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上的影子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灰。
但我清楚,那不是错觉。规则之外的东西动了,而且是冲我来的。
风还在吹,带着焦土味和一丝极淡的甜腥——像是有人在远处烧香,香灰混进了血里。我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魔典封面微微发烫,不是因为共鸣,是因为它被人叫了名字。
七彩光从天边压下来的时候,寒星第一个察觉不对。
她肩膀猛地一抖,长戟杵地,发出一声闷响。我没回头,但听得出她呼吸变了节奏,从平稳到短促,像是有人在她肺里拉风箱。
“怎么?”我问。
她咬牙,“锁骨有点热。”
我眯眼。
热?不,是烫。血契认主,不会无缘无故发烫,除非有同源之力在拉扯。而能和玄冥阁的血契产生共振的,要么是渊主残念,要么是借渊主之名行事的人。
天边那道光越来越近,云层被撕开,露出一条金红交缠的通道。七彩霞气如绸缎铺展,瑞兽虚影在光中奔腾,仙乐缥缈,闻者心神摇曳。
好大的排场。
我冷笑。这种阵仗,三千年前我在九重天塌时就看腻了。那时候他们也是这么来的,打着“平乱救世”的旗号,实则忙着抢东西、删记录、换天命簿的页脚编号。
现在又来?
光落定,一人踏云而出。
白袍广袖,眉心一点朱砂,手持玉圭,周身悬着九盏琉璃灯,灯焰不跳,却映得他脸上光影浮动,像是随时会笑,又像是根本不会哭。
仙尊。
我认得这身打扮,也认得这张脸。三千年前,他站在轮回井边,亲手把七个叛律者推了下去。那时他说:“非我无情,乃天道不可违。”可我知道,那天道耳鸣,因果算不准,他推人下去的时候,天命簿正卡在第十三页,整整三息没翻页。
他现在又来了,还是那副慈悲相,仿佛刚才那道加载中的符号跟他半点关系没有。
“楚昭。”他开口,声音像钟磬撞过三遍后余音,“你执魔典,逆天律,已致三界失衡。若此时交出典籍,尚可免去一劫。”
我听着,差点笑出声。
免一劫?谁给你的权限说这话?死透了的天道?还是你自己编的?
我左手仍藏在袖中,指尖贴着魔典封面,慢慢滑过边缘。《天命漏洞手册》在我脑子里翻页,不是靠眼睛看,而是靠感觉——就像摸一张老地图,哪里褶皱多,哪里写错了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手册里有一条批注突然发烫:【仙门传音,必夹私货】。
我抬手,扶了扶左眼的琉璃镜。镜面微光一闪,穿透那层七彩霞光,落在仙尊袍角。
果然。
一道极细的黑气缠在他右袖边缘,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向地底裂缝。那是渊主残念的气息,腐浊、粘稠,带着被封印者的怨毒。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缠在一个“正统仙尊”身上。
但他们勾结了。
一个想拿回魔典,一个想借仙门法则反扑,各取所需。
高明啊。用仙光遮黑气,用大义压人心,再让寒星的血契当引子,逼我主动交出魔典——毕竟,谁愿意为了保一本“邪典”,害死身边人?
可惜,他们忘了我最擅长的不是打架,是拆话。
“你说交出魔典,可免一死?”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压过仙乐余音。
仙尊颔首:“正是。此物非你所能掌控,留之祸世。”
我轻笑一声,折扇从腰间滑出半寸,扇骨上那行小字“天道耳鸣期,因果算不准”刚好露出来。我没全展,只是用指尖轻轻一弹,扇面晃了晃,像在打拍子。
“那你先告诉我——”我盯着他,语气慢悠悠,“谁给你资格,替‘死透了的天道’开口?”
空气静了一瞬。
仙尊脸上的慈悲纹丝不动,可他身后那九盏琉璃灯,其中一盏的火焰猛地缩了一下。
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天道早就没了,三千年前就崩了。现在的所谓“仙门正统”,不过是一群守着空庙的和尚,每天对着牌位念经,假装佛还活着。
而现在,他们还想拿这套规矩来管我?
我正要再开口,寒星忽然闷哼一声,单膝一沉,长戟撑地才没跪下。
我眼角一扫,她锁骨下的衣料已经发红,像是被烙铁贴过。血契纹路正在皮下流动,金红色的光顺着血脉往上爬,直逼心口。
糟了。
他们不是只想夺典,是想通过血契反向入侵,把魔典的力量抽出来,喂给渊主残念!
我立刻明白过来——仙尊的劝降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这波“同源牵引”。寒星是半妖血契者,她的契约本就带有一丝深渊气息,现在被人从外部激活,等于开了后门。
不能再拖。
我右手一甩,折扇全展,银纹在光中一闪,直接指向仙尊。
“伪仙也配要东西?”
话音落,我左手迅速从袖中抽出,掌心朝上,魔典浮出半寸,书页自动翻动。我不打算硬拼,而是调用《天命漏洞手册》里记的一条冷门规则:【彼岸花开时,鬼差打哈欠】。
这不是战斗技,是干扰技。
彼岸花不开在人间,也不在冥界,而是在“认知模糊地带”——比如,当一个人既相信自己是正义的,又知道自己干过坏事时,心魔就会开花。
而现在,仙尊正处在这种状态。
我闭眼一瞬,在意识里默念:“此刻花开。”
下一秒,仙尊身后那九盏琉璃灯,齐齐晃了一下。其中三盏的火焰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一口。
他脸色微变,脚步不动,但袖底那道黑气猛地一颤,似乎牵引力道弱了几分。
寒星喘了口气,血契光芒稍退。
成了。
这只是个缓冲,撑不了多久。他们很快会换招,要么加强牵引,要么直接动手。
但我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他们怕的不是我不交魔典。
他们怕的是,我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天道授权”。
我缓缓抬头,看着仙尊,唇角扬起。
“你说免我一死?”我轻声问,“那你先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