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盘最后那行字熄灭后,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草芽顶开焦土的声音。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指还搭在寒星手腕上,她脉搏跳得不急,但血契的位置确实还在发热。
“信标还在工作。”我说。
她抽回手,揉了揉锁骨下的衣料:“你是打算让它一直传消息?等对方开庆功宴的时候冲进去端锅?”
我没答话,而是侧耳听了听风里的动静。
远处有脚步声,不是冲我们来的,是两个妖兵扛着长戟路过,一边走一边闲聊。其中一个嗓门大,说着就笑起来:“你听说没有,魔界那边最近不太平。”
另一个懒洋洋应道:“又闹叛乱?年年都这出。”
“不是叛乱。”前头那个压低声音,“是兵器自己响了。据说有把古刃半夜无故嗡鸣,震得深渊三层的岩壁裂了缝,连守夜的鬼面蝎都被惊醒了。”
“兵器自己响?”另一个嗤笑,“你当是话本里写的通灵神兵?怕不是谁喝多了拿锤子敲的。”
“我骗你干啥!”第一个急了,“昨儿从北境回来的老鸹精亲口说的,他还看见裂隙口飘着蓝光,跟咱们这边妖心湖刚稳住时一个样!”
两人越走越远,话音渐弱。
寒星看着我:“这么快就传开了?”
我松开捏着扇骨的手,低头看了眼袖口。刚才那一瞬,脑子里那本《天命漏洞手册》忽然翻了一页,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纸上多了一行极淡的墨迹,像刚写完没来得及晾干:
以前没见过这句话。
我合上虚设的书页,抬眼看向东南方——那里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天空裂痕,边缘泛着微弱的紫气,像是天地在结痂。
“有意思。”我说。
“什么有意思?”她问。
“如果只是有人想引我们入局,没必要编这么具体的细节。”我缓缓开口,“‘妖刃共鸣’这种事,外人根本不会往‘补天命之法’上联想。只有知道补漏法本质的人,才会把‘刃’和‘规则修复’扯到一块儿。”
她皱眉:“可万一是残念散播的假消息呢?它临死前还能塞个追踪符进星盘,搞点舆论混乱也不奇怪。”
“如果是它单独搞的,那这流言应该只出现在高层密谈里,或者通过特定渠道渗透。”我摇头,“但它现在是街头巷尾都在传,连巡逻的小妖都能随口议论——说明这不是自上而下的布局,而是自下而上的扩散。”
她一愣:“你是说真有这事?”
“至少,有东西在真实发生。”我眯起眼,“当一件事开始被所有人谈论时,它的影响力就已经脱离了源头控制。这时候,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触动了规则本身。”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现在不是怀疑有人设局,而是觉得局已经自动成立了?”
“聪明。”我轻敲扇骨,“就像你往池塘扔石头,水波一圈圈荡出去,最后连岸上的青蛙都跳进来了。没人指挥,但局势就这么起来了。”
她歪头看我:“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在这儿等更多小道消息?等全三界的摆摊算命都说‘东南方有大事发生’?”
“不。”我把折扇收进袖中,“我现在感兴趣了。”
她挑眉:“哦?”
“我一直以为,修补天命这种事,得靠什么秘典、禁术、祖传口诀。”我笑了笑,“结果现在发现,可能是一把破刀自己嗡嗡响就能办到。”
她忍不住笑出声:“你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我不怕乱。”我望向裂空深处,“我只怕太安静。安静的地方,漏洞藏得深;吵的地方,砖头都松了,一脚踹上去就知道哪块要掉。”
她收起笑,正色道:“可追踪器还在星盘里。你要去魔界,等于带着敌人的导航系统上门做客。”
“所以我才更要让它看见我们的路线。”我淡淡道,“它想盯,就让它盯个清楚。我想知道的是——这条信息最后传到谁手里?是谁在背后等着看我们踏入陷阱?”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你就这么确定,能反客为主?”
“不确定。”我坦然道,“但我确定一点:既然‘妖刃共鸣’已经成了公共话题,那就说明这件事早就超出了某个人的掌控范围。这时候进局,不是送人头,是捡现成的热闹看。”
她叹了口气:“你说得好听。可万一那热闹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欢迎仪式呢?”
“那就更要去看看了。”我唇角扬起,“谁会不喜欢一场知道自己是主角的戏?哪怕剧本是别人写的,只要我不按套路走,结局照样能改。”
她没再反驳,只是默默解下腰间水囊喝了口水,然后把红绳重新扎紧。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每次她准备动手前,都会这么做。
我知道她在调整状态。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新生草木的气息。远处那两个妖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脊后,但他们说的话还在空气中飘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没有立刻动身。
反而闭了会儿眼。
脑海中,《天命漏洞手册》又翻了一页。
这次出现的是一句老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谁随手批注的:
“别管风从哪来,关键是——你有没有伞。”
我睁开眼,笑了。
“怎么?”寒星问。
“我在想。”我说,“有些人费尽心思布个局,以为能钓大鱼,其实不知道自己才是被钓的那个。”
她不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抬起手,指尖划过空气,在星盘上方轻轻一点,“我们现在要做的事,不是避开陷阱。”
我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句玩笑。
“是要让那个设陷阱的人,突然发现——他自己站的位置,才是坑。”
她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慢慢翘起:“你真是够损的。”
“谢谢夸奖。”我掸了掸袖子,“走吧。”
“这就走?”她愣住,“不等等?不查查星盘还能不能出新图?”
“不用等了。”我看向天际裂痕,“消息已经来了,还是双份的——一份从星盘里蹦出来,一份从路人嘴里说出来。两股信息撞在一起,说明这件事已经踩到了规则的敏感线。”
她咬了咬嘴唇:“可我们就这样空着手过去?连个计划都没有?”
“计划?”我冷笑一声,“最好的计划,就是让敌人以为你没计划。他们最喜欢那种算无遗策的对手,因为那样他们可以提前准备应对方案。但如果你根本不讲逻辑,纯粹凭兴趣行事”
我停顿一下,扇骨轻敲掌心。
“他们就慌了。”
她瞪着我:“所以你是打算靠‘突发奇想’横扫魔界?”
“不。”我纠正她,“我是打算靠‘他们猜不到我会干什么’,一路混进去。”
她扶额:“你这叫耍流氓。”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转身朝前走了一步,“这叫利用信息差作战。”
她站在原地没动:“你就这么肯定,魔界那边真有什么值得你看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东南方的裂痕中,一道微弱的蓝光一闪而逝。
就像多年前,我在九重天崩塌之夜看到的第一道劫雷。
“我不知道。”我说。
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那道裂缝。
“但如果有东西能让一把刀自己响起,能让整个深渊为之震动”
我的声音落下一半。
风忽然变了方向。
吹起了她腕间的红绳。
也吹动了我袖中那柄从未出鞘的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