。第一个,就从孙哲开始。”老将军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我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着,背叛者的下场。”
“是!”
一刻钟后。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数十名百户、总旗级别的将官,陆续抵达。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兴奋。
大将军亲临,叛军主力灰飞烟灭,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众人相互拱手道贺,气氛一片热烈。
孙哲也混在人群中,他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与相熟的同僚们寒暄着,看不出丝毫的异常。
当所有人都到齐后,大帐的帘子被猛地放下。
五十名身穿金色铠甲,手持长戈的“大将军亲卫”,分列两旁,将整个大帐围得水泄不通。
帐内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张辅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陈默和林远,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神情冷峻。
“诸位。”
张辅缓缓开口,雄浑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
“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与诸位分享。”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我们军中,出了几位一心为国,功勋卓著的大英雄。”
“他们与叛军里应外合,差点就将本将军和陈千户的数千大军,送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份天大的功劳,本将军觉得,是该好好‘犒赏’一下了。”
话音落下,整个大帐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骇地瞪大了眼睛,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内奸!
军中有内奸!而且就在他们这些人当中!
人群中,孙哲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他藏在袖中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他依旧强作镇定,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孙参军。”
张辅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审判,清晰地响起。
“你说是吗?”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孙哲的身上。
孙哲的身体剧烈一颤,他猛地抬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大将军明鉴,末将末将愚钝,不知大将军所指何人。但此等国贼,必当千刀万剐!”
他还在演。
林远从张辅身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孙哲,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三日前,子时,军需处第三粮仓。你与叛军‘影堂’的信使接头,暗号是‘苍山月,照归途’。”
“你向他确认了大将军的行军路线,以及我部斥候可能增援的所有路径。”
“作为回报,邱忠许诺你,事成之后,让你接替陈默千户之位。”
林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孙哲的心脏上。
孙哲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想不明白,如此绝密的细节,林远是如何知道的!
“你你血口喷人!”
在极致的恐惧之下,孙哲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他猛地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没有刺向任何人,而是反手抹向自己的脖子!
他要自尽!
然而,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林远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后发先至。
他没有去夺匕首,而是闪电般探出两指,精准地点在了孙哲手腕的麻筋上。
孙哲只觉得手臂一麻,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林远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
“噗通!”
孙哲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林远一脚踩住他的脊背,让他动弹不得,然后反手一拧,卸掉了他的两条胳膊。
“咔嚓!咔嚓!”
“啊——!”
骨骼碎裂的脆响和凄厉的惨叫,同时在大帐内响起。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间的变故惊呆了。
从孙哲暴起到被制服,不过一息之间!林远的动作,快、准、狠,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拖下去!”陈默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将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孙哲拖了出去。
大帐内,一片死寂。
剩下的将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看着那个重新站回张辅身后的少年,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张辅冷酷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现在,还有谁觉得,林远是血口喷人吗?”
无人敢应。
“很好。”张辅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名单。
“下一个,游击将军,李庆。”
人群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脸色“唰”的变得惨白。
张辅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直接宣判。
“勾结叛军,出卖军情,意图谋害主帅,动摇国本。按大明律,当凌迟处死,夷三族!”
“来人!”
“拖下去!”
那名姓李的将军还想辩解,甚至试图反抗,但立刻被数名如狼似虎的亲卫死死按住,堵住嘴巴,拖出了大帐。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张辅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名将官面如死灰地被拖出去。
整个中军大帐,变成了一个审判与清洗的刑场。
恐惧,在无声地蔓延。
没有人敢求情,没有人敢说话。他们不知道,下一个名字,会不会是自己。
林远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场席卷整个交趾明军的血腥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
当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被念完,帐内的将官已经少了近三分之一。
剩下的人,虽然洗清了嫌疑,却也个个面无人色,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令者,与叛贼同罪!”张辅的声音,如同冰渣。
“都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逃也似的退出了这个让他们窒息的大帐。
很快,帐内只剩下张辅、陈默和林远三人。
陈默的脸上,看不出是悲是怒,他辛苦建立的班底,一夜之间,被蛀空了三分之一。
“林远。”
张辅看向林远,眼神复杂。
“你可知,你这份名单,杀了多少人,又救了多少人?”
“末将不知。”林远躬身,“末将只知,毒瘤不除,身必死。”
“好一个‘毒瘤不除,身必死’。”张辅缓缓点头,他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
“今夜,你立下不世之功。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林远抬起头,他的眼中没有贪婪,没有兴奋,只有一片平静的深渊。
“末将,只求一物。”
“说。”
林远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响彻在大帐之内。
“邱忠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