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九章抄家就要抄得干干净净
夜风,吹不散长乐街的血。
林远回到福源记米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他身上的血,一半是周通父子的,一半是自己的。
血腥味和那股强行压制伤势后,从骨子里透出的药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他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后院里,高展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服。
林远脱下那身被血浸透的轻甲,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
而在他的胸口,朱高煦那一拳留下的淤青,依旧狰狞如鬼面。
他将整个身体浸入滚烫的热水中,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才稍稍缓解。
他闭上眼,靠在木桶边缘,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战争,才刚刚开始。
高展守在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他听着里面那压抑却无法完全掩盖的粗重呼吸声,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恨自己的无能。
他恨不能替林远,承受这一切。
马靖的府邸,灯火通明。
这座平日里阴森肅穆,连飞鸟都不敢落下的宅院,此刻却成了一座被惊扰的蜂巢。
沈炼带着一百名刚刚归顺的汉王亲卫,站在府邸门前。
他换上了一身黑风军的制式轻甲,那柄属于汉王亲卫的制式长刀,被他扔在了长乐街的血泊里。
他现在,是林远的刀。
“都给我听着!”
沈炼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将军有令!”
“府内所有财物、文书、人口,全部清点造册,运回福源记!”
“但有反抗、隐藏、不从者,无论主仆,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百余名汉王旧部,眼神复杂。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和马靖的番子殊死搏斗。
现在,他们却要来抄马靖的家。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但他们不敢有任何异议。
那个男人一指点爆钱虎脑袋的画面,已经成了烙印在他们灵魂深处的梦魇。
“是!”
百余人齐声怒吼,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压抑许久的暴戾。
既然已经成了别人的刀,那就要展现出刀的锋利。
“撞门!”沈炼一挥手。
“轰!”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数名壮汉的合力冲撞下,轰然倒塌。
府内的家丁和番子,还没来得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就被这群如狼似虎的汉王旧部,冲得七零八落。
惨叫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沈炼没有参与屠杀。
他只是提着刀,一步步,走向府邸的最深处。
他记得很清楚,林远要的,不只是钱。
还有,文书。
书房。
当沈炼一脚踹开门时,看到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抱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哆哆嗦嗦地站在一处暗格前。
看到沈炼,那老太监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将盒子,扔进了旁边已经点燃的火盆。
“将军的秘密,你们谁也别想知道!”
他尖叫着。
沈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他没有去抢救那个盒子。
他只是身形一闪,出现在那老太监面前。
“噗嗤!”
刀光闪过。
一颗头颅,飞了起来。
鲜血,浇灭了火盆里刚刚燃起的火焰。
沈炼从火盆里,捡起那个只是被熏黑了,却完好无损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账册。
他随意翻开一本。
上面的字,他大多不认识。
但他认识那些名字。
户部尚书,张勉。
兵部侍郎,刘景。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对应着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沈炼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他找到了比满屋子金银,更重要的东西。
他合上账册,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他知道,这份东西,将是他献给新主人的,第一份,也是最重的一份投名状。
汉王府。
与马靖府邸的混乱不同,这里,安静得可怕。
高展带着五十名黑风军,和那两百名被缴械的番子,站在王府巨大的广场上。
汉王府所有的家眷、侍卫、仆人,都被集中在这里。
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朱高煦虽然被软禁,但他积威甚重,王府的守卫,远比马靖那边要森严。
在高展到来之前,他们甚至组织起了一次像样的反抗。
结果,是冰冷的。
五十名黑风军,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将数百名王府侍卫,屠戮殆尽。
没有惨叫,没有求饶。
只有刀锋入肉的声音,和尸体倒地的闷响。
黑风军的杀戮,是一种艺术。
高效,精准,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那两百名马靖的番子,亲眼目睹了这场屠杀。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和这些真正的百战精锐之间,差距有多大。
他们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高展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走到一名被捆绑起来的王府管事面前。
“王府的宝库,在哪?”
他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那管事嘴硬得很,只是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高展没有再问。
他手起刀落。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他走到下一个被捆起来的人面前。
“宝库,在哪?”
那人吓得屁滚尿流,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宝库的位置,和盘托出。
高展很满意。
他不喜欢废话。
他一挥手,立刻有黑风军的士兵,押着那人,去找宝库。
他自己,则走向了王府的后院。
林远交代过,除了钱,还要找人。
尤其是,被朱高煦秘密关押的人。
后院,有一处戒备森严的地牢。
当黑风军的士兵,砸开那扇厚重的铁门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和恶臭,扑面而来。
地牢里,只关着一个人。
一个被铁链穿透了琵琶骨,锁在墙上,披头散发,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的人。
他看起来,已经像一具尸体。
但当他听到外面的动静,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却爆发出狼一样的凶光。
高展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布满了伤痕和污垢,但他认得。
“阮阮将军?”
那人,竟是黎利麾下,第一悍将,阮克。
那个在清溪镇之战后,神秘失踪的男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死了。
没想到,他竟然被朱高-煦,活捉了。
阮克看着高展,眼中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们是林将军的人。”高展沉声道。
“林远?”阮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死?”
“将军很好。”高展一挥手,让人砍断了阮克身上的铁链。
“将军让我来,带你出去。”
阮克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四肢,看着高展,突然笑了。
“带我出去?”
“然后呢?”
“像阮雄那个废物一样,给林远当狗?”
他的笑容里,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高展的眉头,皱了起来。
“将军说了,你可以选择不走。”
“但是,你必须把一样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黎利留下的,那半张藏宝图。”
高展的话,让阮克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高展。
“他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秘密,只有他和黎利两人知道。
黎利已死,林远,是如何得知的?
高展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按在了刀柄上。
地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天,亮了。
一夜的混乱与杀戮,终于被初升的朝阳,暂时驱散。
但升龙府的百姓,却没有感到丝毫暖意。
他们走出家门,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街道,和一队队面无表情,押送着金银财宝和囚犯的士兵。
福源记米行的门口,排队领粮的队伍,比昨天更长了。
但秩序,却井井有条。
因为在队伍的最前方,那根高高的旗杆上,又多了两颗头颅。
一颗,是都指挥使佥事,周显。
另一颗,是汉王府的首席谋士。
血淋淋的警告,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米行的顶楼。
林远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一夜之间,他成了这座城市,事实上的主宰。
汉王府和马靖府邸,这两个盘踞在升龙府多年的毒瘤,被他连根拔起。
抄没的财富,堆满了福源记所有的仓库,足以让他再养一支上万人的大军。
沈炼和高展,站在他面前,汇报着一夜的战果。
沈炼将那个紫檀木的盒子,双手呈上。
“另外,还发现了这个。”
林远接过盒子,打开,翻了翻那几本账册。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他又看向高展。
“头儿,汉王府那边,收获也差不多。”高展的声音,有些沉重,“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个人。”
他将阮克和藏宝图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没交?”林远问道。
“没有。”高展摇了摇头,“他说,除非你亲自去见他。”
“是吗?”林远放下账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骨头还挺硬。”
“头儿,要不要我”高展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林远摆了摆手,“一个快死的人而已,由他去。”
“先把他关着,饿他三天。三天之后,他会求着我,把东西交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黑风军士兵,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
“镇远侯府派人前来,说说侯爷请您过府一叙。”
“说是,为您接风洗尘。”
来了。
林远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知道,张辅坐不住了。
抄家,杀官,收编军队,接管城市。
他一夜之间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张辅的容忍底线。
这场“接风宴”,就是一场鸿门宴。
“头-儿,不能去!”高展立刻说道,“张辅这老家伙,没安好心!”
沈炼也躬身道:“将军,镇远侯府,龙潭虎穴。您现在身系全城安危,不可轻易涉险。”
他们都知道,林远现在虽然看似风光,但根基未稳。
一旦他出了事,这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秩序,会瞬间崩塌。
林远却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对他敬若神明的百姓。
“龙潭虎穴,也得去闯一闯。”
“张辅是这交趾的天。”
“我要想站稳脚跟,就必须,让他亲口承认,我林远,有资格,和他平起平坐。”
他转过身,看着高展和沈炼。
“高大哥,你留下,继续主持赈灾,稳住民心。”
“沈炼,你带人,接管城防,把所有忠于汉王和马靖的将领,全部换掉。”
“告诉所有人,我要升龙府,在三天之内,变成铁桶一块。”
“那您”高展急了。
“我一个人去。”
林远的声音,不容置疑。
“告诉张辅的信使。”
“一个时辰后,我,准时赴宴。”
他看着窗外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眼中,是无尽的野心和战意。
张辅,这盘棋,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