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章侯爷的酒,可不好喝
一个时辰后。
福源记米行的大门,缓缓打开。
林远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丝毫血色,却也看不到丝毫病态。
平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身后,没有带一名护卫。
他就这样,一个人,一袭青衫,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镇远侯府的马车。
街道两旁,无数百姓自发地跪了下来。
他们看着林远,眼神里,是混杂着狂热与敬畏的崇拜。
“恭送林将军!”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升龙府的上空回荡。
林远没有回头。
他踏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的目光。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在无数人的注视下,缓缓启动,驶向那座城市中心的权力中枢。
镇远侯府。
……
马车,停了。
没有车夫的通报。
林远自己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一股冰冷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侯府门前,站着两排卫兵。
他们穿着漆黑的玄铁重甲,手持长戟,身形如山,面无表情。
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煞气。
他们不是城防军,也不是神机营。
他们是张辅的亲卫,是整个交趾,最锋利的一把刀。
当林远出现的瞬间,近百道目光,如利剑般,齐刷刷地刺向他。
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足以让任何一个心志不坚的人,当场崩溃。
林远却仿佛没有感觉到。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上台阶。
“林将军,请。”
一名身穿校尉官服的军官,从门内走出,对着林远,不咸不淡地一抱拳。
他的眼神,冰冷,充满了审视。
林远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这座深不可测的侯府。
穿过层层回廊,越过座座岗哨。
林远发现,今天侯府的守卫,比平日里,森严了十倍不止。
几乎每隔十步,就有一名顶盔贯甲的亲卫,按刀而立。
空气,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这不像是一场接风宴。
更像是一场针对他一个人的,猎杀。
终于,校尉在一座恢弘的大厅前,停下了脚步。
“侯爷,就在里面等你。”
他说完,便侧身退到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姿态,像是在邀请一个死囚,走向刑场。
林远没有犹豫,推门而入。
“轰——”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大厅内,光线有些昏暗。
没有歌舞,没有佳肴。
只有一张长长的黑漆木桌,和一股浓烈的,烈酒的香气。
镇远侯张辅,一身便服,坐在主位。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而在长桌的两侧,坐着十几名身穿铠甲的将领。
每一个,都是张辅麾下的心腹悍将。
他们看着林远,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轻蔑,有敌视,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林远,是唯一的客人。
也是唯一的,猎物。
“你来了。”
张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指了指长桌最末尾的那个位置。
“坐。”
林远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与张辅,隔着一张长桌,遥遥相对。
“侯爷设宴,就只有酒吗?”
林远看了一眼桌上那一个个巨大的酒坛,笑了笑。
“好酒,要配好菜。”
一名满脸虬髯,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独眼将军,冷笑一声。
他叫李虎,是张辅麾下,以勇猛和暴躁著称的先锋。
“对付你这种乱臣贼子,哪里需要什么好菜?”
“有酒,送你上路,已经是我家侯爷,天大的恩赐了!”
他说着,提起身边一个酒坛,猛地砸在林远面前的桌上。
“砰!”
酒水四溅。
“小子,听说你很能打?”
“敢不敢,跟爷爷我,喝一坛?”
“你要是能喝完这坛,还能站着。爷爷我就承认,你算条汉子!”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大厅内,所有将领,都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他们都知道,李虎的酒,不是那么好喝的。
那是军中最烈的“烧刀子”,寻常壮汉喝一碗,就要躺上半天。
这么一整坛下去,足以要了半条命。
林远看着面前那坛酒,又看了看李虎那张嚣张的脸。
他没有动怒。
“你的酒,太烈。”
“我怕喝了,会误事。”
“误事?哈哈哈!”李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能误什么事?是误了你杀官放火的事,还是误了你蛊惑愚民的事?”
“小子,别找借口!不敢喝,就跪下,给侯爷磕三个响头,自废武功!”
“然后,我们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李虎。”
张辅淡淡地开口,制止了他。
李虎虽然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能恨恨地坐了回去。
张辅看着林远,缓缓说道。
“林远,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要跟你喝酒。”
“我是想问你几件事。”
“第一,你烧了官仓,杀了朝廷命官,如今,又自立为王,接管了升龙府。”
“你可知,这三条,每一条,都够你死一百次。”
林-“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侯爷,你说的这些,我都认。”
“但是,我更想问侯爷一件事。”
“若不是我,这升龙府,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张辅沉默了。
“会比现在,更乱。”林远替他回答了。
“饥民会冲击一切,城市会变成火海。汉王和马靖的势力,会为了争权夺利,把这里变成真正的地狱。”
“而侯爷你,就算手握重兵,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因为,你的刀,不敢对着百姓,也不敢对着亲王和监军。”
“你被束缚住了。”
“而我,没有束缚。”
“所以,我能快刀斩乱麻。”
“你……”一名年轻的将领拍案而起,他正是神机营的张超。
“你这是强词夺理!你分明是狼子野心!”
“野心?”林远笑了,“张将军,我若真有野心,昨天在米行,就不会让你和侯爷,安然离开。”
“就凭我身后那数万百姓,我就能让你们,寸步难行。”
张超的脸,瞬间涨红。
他无法反驳。
“所以,侯爷。”林远重新看向张辅,“我们不必讨论我该死多少次。”
“我们,应该讨论一下,如何让这座城,活下去。”
张辅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想怎么谈?”
“很简单。”林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城中所有防务,由我的人接管。侯爷你的兵,可以退回军营,或者,去城外,防备安南人的反扑。”
“第二,城中所有官吏,暂时听我号令。所有税收、政务,由我统一调配。”
“第三……”
“够了!”
李虎再次咆哮起来,他一掌拍在桌上,坚实的木桌,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缝。
“小子,你还真当自己是皇帝了!”
“把兵权和政权都交给你,亏你说得出口!”
“你这是要侯爷,把整个交趾,都拱手让给你吗!”
“你做梦!”
其他的将领,也纷纷怒目而视,杀气腾涌。
林远的要求,已经彻底触碰了他们的底线。
“侯爷,不必再跟他废话了!”李虎对着张辅一抱拳,“请您下令,末将现在就去,取了他的狗头!”
张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远,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林远的脸,依旧平静如水。
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要夺取一座城的军政大权,而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林远。”张辅缓缓开口,“你凭什么?”
“凭什么让我,把交趾的未来,赌在你身上?”
“就凭这个。”
林远从袖中,拿出了一本账册。
正是从马靖府上,抄出来的那本。
他将账册,扔在桌上,推向张辅。
张辅接过,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马靖与朝中各级官员的银钱往来。
从六部九卿,到地方藩王。
一张巨大的贪腐网络,触目惊心。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在这份名单上,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几个,此刻就坐在这张桌子旁的名字。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扫过在座的众将。
那几名被他看到的将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猜忌和恐惧,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这,只是其中一本。”林远的声音,幽幽响起。
“在汉王府,我还找到了更有趣的东西。”
“比如,他与北方那位宁王,往来的密信。”
“信上说,只要宁王起事,汉王,便会在交趾响应,断绝大明的南境。”
“侯爷,你说,如果我把这两样东西,都呈送回京城。”
“会发生什么?”
“轰!”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像是有惊雷炸响。
勾结宁王谋反!
这比马靖的贪腐,要严重一万倍!
这是要动摇国本的大罪!
张辅死死地攥着那本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林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他终于明白,林远的底牌,是什么了。
他手上捏着的,不是一座城的民心。
而是足以颠覆整个大明朝堂的,惊天秘密。
“你威胁我?”张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林远摇了摇头,“我是在帮侯爷,清理门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名脸色惨白的将领。
“侯爷的军中,有蛀虫,有叛徒。”
“若不及时清除,迟早,会酿成大祸。”
“而我,可以代劳。”
“你……”那几名将领又惊又怒,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他们的把柄,被死死地捏在了林远手里。
“林远!”李虎猛地站起,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挑拨离间!”
“我看你,就是想找死!”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向林-远。
浓烈的杀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张辅没有阻止他。
其他的将领,也没有阻止。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敢如此嚣张。
林远依旧坐着,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他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李将军,是吧?”
“我听说,你勇冠三军,曾经在战场上,一人一刀,斩杀过三十三名敌军。”
“是又如何?”李虎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刀锋,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
“侯爷的军中,不需要你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阴险小人!”
“杀你,只会脏了我的刀!”
“是吗?”
林远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戏谑。
“可惜,你的刀法,练错了。”
“什么?”李虎一愣。
“你的刀,只懂得向前。”
林远的声音很轻。
“却不懂得,防备身后。”
李虎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突然,他感觉背后一凉。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他的后心,猛地传来,瞬间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膛。
他艰难地,低下头。
他看到,一截血淋淋的,断裂的剑尖,从他的胸口,透了出来。
上面,还带着他心脏的温度。
“呃……”
他想回头,看看是谁,在背后偷袭他。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
那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地板。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惊骇地看着李虎的尸体,又看向李虎的身后。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侯府亲卫服饰,面容普通的士兵。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还在滴血的断剑。
“赵……赵四?”张超失声叫道。
他认得这个人。
是侯府的老兵,平日里负责守卫大厅,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他怎么会……
那名叫赵四的士兵,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走到林远面前,单膝跪下,低下了头。
“属下,参见主人。”
轰!
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
张辅的亲卫,竟然,是林远的人!
张辅猛地站起,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赵四”,又看向林远。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侯府,他最信任的亲卫之中,竟然,早就被这个魔鬼,安插了钉子!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三年前?
还是更早?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张辅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看透过眼前这个年轻人。
林远站起身,走到李虎的尸体旁。
他用脚,踢了踢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你看,我说过。”
“你的刀,练错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将领。
“现在,还有谁,觉得我的要求,很过分吗?”
无人敢言。
他们看着林远的眼神,已经从敌视,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这个男人的可怕,不在于他的武功。
而在于,他那无孔不入,算无遗策的手段。
他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早已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而他们,只是网上,那些徒劳挣扎的飞虫。
“侯爷。”
林远重新看向张辅,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张辅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林远,良久,才缓缓地,坐了回去。
他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
那些将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厅。
那个叫赵四的刺客,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阴影里。
偌大的厅堂,再次只剩下林远和张辅两人。
“你赢了。”
张辅的声音,沙哑,疲惫,像一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普通老人。
“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让你进城。”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林远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张辅的对面。
“侯爷,我还是那句话。”
“我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占山为王。”
“我只是想,用我的方法,让这片土地,变得干净一点。”
“用杀戮吗?”
“对。”林远毫不犹豫地点头,“用最快的刀,杀最多的人,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结束这场混乱。”
“然后呢?”张-辅逼视着他,“杀光了所有人,你怎么办?”
“我会离开。”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等交趾安定,我会把一个完整的,干净的交趾,还给你。”
“然后,我会去京城。”
“去把那些,真正该死的人,一个个,都从龙椅上,拉下来。”
张辅的心,再次被狠狠地刺痛。
他看着林远眼中那疯狂的火焰,知道,他没有说谎。
他真的,是想去掀翻那整片天。
“我凭什么信你?”
“侯爷,你别无选择。”林远笑了,“你只能信我。”
“因为,你的心,已经老了。”
“你的刀,也钝了。”
“你守不住这片江山。”
张辅闭上了眼。
他知道,林远说的是事实。
他累了。
他斗不过汉王,也斗不过马靖,更斗不过朝堂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或许,让这个疯子,去把天捅个窟窿,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
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答应你。”
“从今天起,升龙府的军政大权,都归你。”
“我只带三千亲兵,退守皇城,护卫宫禁。”
“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侯爷请说。”
“城外的安南叛军,集结了三万人,号称十万,正向升龙府而来。”
张辅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五天之内,我要你,击溃他们。”
“如果你做不到,我会亲手,打开城门,与他们,决一死战。”
“到时候,你我,玉石俱焚。”
这是一个赌注。
也是一个考验。
张辅要把最难啃的一块骨头,扔给林远。
林远笑了。
“五天?”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太长了。”
“三天。”
“三天之内,我会提着叛军首领的头,来见你。”
张辅的瞳孔,再次收缩。
他看着林远脸上那自信到狂妄的笑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等你。”
林远站起身,对着张辅,深深一揖。
“侯爷,保重。”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没有再回头。
张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厅里。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这天下……”
“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他端起面前那碗未动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刀割。
却远不及他此刻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