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唇动了,我没听清。
但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是“主人你还好吗”,也不是“我们是不是要死了”——那双眼睛烧得发亮,像是要把自己点着了去照路。她盯着魔典,像在看一面本该属于她的镜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折扇还垂在身侧,血顺着扇骨滴进裂缝里,渗得悄无声息。刚才那一手改劫数的操作耗得不轻,七窍里有股铁锈味往上泛,但我不能坐,也不能倒。现在只要我膝盖弯一下,她就得跟着崩。
可她比我想的稳。
手还插在地缝里,指节发白,掌心却开始有节奏地一松一紧,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锁骨下的纹路不再往外溢金光,反而往回收,像退潮时的暗流,把灼烧感转化成某种更沉的东西。
魔典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轻微一颤,是整本书猛地晃了半寸,封面朝她偏得更明显,几乎成了四十五度角悬停。天劫的雷云还在头顶翻滚,可它不理雷,只认她。
我眯起没戴琉璃镜的那只眼,脑子里《天命漏洞手册》忽然翻了一页。
我差点笑出来。
好家伙,这玩意儿还认亲?
寒星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进了识海。她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又硬生生压回去,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但她没松手,反而把插进地里的那只手往下又送了一截,指甲缝里全是碎石和黑土。
她开始“听”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血契当导线,顺着大地裂隙里飘出来的那点冥河气息,反向摸到了魔典的频率。就像两个坏掉的收音机,调到同一个杂音频道,突然对上了暗号。
我抬手,折扇尖轻轻敲了下地面。
一次短,一次短,一次长,再短。
鬼差打哈欠的节奏。
这是个干扰波形,专治那些喜欢偷看别人脑子的规则监控。天劫虽然卡住了,但背后操盘的人未必真歇着。让寒星悟道可以,但要是被人顺藤摸瓜把她神魂抽走当备份硬盘,那今晚就真是白忙活了。
地面微微震了一下,像是回应我的敲击。
远处雷云边缘闪过一道极细的紫线,转瞬即灭——那是监控意志被短暂屏蔽的痕迹。
成了。
我收回扇子,没说话,只是用脚尖往前划了半步。
她像是接到了信号,忽然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然后——
闭眼了。
这一闭,整个战场都静了。
不是物理上的安静,是那种连雷云都不敢乱动的死寂。魔典悬浮的位置开始缓缓旋转,封面正对着她,书页边缘泛起一层幽蓝光晕,像是老旧灯泡接触不良时的闪烁。
她嘴里开始无声地念。
不是咒语,也不是口诀,就是一些零散的音节,像小时候背不会的经文,磕磕巴巴往外蹦。但每一个音落下,魔典就震一下,震得越来越快,最后竟和她呼吸同频。
我盯着她锁骨下的纹路。
原本熔金般的血契正在变色,从炽红转向深青,像是冷却中的铁块。可温度没降,反而升高了。她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刚冒出来就被蒸干,留下淡淡的盐霜。
不对劲。
太顺利了。
魔典不可能这么乖。
我指尖一弹,一滴混着规则杂质的精血飞出,直奔封皮中央。
血点撞上魔典的瞬间,那层蓝光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的猫。
果然在装。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想认主,是想趁她神志敞开的时候钻进去反客为主。那些音节不是它在回应,是它在喂她,喂一条只有它知道的路径,让她以为是自己悟出来的,其实早被套进去了。
我冷笑着开口:“不是让你臣服,是让它认主。”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时候,就像一把刀插进齿轮里。
寒星身体一僵。
她睁眼了。
瞳孔全金,没有一丝黑,像是两盏点燃的油灯。她不再念那些音节,而是盯着魔典,眼神变了——从“我在听你”变成“你说给我听”。
然后她动了。
右手握戟,猛地往地上一杵。
戟尖入地三寸,一圈波纹状的气劲扩散开来,把她和魔典之间的空间割出一个半圆结界。结界内空气扭曲,连光线都被吸进去几分。
她抬起左手,缓缓从地缝中抽出。
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在接什么东西。
魔典剧烈震动起来,书页哗啦作响,可没翻开,也没落雷,只是不断发出低频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应答机制被激活了。
她开始“问”。
不是用嘴,是用心神直接砸过去的质问。
“你是谁?”
“你为什么找我?”
“你要的是命,还是名字?”
每问一句,魔典就抖一次,抖得越来越狠,最后竟在空中翻了个面,背面朝下,正面冲天,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亮出獠牙。
!可它没反击。
反而在封面上,慢慢浮出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的形状,和她锁骨下的血契一模一样。
我呼吸一顿。
也就是说,这本魔典,要么是当年缔结血契时的见证物,要么它本身就是契约的一部分。
寒星喘了口气,额头青筋跳了跳。她显然也察觉到了,嘴角忽然扬了一下,带着点傻气的得意。
“原来你也是个‘破烂’。”她说。
话音刚落,四周空间突然扭曲。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空间折射。魔塔废墟的地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映出无数个倒影——每一个倒影里都有一个她。
有的披着渊主赐的白袍,跪在祭坛前低头献祭;
有的浑身是血,手持断戟倒在尸堆里;
有的化作石像,矗立在深渊边缘,风吹不动。
这些不是未来预兆,是命运碎片。
魔典藏了太多人的选择,现在把这些可能性一股脑扔给她,逼她选一个“该走的路”。
她看了那些影子一眼,忽然笑了。
“我只活这一世。”她说。
然后她睁眼。
金芒炸开。
一声无声的呐喊从她体内爆发,像风暴掀翻屋顶。所有倒影在同一瞬碎裂,化作光点消散。地面结界崩解,戟身嗡鸣不止,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魔典猛地一颤。
一声低沉的龙吟般的声音响起,只有我和她能听见。那道与血契同源的裂痕印记在封面上彻底成型,幽蓝光芒顺着纹路蔓延,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丝线,从魔典延伸下来,轻轻搭在她指尖。
她没动,也没收手。
只是抬头看着我,眼里还烧着金火,嘴唇微动。
“主人,”她说,“它说它等了很久。”
我站着没应。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几片焦灰。
我左眼的琉璃镜微微发烫,手册里又有字浮现:
我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肩头。
“行啊。”我说,“等这事完了,咱们一起算算账。”
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脏兮兮的脸上就这一处干净。
魔典悬在半空,蓝丝缠绕,余音未散。
天劫的雷云还在头顶压着,一动不动。
她指尖那根幽蓝的线,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