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灰还在飘。
我盯着魔塔缝隙里的那本黑书,它正缓缓旋转,九颗血珠似的眼状宝石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寒星靠在我背后,气息比刚才稳了些,但握戟的手没松。
我知道她在等。
我也在等。
可有些人就是不懂“等”这个字怎么写。
左边那群裹黑袍的已经开始结阵,手印翻得跟炒菜似的;右边六臂女魔带着手下悄悄往前挪了十几步,脚底压着碎石都不带响的;后方那堆从岩浆里爬出来的家伙,更是把魔气凝成三道黑雾锁链,悄无声息地往塔缝那边伸。
他们以为我没看见?
我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弹,脑子里那本《天命漏洞手册》自动翻到一页——“鬼差打哈欠”。
老规矩,天地规则也有摸鱼的时候。
我右手指尖在地上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一闪而逝。下一瞬,那几股逼近的魔气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带头的几个眼神乱飘,明显对魔典的感应出了偏差。
“主人?”寒星低声问。
“别动。”我说,“让他们再靠近点。”
她没再问,只是把长戟插进土里半寸,稳住身形。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闷哼一声,肩膀一颤。
我眼角余光扫去,她锁骨下的衣料微微发烫,隐约透出熔金般的纹路——那是血契在烧。
“怎么?”我问。
她咬牙:“它在叫我。
我挑眉。
叫你?谁叫你?
还没来得及细想,寒星整个人忽然一震,双膝微屈,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底拽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眼尾朱砂痣一闪,瞳孔泛起淡淡的金色。
紧接着,她一把抽出长戟,反手插入地面更深。
“轰——”
一道幽蓝的水影自地底冲天而起,像是一条倒悬的河,浪头翻滚间夹着无数扭曲的影子,发出低沉的哀嚎。那不是普通的水,是冥河的气息,残存千年的镇压之力。
三道黑雾锁链刚碰上那片蓝光,就像雪遇烈火,瞬间崩解,连烟都没冒全就被吞了进去。
余波扫过四周,离得近的几个低阶魔物直接炸开,连渣都没剩。
全场死寂。
就连魔塔里的金光都顿了一下。
寒星站在原地,长戟拄地,周身还缠着那层幽蓝水影,像是披了件不属于这世间的战袍。她喘了口气,咧嘴笑了:“嘿,还挺带劲。”
我轻哼一声:“收着点,别把自己烧干了。”
她没答,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点汗,又蹭回裤子上,动作傻得可以。
可没人敢笑。
那些刚才还蠢蠢欲动的高阶魔头,现在一个个往后缩,眼神跟见了鬼一样。有人小声嘀咕:“那是冥河之力?她什么时候能引这种东西?”
“不是引。”另一个声音冷下来,“是共鸣。她的血契,根本不止是玄冥阁的契约那么简单。
我听着,没打断。
其实我也觉得不对劲。冥河的力量不是谁都能碰的,当年连渊主都只能靠偷,寒星一个半妖丫头,凭什么能直接召出来?
除非
她体内的东西,比我给的多。
但我没时间深想。
左边那群黑袍人里走出个瘦高个,脸上画着符文,手里拎着根骨杖,指着寒星吼道:“区区护法,竟敢动用冥河残威?你不怕反噬入魂吗!”
寒星歪头看他一眼,笑了:“怕啊,可我更怕主人被人围殴。”
那人气得胡子直抖:“狂妄!今日魔典现世,三界共争,岂容你们主仆二人独占话语权!”
我终于开口:“谁告诉你,这是‘争’?”
他一愣。
我慢悠悠打开折扇,扇面上那句“怕死的都死了,我不怕,所以我还在”晃了晃:“这是‘选’。”
“选什么?”他冷笑。
“选谁配活着离开。”我说。
全场哗然。
六臂女魔站出来,六只手同时掐诀:“楚昭,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定生死?”
我合上扇子,轻轻敲了下左眼的琉璃镜。
“我不算东西。”我说,“但我身后这个,刚刚一戟抽散了你们三条魔气锁链,顺手烧了十几个杂鱼。你们说,她算不算东西?”
没人接话。
风卷着灰,在我们面前划出一道无形的线。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齐齐后退。
我又走一步。
这次,连最远的那个都动了。
我停下,环视一圈,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现在,我再说一遍——”
我抬手指向魔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这地方,归我管。这书,归我拿。你们爱看热闹可以留,想抢——”
我侧身,露出寒星还冒着蓝光的长戟。
“尽管试试。”
空气凝住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离谱。
过了好几息,才有个躲在后面的魔头小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旁边人苦笑,“等呗。”
“等什么?”
“等他们俩谁先累趴下。”
我懒得理这些废话,转身看向寒星。
她还在喘,脸色有点白,但眼睛亮得吓人。那层幽蓝水影已经退了,长戟上的光也暗了,可她还是死死抓着柄。
“行了。”我说,“收工。”
她点点头,慢慢把戟从地上拔出来,腿一软,差点跪下。我伸手扶了把,她顺势靠我肩上歇了会儿。
“刚才那一下爽吧?”我问。
她嘿嘿笑:“爽是爽,就是脑子嗡嗡的,跟被驴踢了似的。”
“正常。”我说,“冥河之力不是你能扛的,下次别这么莽。”
“知道啦。”她摆摆手,“不过主人,那本书它真的在叫我。”
我皱眉:“叫你什么?”
“没说话。”她摇头,“就是心里痒,像有根线在拉。”
我盯着魔塔缝隙里的《万劫归墟录》,那九颗血珠缓缓转动,仿佛也在看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寒星和这本书之间,绝对有事我没参透。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我拍拍她肩膀:“先歇着,别乱动。”
她嗯了一声,拄戟坐下,眼皮直打架。
我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百丈外那一圈退散的魔影。他们没走,也没再攻,就这么远远围着,像一群饿狼看着两头刚撕完虎的鬣狗。
暂时安全了。
可我知道,这种安宁撑不了太久。
果然,不到半刻钟,就有新的动静。
东北角的沙地突然裂开,钻出个背棺材的独眼魔,二话不说把棺盖一掀,里面躺着个穿红袍的枯瘦老头,手里攥着半块玉符。
西南方向的岩壁轰然炸开,飞出一对双头鹰魔,翅膀上挂满铃铛,叮当乱响。
接着四面八方都有新面孔冒出来,修为参差,但眼神一致——绿得发慌。
他们没立刻动手,只是默默加入外围的包围圈,站定,盯住我们,也盯住那本黑书。
我冷笑。
这才刚开始。
寒星抬起头,看了眼越来越多的魔头,小声问:“主人,咱们真要在这儿耗到天荒地老?”
我没答。
因为就在那一刻,魔塔缝隙中的《万劫归墟录》忽然轻轻一震。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浮现出一行血字:
寒星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我一把扣住她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