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四章侯爷的刀,还不够快
山谷的风,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一块沉重的铅,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玉那一声“为何要反”,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砸在林远本就重伤的胸口。
疼。
比朱高煦那一拳更疼。
高展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张玉,像一头护主的饿狼。
他身后的黑风军老兵,默默地向前踏了半步。
百十人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但那股凝结如实质的杀气,却让山谷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远处的山林里,阮雄和他手下的叛军弓箭手们,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们看不清谷口的情形,只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对峙。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玉,看着这个代表着张辅,代表着他过去身份的男人。
他脸上的血色,因为伤势和激荡的心绪,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骇人的苍白。
“回答我!”
张玉见他沉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
“侯爷待你不薄!从一个水匪,破格提拔为副帅,将黑风军交到你手上!”
“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你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弟兄吗?!”
最后一句,张玉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眼睛红了,里面是痛心,是失望,是无法理解的背叛。
林远笑了。
他牵动嘴角,胸口的剧痛让他几欲昏厥,笑声却低沉而清晰。
“回报?”
他反问,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张玉,你告诉我,该怎么回报?”
“是带着我这些弟兄,回到大营,然后被东厂的人安上一个‘刺杀功臣’的罪名,凌迟处死?”
“还是把脑袋洗干净,等着他们派人来取?”
张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胡说什么?!”
“胡说?”
林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掏出那封从黎利密室里找到的信。
他没有递过去。
而是用尽力气,狠狠地甩向张玉的脸!
“你自己看!”
信纸如同一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翻飞,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张玉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他身后的三百明军骑兵,看到林远这个动作,齐刷刷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冰冷的刀锋直指谷口。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高展和他身后的黑风军,也毫不示弱地举起了兵器。
山林里的箭矢,更是对准了那三百骑兵。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都别动!”
张玉和林远,几乎同时厉声喝道。
高展和那三百骑兵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张玉没有再理会身后的骚动,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被手中那张轻飘飘的信纸吸引。
他的手,有些颤抖。
他展开信纸。
“事成之后,取张辅人头来见。”
寥寥数字,阴狠的笔迹,像一条毒蛇,瞬间钻进了他的心里。
张玉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和林远一样惨白。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是……”
“这是在黎利的帅帐密室里找到的。”
林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黎利死了,杀他的人,叫朱高煦。”
“在杀黎利之前,他还杀了一个东厂的番子。”
“那个番子,在等我杀了黎利之后,再杀了我,然后接管这支叛军,完成信上的任务。”
林远每说一句,张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不是蠢人。
林远寥寥数语,已经将一个惊天的阴谋,在他面前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东厂,黎利,汉王朱高煦……
这些名字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而他们,张辅,林远,所有在前线拼命的军人,都只是这张网上的猎物。
“侯爷……知道吗?”张玉的声音干涩无比。
“他不知道。”林远摇了摇头,“他若是知道,来的就不会是你,而是三万大军。”
“他会把这里,夷为平地。”
“但然后呢?”
林远盯着张玉的眼睛。
“然后东厂会说,镇远侯张辅,屠杀降军,逼反交趾,贻误国事。到时候,就算侯爷是大明战神,也堵不住朝堂上那些人的嘴。”
“这盘棋,从一开始,侯爷就输了。”
张玉握着信纸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发白。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林远不是反。
他是被逼到了绝路。
他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回去被东厂弄死,背上千古骂名。
另一条,就是现在这条。
他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名声,把所有脏水都引到自己身上,跳出棋盘,成为了一个掀桌子的人。
“所以……”张玉艰难地开口,“你杀了独眼龙,收编叛军,是想……”
“我想活下去。”
林远打断了他。
“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我的人,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东厂想要侯爷的命,想要交趾这块地。我林远,烂命一条,就陪他们玩玩。”
“我倒想看看,他们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山谷里,只剩下风声。
张玉沉默了。
他身后的三百骑兵,也沉默了。
他们听不清对话,但他们能看到自己队长那张灰败的脸。
高展和黑风军的弟兄们,也都沉默了。
他们终于知道了林远的全盘计划。
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化为了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悲凉。
他们为大明流血,京城里的大人物,却在背后捅他们的刀子!
“将军!”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阮雄从山林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又恐惧的笑容。
“将军,要不要……把他们都留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在他看来,这是向新主子表忠心的最好机会。
只要林远一声令下,埋伏在山林里的数千弓箭手,就能把这三百骑兵射成刺猬。
张玉的脸色一变,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
他身后的骑兵们,也再次举起了刀。
“滚回去!”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吐出了三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阮雄的笑容僵在脸上,身体一颤,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从林远的语气里,听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屁滚尿流地跑回了山林。
林远这才重新看向张玉。
“张大哥。”
他的称呼,从“张玉”变成了“张大哥”。
“信,你看到了。”
“路,我也选了。”
“现在,轮到你选了。”
林远一指那封信纸。
“你可以把它带回去,交给侯爷。然后,大明军方和东厂,立刻就会在交趾这片土地上,撕破脸皮。到时候,是战是和,是血流成河还是朝局动荡,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他又摇了摇头。
“或者,你今天,没来过这里。”
“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这封信。”
“你回去告诉侯e爷,林远,战死了。或者,叛逃了。”
“然后,让我一个人,在这片泥潭里,和东厂那帮疯狗斗下去。”
“直到我死,或者,他们亡。”
林远给了张玉一个选择。
一个无比艰难的选择。
前者,是将张辅,将整个大明军方都拖下水,其后果,谁也无法预料。
后者,是牺牲他林远一个人,保全大局。
张玉死死地盯着林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是个军人,他懂得什么是大局。
他也曾是林远的上司,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多优秀。
让他眼睁睁看着林远走上这条不归路,去和东厂那个庞然大物血拼,他做不到!
“侯爷他……”
“侯爷的刀,很快。”林远忽然说道,“但他远在百里之外。”
“东厂的刀,也很快。而且,它已经架在了侯爷的脖子上。”
“张大哥,你觉得,是侯爷的刀快,还是东厂的刀,更快?”
张玉彻底失语了。
他知道,林远说的是事实。
张辅是战神,但他不懂阴谋。
在朝堂的棋局上,他不是东厂的对手。
如果这封信捅出去,东厂必然会倒打一耙,到时候,张辅就算不败,也会惹上一身骚。
而林远,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把这场暗杀,变成一场可以摆在台面上的,叛军和东厂的战争。
他用自己的“叛变”,给了张辅一个置身事外的理由。
也给了张辅一个,可以随时介入的借口。
良久。
张玉缓缓地,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怀里。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远一眼。
“我今天,没有来过这里。”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林远副帅,在昨夜突袭叛军大营的战斗中,不幸……力战身亡。”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远的心,微微一颤。
他知道张玉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
“多谢。”
林远低声说道。
“保重。”
张玉扔下这两个字,不再看林远,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我们走!”
他低吼一声,带着身后的三百骑兵,如同一阵风,沿着来时的路,迅速远去。
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渐渐消失。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高展才走到林远身边,声音复杂。
“头儿,他……”
“他是个好兵。”林远轻声说。
他知道,张玉回去,必然会用自己的方式,将这里的一切,告知张辅。
而张辅,也一定会明白他的选择。
从今以后,在明面上,他们是敌人。
但在暗地里,他们却成了最特殊的盟友。
“传令下去!”
林远猛地直起身,胸口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全军开拔!目标,清溪镇!”
他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头儿,我们还去?”高展一愣。
“去!”林远的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不但要去,还要快!”
“张大哥给了我时间,我不能浪费。”
“我要在东厂反应过来之前,把清溪镇这个毒瘤,给他们连根拔起!”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林远反的,不是大明!”
“我杀的,是那些出卖大明,出卖弟兄的国贼!”
林远的吼声,在山谷中回荡。
身后的黑风军将士们,听得热血沸腾。
山林里的叛军们,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要去干什么。
不是去送死。
是去复仇!
向那些出卖了他们的真正敌人,复仇!
“杀!杀!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军队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林远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影牙】。
黑色的刀锋,在晨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出发!”
他一马当先,冲出了山谷。
身后,五千大军,如猛虎出笼,紧随其后。
他们的脚步,不再迟疑。
他们的眼神,不再迷茫。
他们的心中,只有两个字。
清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