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八章你也配跟我谈条件?
夜色,是升龙府最好的遮羞布。
它掩盖了冲天火光下的断壁残垣,掩盖了街角无人收敛的尸体,也掩盖了长乐街那如同修罗场般的血腥。
马蹄踏在浸透了血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几欲作呕。
高展提着刀,紧紧跟在林远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旁那些漆黑的门窗。
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扑出致命的毒蛇。
五十名黑风军老兵,如五十尊沉默的杀神,悄无声息地散布在周围,将林远护在中心。
“头儿,你的身体”高展压低声音。
林远的脸色,在火把的映照下,白得像一张纸。
他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晃动,若不是强撑着一口气,恐怕早已从马背上栽下来。
“死不了。”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他抬眼,望向长乐街的尽头。
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汉王府的亲卫和马靖的番子,已经在这里厮杀了一个多时辰。
双方都杀红了眼,都认定是对方在暗算自己,不死不休。
“我们来晚了?”高展眉头一皱。
“不。”林远摇了摇头,“我们来得,刚刚好。”
他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向前。
越靠近街口,血腥味越浓。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有身穿玄甲的汉王亲卫,也有穿着黑色飞鱼服的番子。
断裂的兵刃,破碎的旗帜,散落得到处都是。
几栋临街的铺子,被大火点燃,熊熊燃烧,将半个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红色。
就在街口的位置,两拨人马正在激烈地对峙。
一方,是仅剩百余人的汉王亲卫,他们背靠着一座酒楼,结成一个圆阵,个个带伤,却依旧凶悍。
另一方,是两百多名马靖的番子,他们占据了街道的有利地形,将汉王的人团团围住,却也伤亡惨重,不敢轻易上前。
一个穿着千户官服,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正站在番子阵前,耀武扬威地大声叫骂。
“朱高煦的走狗们!你们已经被围住了!”
“识相的,就放下武器投降!马公公仁慈,或许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
他叫钱虎,是马靖手下的一名心腹干将,也是这次行动的指挥。
汉王亲卫阵中,一名独臂的队率吐了口血沫,怒吼道:“放你娘的屁!一群不男不女的阉狗!有种就上来!看爷爷不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找死!”钱虎勃然大怒,正要下令进攻。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街口处缓缓驶来的那一小队人马。
他眉头一皱。
“什么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他们看到了林远。
看到了他身后那五十名沉默如铁的黑风军。
看到了他们身上那还未干涸的血迹,和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林林远?”
钱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今天已经在升龙府的上层圈子里,传疯了。
开仓放粮,斩杀周通父子,逼退镇远侯。
每一件事,都惊世骇俗。
他怎么会来这里?
林远没有理会他,只是勒住马,平静地扫视着战场。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尸体,掠过那些燃烧的房屋,最后,落在了钱虎的脸上。
“打完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一想到自己身后有两百多号人,胆气又壮了起来。
“林将军,是吧?”他皮笑肉不笑地一抱拳,“久仰大名。不知林将军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我来收尸。”林远淡淡道。
“收尸?”钱虎一愣。
“这两条狗,咬得差不多了。”林远指了指对峙的双方,“我来,是把他们都埋了。”
“你!”钱虎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听明白了,林远这是把他们,连同汉王的人,都当成了死人。
“林远!你别太嚣张了!”钱虎怒喝道,“你以为,靠着一些愚民的支持,就能在这升龙府横着走了吗?”
“我告诉你,这天下,终究是朝廷的天下,是我家马公公的天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用气势压倒林远。
“你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滚!今天这事,我可以当没看见。”
“或者”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你也可以选择,带着你的人,投靠我们。你开仓放粮,收拢民心,也算是大功一件。只要你肯归顺马公公,将来,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他竟然想收编林远。
林远笑了。
他身后的高展,也笑了。
那笑容,冰冷,充满了嘲讽。
“你也配,跟我谈条件?”
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钱虎的脸上。
钱虎的笑容,僵住了。
“林远,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恼羞成怒,“我这里有两百精锐,你不过五十人!真动起手来,你占不到任何便宜!”
“是吗?”
林远抬了抬手。
他身后的五十名黑风军,向前踏了一步。
“轰!”
仅仅只是一步。
五十人的气势,却瞬间凝聚成了一股恐怖的杀气洪流,狠狠地冲向对面的番子阵。
那两百多名番子,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五十个人。
而是一头从远古战场上苏醒的洪荒巨兽。
他们握着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就是大明最精锐的边军,黑风军的威势!
钱虎的心,也猛地一沉。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低估了眼前这个男人。
“林将军,有话好说。”他的态度,软了下来,“我们没必要兵戎相见。你看,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汉王。不如我们联手,先把他们解决了,如何?”
他想祸水东引。
“不必了。”林远摇了摇头,“太麻烦。”
他看向钱虎,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我只要,杀了你就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远动了。
他从马背上,飘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
但他落地的瞬间,整个人却化作了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直扑钱虎。
“保护大人!”
钱虎身边的几个亲信,惊呼着拔刀,迎了上来。
林远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
苍白,修长,看起来没有丝毫力量。
“叮!叮!叮!”
几声脆响。
那几把迎面劈来的钢刀,竟被他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一一弹开。
火星四溅。
那几名亲信,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崩裂,长刀脱手。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林远的身影,已经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钱虎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彻骨的寒意,已经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
“你你”
林远停在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相隔不足一尺。
林远没有再出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这天下,是谁的?”
钱虎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进去。
“我告诉你。”
林远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钻进他的耳朵。
“从今天起,这升龙府的天下,是我的。”
说完,他抬起手,轻轻地,在钱虎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钱虎那颗硕大的头颅,像一个被砸烂的西瓜,轰然炸开。
红的,白的,溅了周围人一身。
一具无头的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而血腥的一幕,吓傻了。
一指。
仅仅只用了一根手指,就点爆了一个人的脑袋。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那两百多名番子,看着林远,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们手中的刀,当啷当啷地掉了一地。
甚至连被围困的那些汉王亲卫,也忘记了仇恨,只是呆呆地看着林远,眼中充满了惊骇。
“现在,还有谁,有意见?”
林远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群已经彻底崩溃的番子。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
紧接着,两百多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林远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高展身边,拿过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他擦完手,将布扔在地上。
然后,他看向了那群仅存的汉王亲卫。
那名独臂的队率,挣扎着站了起来,对着林远,一抱拳。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凶悍,只剩下敬畏。
“多谢林将军,出手相救。”
他以为,林远是来救他们的。
“救你们?”林远笑了。
他摇了摇手指。
“我说了,我是来收尸的。”
“不管是马靖的狗,还是朱高煦的狗。”
“不听话的,都得死。”
那队率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身后的百余名亲卫,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一脸警惕。
“林远!你什么意思!”那队率怒道,“我们殿下,与你并无深仇大恨!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没有深仇大恨?”林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在苍山卫,他带三千铁骑,想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远的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机。
“我这个人,很记仇。”
“他想杀我,那我就只能,先杀光他的人。”
“你”那队率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话可说。
“给你们一个机会。”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放下武器,归顺我。”
“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是朱高煦的亲卫,而是我林远的兵。”
“我带你们,打真正的仗,挣真正的功名。”
“或者”
林远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残忍。
“现在就死在这里,给你们的主子,尽忠。”
百余名汉王亲卫,面面相觑。
他们是朱高煦一手培养的死士,忠诚,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
可他们刚刚亲眼看到了林远那神魔般的手段。
反抗?
那只是徒劳的送死。
更何况,他们的主子,现在被软禁在王府,自身难保。
他们这些人,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毫无价值。
那独臂队率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看着林远,又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的弟兄。
良久,他惨然一笑。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当啷。”
他将手中的刀,扔在了地上。
他身后,百余名亲卫,也沉默着,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林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队率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沈炼。”
“很好。”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他们的头。”
“带着他们,跟我的人一起,把这里,打扫干净。”
“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我都不想再看到。”
“是!”
沈炼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领命。
他知道,从他扔下刀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已经是眼前这个男人的了。
林远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转过身,重新向街口走去。
他知道,这座城市里,最顽固的两股势力,已经被他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彻底碾碎,然后,收为己用。
现在,他手下,有了一百黑风军,一百汉王死士,两百马靖番子,还有城外那五千降军。
他已经有了一支,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力量。
他走到自己的马前,正要上马。
“头儿。”高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凝重。
“有人来了。”
林远回头。
只见街道的另一头,一队骑兵,正缓缓驶来。
他们没有打火把,像一群融入夜色的幽灵。
但为首的那人,身上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却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张辅。
他又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的不是神机营的士兵,而是数十名身披重甲,背负长弓的铁骑。
那是他的亲卫,镇远侯府最精锐的力量。
张辅缓缓来到林远面前,勒住战马。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那些正在被收编的番子与亲卫,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离开,不过一个时辰。
这里,就已经换了主人。
这个年轻人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你把他们,都杀了?”张辅的声音,沙哑无比。
“不听话的,都死了。”林远淡淡回答,“听话的,还活着。”
张辅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愤怒,还是该庆幸。
愤怒于林远的无法无天,庆幸于他替自己,解决了两个最大的麻烦。
“你到底,想把交趾,变成什么样?”张辅问道。
“我说过。”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治好它。”
“用杀戮来治?”
“刮骨疗毒,自然要见血。”林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侯爷,你不敢流的血,我来流。你不敢杀的人,我来杀。”
“这天下,总要有人,来做这个恶人。”
张辅看着他,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从怀里,掏出两份盖着侯府大印的令箭。
他扔给林远。
“这是汉王府和马靖府邸的通行令。”
“从现在起,这两个地方,归你管。”
“里面的人,里面的东西,也都是你的。”
林远接住令箭,眉毛一挑。
他知道,这是张辅的妥协。
也是他的投资。
他把这两块最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自己。
如果自己能镇住,那他就坐享其成。
如果自己镇不住,被反噬,那也与他无关。
好一盘算计。
“侯爷就不怕,我把他们,都杀光了?”林远笑着问道。
“你若有那个本事,就尽管去杀。”张辅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要你能稳住交趾,不让它乱起来。”
“本侯,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他调转马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带着他的亲卫,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
他知道,这位曾经的老将军,已经彻底默认了他的存在。
他把玩着手中的两块令箭,对着高展和刚刚归顺的沈炼,下达了新的命令。
“沈炼,你带汉王府的旧部,去抄了马靖的家。”
“高大哥,你带我们的人,去抄了汉王府。”
“告诉他们,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两座府邸里所有的财富,和所有有价值的人,都出现在福源记米行的仓库里。”
“至于那些不长眼的,敢反抗的”
林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光。
“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天亮之后,这升龙府,再也没有汉王,也没有监军。”
“只有我,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