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扣住寒星手腕的瞬间,魔塔缝隙里的《万劫归墟录》静止了。
书页不再翻动,那行血字“认主仪式,即将开启”缓缓褪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纸上吸走。整座塔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连风都停了半拍。
但我知道,不对劲的不是书——是塔本身。
一股极细微的震感从脚底传来,像是地脉深处有东西在敲钟,一下,又一下,频率稳定得不像自然现象。更奇怪的是,这震动和我体内某处产生了共鸣,就在丹田偏左的位置,那里藏着一道三千年前留下的旧伤,平时毫无知觉,现在却像被人轻轻拨动了一根锈住的琴弦。
“别出声。”我对寒星说,没松开她的手,“闭眼,调息。”
她点点头,睫毛颤了颤,慢慢把呼吸压平。我能感觉到她体内的气息逐渐收敛,刚才那一波冥河之力的余韵正在退去。但她锁骨下的衣料依旧有些发烫,纹路明灭的节奏,竟和地底的震动隐隐同步。
我眯起右眼,左眼的琉璃镜片微微发凉。
来了。
塔身表面,一道纹路悄然浮现,从底部裂痕开始向上蔓延,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在石壁上书写。线条扭曲,非篆非隶,也不像任何现存界的符文体系。它闪了一下,又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可我的脑子已经自动翻到了《天命漏洞手册》某一页。
【彼岸花开时,鬼差打哈欠】
就是现在。
我猛地掀开琉璃镜,异瞳直视那片石壁。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零点几秒,那道纹路再次浮现,这次我看得清楚——它不是画出来的,是从塔内部透出来的光,像是某种封印正在松动。
我右手迅速抽出折扇,扇骨一震,刻刀自袖中滑落。指尖沾了点唇边刚咬破的血,抹在扇骨末端,借着那一瞬的“规则卡顿”,将纹路临摹下来。
三笔,断线,收手。
等我合上扇子,那纹路也彻底隐没,塔身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手里这把檀木扇,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小孩乱画的符号。可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图案。
这是“天命章”。
不是完整的天命诀,而是某种残迹,类似当年我在九重天崩塌前,在天律碑背面看到的那些被强行抹去的印记。那种纹路,本不该存在于现世,因为它记录的不是命运,而是制定命运的原始指令。
我低头看着扇骨上的刻痕,脑子里自动开始比对。
《天命漏洞手册》里没有直接记载这种纹,但它提过一句冷笑话式的批注:“天道写代码,喜欢用脚本语言,兼容性差,常报错。”
换句话说——天命诀,是运行三界的基础程序,而这些纹路,可能是它的底层源码片段。
谁能把这种东西刻进魔塔?
我抬头看向那道裂缝,书还在里面静静悬浮,九颗血珠缓缓转动,像在观察我们。
不,不对。
不是它在观察。
是塔在看。
这座塔,根本不是存放《万劫归墟录》的容器——它是镇压者,也是记录者。而这本所谓的“魔典”,更像是一个钥匙,或者一个触发器。
“主人?”寒星睁开眼,声音有点哑,“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嗯。”我把折扇收回袖中,“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皱眉:“比如?”
“比如,三千年前被销毁的‘天命章’。”我盯着塔缝,“你说,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你,听见了那本书的‘叫’?”
她愣住:“你是说这和我有关?”
我没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塔身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纹路出现得更久,范围更大,从底部一直延伸到中段,隐约组成一个残缺的环形图案。而在那个图案中央,有一个极小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枚印章的印文。
我脑中《天命漏洞手册》忽然自主翻页,浮现出一段从未见过的批注:
我心头一跳。
天命未定者?
谁是天命未定者?
寒星?还是
我?
来不及细想,那纹路再次消失。但这一次,我注意到一件事——塔身的石头,在纹路经过的地方,颜色变深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我蹲下身,指尖蹭了蹭地面碎石。
有点黏。
不是血,也不是水,是一种半透明的胶状物,带着淡淡的铁灰色,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我捻了捻,它不粘手,但能拉出极细的丝,断开后会迅速蒸发。
这东西,我在哪见过。
等等——
我猛然想起,三千年前,天律殿崩塌那夜,我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大殿中央那块“天命碑”裂开时,流出的就是这种物质。液,后来才发现,那是规则凝结后的残渣。
换句话说,这座魔塔,正在一点点“融化”封存的天命之力。
而那个过程,似乎和寒星体内的血契波动,存在某种共振。
我转头看她。
她正盯着自己的手背,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我问。
“刚才那一震的时候,”她低声说,“我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她摇头,“是心里响起来的,只有一个字。”
“什么字?”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茫然。
“楚。”
我一怔。
不是“主人”,不是“昭”,是“楚”。
这个姓,我已经三千年没听人叫过了。
自从我撕掉神籍,焚毁名册,弃了司律神官的身份,就再没人敢提这个字。
可现在,一座破塔,一本邪书,一个半妖丫头,莫名其妙地被同一个源头召唤。
而且,召唤的,是我。
我站起身,走到塔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里能清晰感受到地底传来的震动频率,也能看到塔身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纹路轨迹。我把手贴在石壁上,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微弱的吸力,像是塔在试图读取什么。
我冷笑一声,反手在墙上划了一道。
以血为引,以扇骨为尺,我把刚才临摹的纹路重新画了一遍。
塔,抖了一下。
紧接着,塔身某处,一道新的纹路浮现,位置、角度、长度,完美接上了我画的那道。
闭环了。
这不是巧合。
这座塔,认识我画的东西。
我收回手,袖中折扇轻颤。
寒星走过来,站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说话,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你在怕?”我问。
“不是怕。”她说,“是兴奋。就像小时候第一次闻到雪松味,明明不知道是什么,可就是觉得,该往那边走。”
我嗤笑:“你这比喻真够蠢的。”
“可你懂我说的意思。”她抬头看我,“对吧?你也有这种感觉,是不是?”
我没否认。
的确有。
就像你路过一间关了三千年的屋子,明明门没开,却知道里面有人等你。
我盯着那道刚刚浮现又消失的纹路,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也许,这座塔等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认主仪式”。
而《万劫归墟录》,不过是个幌子,或者,是个诱饵。
真正的秘密,不在书里。
在塔身这些天命章纹路里。
在它们拼凑出完整图案的那一刻,会揭示某个被掩埋的真相——关于天命,关于规则,关于
我究竟是谁。
我转身,对寒星说:“待在这儿,别碰塔,别应声,哪怕听见叫我,也装没听见。”
她张嘴要问,我抬手打断。
“记住,”我盯着她的眼睛,“如果下一波震动来时,你发现自己的影子变了形状,立刻闭眼,捂耳,咬舌。”
她瞪大眼:“影子变形状?那是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
因为就在这句话说完的刹那,塔身猛然一震。
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纹路,从底部直冲顶端,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石壳。而在那纹路中央,那个“眼睛”般的符号,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与此同时,我袖中的折扇,突然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