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的呼吸贴在我后颈,一烫一凉。墈书屋 庚新醉筷她没死在路上,但离死也不远了。
渡魂舟浮在冥河上,船头那盏幽蓝灯笼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被黑水吞进去。我扶着她跨过船沿,脚底木板发出一声闷响,整条船轻轻晃了一下——不是被风推的,是它自己在抖。
“老东西。”我开口,“你这破船再敢往后缩半寸,我就把你当年画符时写错的‘天道’二字刻到船屁股上。”
船身立刻僵住。
船舱帘子哗啦一掀,冥河老怪探出脑袋,百衲衣领口歪斜,嘴里漏风地哼了一声:“哟,债主上门了?上次说好三百条漏洞情报换十年冥河水,你倒好,直接赖掉两百年,现在还有脸叫主人?”
“我可没说还。”我冷笑,“而且你现在欠我的,不止利息。”
他眯起眼,目光扫过寒星苍白的脸,又落在我左手上——我没戴琉璃镜,异瞳正微微发烫,像块刚从冰湖里捞出来的铁。
“你把眼睛露出来干什么?”他声音低了几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就省点力气。”我把寒星按坐在船尾,顺手将一块浸过冥河水的布塞进她手里,“三千年前,天命簿崩了,是不是因为有个名字写不进去?”
空气静了一瞬。看书屋晓税网 冕废跃渎
然后,船头灯笼啪地灭了。
冥河老怪没动,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摸了摸船桨。那桨通体漆黑,隐约能看到一丝银线缠绕其中,像是骨头缝里长出的筋。
“说了你会疯。”他说。
“我已经疯了三千年。”我摊开手掌,翻开《天命漏洞手册》的第一页——空白页。但我念出了只有我知道的一行字:“天道耳鸣期,因果算不准。现在,它正因天命诀松动而失聪。”
冥河老怪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惧。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合上手册,扇骨轻敲掌心,“我还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摆渡人。你是初代天命簿的执笔者。那天,你亲手写下第一行字,结果整本簿子炸了。”
他喉咙动了动,没否认。
“楚昭。”他终于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过石头,“不在命格之内。”
船身剧烈震了一下,河面裂开一道口子,黑水翻涌中浮出半截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楚昭”二字,每一笔都像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下一秒,深渊合拢,石碑消失。
“每提一次你的名字,冥河就塌一寸。”冥河老怪喘了口气,“我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就得赔命。”
“那你就赔。”我说。
寒星突然站了起来。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却硬是用手撑住了地面。血契纹路从锁骨下蔓延出来,在皮肤上泛着微弱金光,像快烧尽的炭火。
她把掌心按在船板上,低声说:“你说我是小财神,能赊账买命——今天,我赊一条命,换一个答案。”
金光渗入木纹,整条船嗡地一震,竟稳稳悬在原地,不再随河波动。
冥河老怪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傻丫头你还真信那套鬼话。”
“我不傻。”寒星咬着牙,“我只是选了他。”
空气凝住了。
冥河老怪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里映着幽蓝火焰。
“好,我说。”他坐回船舱边缘,手指轻轻抚过船桨上的银线,“那是三千年前的事。天地初开,规则未稳,天道命我执笔,写下第一本天命簿。开篇第一句,本该是‘万物有序,命有所归’。”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我刚落下笔,墨迹还没干,纸上就浮现一行字:‘楚昭,不在命格之内’。我以为是笔误,改了三次,每次改完,那行字都会重新出现,还带着烧焦的痕迹。第四次,我直接划掉,结果整本簿子炸了,纸片飞得到处都是,每一片都在重复这句话。”
我站在原地,没出声。
“天道震怒,说你是祸世妖星,要抹除你存在的痕迹。可奇怪的是,无论怎么删,你怎么都还在。后来有人发现——你不是自然诞生的,也不是轮回转生的。你是被‘写’进来的。”
“写进来?”
“对。”他看向我,“就像程序里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指令,系统崩溃了,但它没法自动清除你,因为你已经成了运行逻辑的一部分。于是他们决定换个办法——把你锁住。”
“所以天命诀不是修行法门?”我问。
“是封印。”他点头,“一套专门为你设计的规则牢笼。锁三界,是为了隔绝外界干扰;锁你,是为了防止你觉醒。”
风掠过河面,吹得船灯摇晃。
我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说我不是妖星,也不是神官,我是补丁?”
冥河老怪没说话。
“那谁写的我?”我问。
“不知道。”他说,“执笔者是我,但命令来自更高处。我只知道,当你出现时,整个规则体系都出现了语法错误。你是非法进程,是漏洞本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来我一直找的漏洞,就是我自己。
寒星靠在船尾,气若游丝,却还是抬起了头:“主人那你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我戴上琉璃镜,遮住那只发烫的眼睛,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既然我是被装进来的——那就得问问,是谁按的开关。”
冥河老怪忽然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船板上,瞬间被木纹吸了进去。
“你说了太多。”我说。
“够了。”他摆摆手,“剩下的,你自己去挖吧。我这条命,还能撑多久都不一定。”
我走到船头,望着无边黑水。
远处,河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不是船,也不是魂体,而是一团凝固的暗影,像是整条冥河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块。
寒星挣扎着爬到我身边,声音很轻:“它来了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问题不是它来不来。
而是当它真的出现时,我会不会认出它——那个把我写进这个世界的人。
船灯忽然剧烈晃动,映得水面一片扭曲。
我的影子倒映在黑水上,却没有动。
而我,正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