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三章拿张辅的人头?你也配?
斥候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插进营地刚刚建立的脆弱秩序里。
“报——!”
“将军!西面十里外,发现明军主力大营!”
“他们……他们打出了镇远侯的帅旗!”
镇远侯,张辅!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刚刚跪地效忠,还心存侥幸的叛军军官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阮雄更是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张辅是谁?
那是大明在交趾的定海神针!是曾经数次将他们杀得丢盔弃甲,闻风丧胆的战神!
他们这几千残兵败将,在一个重伤的毛头小子带领下,去对抗张辅的主力大军?
那不是送死,那是在用脸去撞铁钉!
恐慌,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窃窃私语声四起,刚刚被强压下去的骚动,再次有了抬头的趋势。
高展脸色一变,握紧了刀柄,眼神凶狠地扫视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叛军。
林远却异常平静。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封密信。
信纸边缘,被他的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事成之后,取张辅人头来见。”
阴狠的字迹,仿佛一条毒蛇,吐着冰冷的信子。
东厂,黎利,张辅。
朱高煦那张狂的笑脸,在林远脑中一闪而过。
原来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棋局。
黎利反叛是棋,张辅平叛是棋,自己夜袭也是棋。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后这一步——刺杀张辅。
东厂想借黎利的手,除掉张辅这个军方大佬。
好一招借刀杀人。
可惜,刀断了。
现在,这把杀人的任务,阴差阳错地落到了自己头上。
或者说,在所有人眼里,自己这个“叛军新首领”,理所当然地会成为那把新刀。
“将军!”
阮雄连滚带爬地冲到林远面前,声音带着哭腔。
“张辅的主力来了!我们快逃吧!”
“是啊将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往南边跑,那边山多林密,我们能躲进去!”
十几个叛军将校围了上来,个个面如死灰,言语间充满了哀求与恐惧。
在他们看来,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林远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那些将校,目光反而落在了高展和他身后那百十名黑风军老兵的脸上。
他们的脸上,同样有震惊,有紧张,却没有恐惧。
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林远,等着他的命令。
林远的心,安定了几分。
他收起密信,冰冷的目光扫过面前那群乱哄哄的将校。
“逃?”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嘈杂都为之一静。
“往哪逃?”
“往南边……”阮雄下意识地回答。
“南边是十万大山,没有补给,不出十天,这五千人就会变成五千具饿死的尸体,或者,为了一个干粮自相残杀的野兽。”
林远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
“那……那往东,回升龙府?”另一个将校颤声提议。
“回升龙府?”林远嗤笑一声,“你们以为升龙府是谁的地盘?是莫登庸的。我们现在是叛军,回去,是想让他把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砍下来,挂在城墙上当军功吗?”
众人哑口无言。
“西边,是张辅的大军。北边,是红河天险。”
林远每说一个方向,那些将校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这些人,已然是瓮中之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绝望,比恐惧更可怕。
“那……那我们怎么办啊!”一个将校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
林远没有理他。
他拄着刀,一步步走到人群最前方,站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这样,所有都能看见他。
“我知道你们怕。”
“怕张辅,怕他麾下的大明铁骑。”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远的声音提了起来。
“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们端掉黎利老巢的时候来?”
“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叛军们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因为,这是一个局!”
林远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黎利,勾结外人,出卖你们!他想用你们的命,去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而张辅的到来,就是这个阴谋的一部分!”
“他们想把我们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林远的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戳中了这些叛军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愤怒。
被出卖,被当成弃子。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激起一群亡命之徒的凶性。
“狗娘养的黎利!”
“原来他早就想卖了我们!”
“跟他们拼了!”
人群中,响起了愤怒的咆哮。
恐惧,正在被林远巧妙地转化为同仇敌忾的怒火。
林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需要一支敢战的军队,而不是一群只知道逃跑的绵羊。
他举起手,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想活命吗?”
他大声问道。
“想!”
回答的声音,震耳欲聋。
“想活命,就忘掉你们脑子里那些逃跑的念头!”
“从现在起,把你们的命,交给我!”
“我,带你们杀出一条生路!”
林远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那股自信与霸道,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这绝境之中,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成了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阮雄第一个反应过来,单膝跪地,大声吼道。
“誓死追随将军!”
五千叛军,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声浪,在山谷间回荡。
高展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看着那个站在岩石上,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撑起天地的背影,心中那点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或许,林远说得对。
这不是叛国。
这是为了活下去。
林远从岩石上走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强行鼓动气血发声,让他的伤势再度有了一丝反复。
他走到高展身边,低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拔营,目标,清溪镇。”
“清溪镇?”
高展一愣。
清溪镇在他们东南方向三十里外,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既不靠山,也不临水,根本无险可守。
而且,那个方向,会让他们离张辅的大营更近。
这不是在找死吗?
“头儿,我们去那干嘛?”
“那里,是东厂在交趾最大的一个走私据点和情报站。”林远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高展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林远的意图。
疯了!
太疯了!
别人都是躲着东厂走,头儿却要主动往上撞!
“去执行命令。”林远没有过多解释。
“是!”
高展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半个时辰后。
五千多人的军队,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离开了满目疮痍的营地,朝着东南方向,沉默地行进。
没有人知道要去哪里。
也没有人敢问。
他们只是麻木地,跟随着前方那面代表着林远的黑色旗帜。
林远骑在一匹战马上,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
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胸口的剧痛。
但他只是咬着牙,后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不能露出丝毫的软弱。
【龙象般若功】的心法,在体内缓缓运转,一丝丝温热的能量,正不断修复着他受损的身体。
他的恢复力,远超常人。
但朱高煦那一拳,蕴含的拳意太过霸道,想要完全恢复,绝非一日之功。
“头儿。”高展骑马来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喝口水吧。”
林远接过,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远方的山峦,眼神幽深。
“高大哥,你说,张帅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道。
高展想了想,沉声道:“治军严明,赏罚分明。他爱兵如子,也杀人如麻。是个真正做大事的人。”
“是啊。”林远轻声感慨,“他是个纯粹的军人。”
正因为纯粹,所以不懂朝堂的肮脏。
也正因为纯粹,所以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头儿,你是不是想……”高展欲言又止。
“我什么都不想。”林远打断了他,“我只想带着兄弟们,活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令下去,让斥候散出去三十里,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另外,让阮雄带他的人打头阵,我们的人,在后面压着。”
这是驭下之术,也是防备之心。
阮雄那些人,还远没到可以信任的地步。
“明白。”
高展领命而去。
大军行进的速度不快。
这些叛军久疏战阵,士气低落,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
林远也不催促。
他现在,需要时间。
他需要时间养伤,也需要时间,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能把东厂彻底拖下水的机会。
清溪镇,就是那个引爆的捻子。
他要用一场大火,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他要把那封信,用一种谁也无法否认的方式,“公之于众”。
他要让张辅看到,到底是谁,想要他的命。
这盘棋,他林远虽然是棋子,但他要选择自己的走法。
他不但要活,还要把那个想操纵他的下棋人,也拉到棋盘上来,一起粉身碎骨。
一个时辰后。
大军在一处山谷里停下休整。
林远刚下马,一名斥候便从远处飞驰而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报——!”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将军!前方发现一名单骑信使!”
“他打着镇远侯大营的白旗,指名道姓,要见您!”
斥候的话,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远身上。
高展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信使?”
“张帅的信使?”
“他来干什么?招安吗?”
林远的心,也猛地一沉。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张辅会派大军围剿,会派斥候探查,甚至会按兵不动。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张辅会派一个信使来。
在自己刚刚“叛变”,成为叛军首领的这个当口。
这不符合张辅的行事风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一个人?”林远沉声问。
“是一个人。”斥候答道,“但他身后大概五里外,跟着一队骑兵,约有三百人,悬而不发。”
林远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谈判的姿态,也是威慑的姿态。
“让他过来。”
林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可是头儿,万一是陷阱……”高展急道。
“在我的地盘上,就算有陷阱,也得让他踩进来。”
林远翻身上马,对着阮雄命令道:“带你的人,在山谷两侧设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是!”阮雄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山谷两侧的林子里,便布满了弓箭手。
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林远带着高展和百名黑风军亲兵,立马于山谷的入口处,静静等待。
没过多久。
一个身影,出现在远处的山道上。
那人单人独骑,手持一面白色旗帜,缓缓而来。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明军校尉服饰,身形挺拔,面容坚毅。
离得近了,林远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瞳孔,不易察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人,他认识。
张玉。
张辅的亲兵队长,也是张辅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张辅竟然派他来!
张玉也看到了林远。
他那张素来如岩石般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至极的神色。
有痛心,有失望,有愤怒,也有一丝……不解。
他催马来到林远阵前十步外,勒住了缰绳。
他没有看林远身边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也没有看两侧山林里隐藏的伏兵。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远。
“林远。”
张玉开口了,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
“侯爷问你。”
“为何要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