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在掌心烧,我没松手。残页已经快化成灰了,可那句话还在,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
“楚昭此人,本不存在。”
我说过,你们写的书漏了个补丁。
现在补丁醒了。
我低头看手,皮肉焦了,血往下滴,但疼是真实的。我能感觉到风刮过脸,能闻到空气里那股铁锈混着香灰的味道。我不算人,不算鬼,也不算是神。可我现在站在这儿,谁也不能说我没来过。
寒星还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她没说话,可我知道她在等我说话。等我倒下,或者站起来。
我站起来了。
折扇插回腰间,嘴角的血用袖子擦掉。动作有点慢,骨头像是被雷劈过一遍又一遍,但还能动。我看着天命书的投影,它浮在空中,一动不动,像个哑巴。
你怕了?
刚才那一句“补丁启动”,不是警告,是认主。
就像锁见到了钥匙,哪怕这钥匙本不该存在。
我往前走一步,地面裂开的纹路还在发光,那些暗金线条绕着脚边转了一圈,像是在试探。我停下,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个符号——不是正着写,是反着,一笔一划都跟规则对着干。
符文刚成型,胸口就震了一下。
不是痛,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了下钟。
《天命漏洞手册》里有句话:凡天地成文,必有错处。
我不是错,我是来改错的。
我回头看了眼寒星。她抬头盯着我,眼里有光,也有慌。她不怕死,怕的是我走着走着,突然就没了影子,连个痕迹都不留。
“怕我走着走着就没了?”我冷笑。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它说我该归于无。”我指着天命书,“可它不敢碰我。”
那东西要是真能抹杀我,早在三千年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何必用幻象?何必藏在规则缝里偷看?
它怕的不是我这个人。
是“不存在”这三个字。
因为它写的书里,不该出现这种东西。
我转身面对投影,声音低下来:“既然你是对的源头,那你错了怎么办?没人给你校稿吗?”
没人回答。
但我笑了。
笑完,我盘膝坐下。
闭上眼,把呼吸压到最慢。体内的封印还在震,像里面有东西要出来。我不拦它,也不催它,就让它自己晃。与此同时,我把意识沉进记忆深处,去找那本《天命漏洞手册》。
它不在脑子里,也不在心里。
它就在“我”这个概念的缝隙里,像一本被人翻烂的旧书,页脚卷了边,批注写得密密麻麻。
我开始翻。
不是找某一条漏洞,是整体扫一遍。雷劫第十三道卡顿、彼岸花开时鬼差打哈欠、天道耳鸣期因果不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为什么这些漏洞能存在?
因为规则本身不完整。
而我的存在,就是最大的证据。
睁开眼时,我明白了。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我不会被它的律法完全束缚。就像病毒进不了死机的电脑,天命书可以否定我,但它没法真正控制我。
因为它判定“不存在”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了。
我抬手,指尖划过空气,写下最后一个逆序符。
这一次,没有炸,没有反噬,也没有光丝冒出来。
地上的符阵安静了一瞬,然后,缓缓转动。
一圈,两圈,第三圈的时候,中心塌陷下去,形成一个黑洞般的漩涡。
我知道,通路开了。
不是它让我进去,是我自己撕开的口子。
“接下来我要动真格的。”我对寒星说。
她没动,也没问。
“你不必冲锋在前。”我看着她,“但你要守好退路。”
她终于开口:“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它重写。”我说,“不是修改,是推翻。”
她瞳孔闪了一下,锁骨下的印记亮起来,像是回应什么。
我没再解释。解释多了就没意思了。她懂不懂不重要,只要她还在就行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膝盖有点软,但我撑住了。走到石台边缘,伸手准备触碰那天命书的投影。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胸口猛地一跳。
比之前都狠。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出来,直冲脑门。
我僵住。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骨头里钻出来的。
“欢迎回来。”
我没回头。
寒星却突然扑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等等!”
我没听。
手指落下。
投影表面像水一样波动了一下,然后,我的手穿了进去。
没有阻力,也没有温度变化。
就像是伸进了一个早就为我准备好的空位。
下一秒,整个秘境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抖,是空间本身在扭曲。头顶的光变了颜色,从灰白变成深紫,又从深紫转成透明。
我能感觉到,天命书在读我。
不是扫描,是翻页。
一页一页,把我这个人当成新的章节塞进书里。
可它不知道,我才是那个会改排版的人。
“狗崽子。”我忽然开口,没回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说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你说我是条捡来的野狗。”
“对。”我笑了,“你现在还是。”
但她没生气,反而握紧了我的手。
我继续说:“可野狗也能咬死狮子。你说是不是?”
她没回答,但我感觉得到,她的血热了。
我闭上眼,把整条手臂都插进投影里。身体开始发烫,像是有火在里面烧。封印裂开一道缝,一股力量涌出来,顺着经脉往四肢走。
我知道,那是我本来的力量。
不属于这里的力量。
“从现在起。”我低声说,“我不再查真相。”
风停了。
符阵熄灭。
只有天命书的光还在,照在我身上,像一层薄纱。
“我要做真相本身。”
寒星突然喊了一声:“你的眼睛!”
我没动。
左眼的琉璃镜自动脱落,掉在地上,碎了。
那只眼睛睁开了。
能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漏洞,而是规则的骨架。
每一根线,每一个节点,全都清清楚楚。
我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抓。
一道光从天命书中抽离,缠在我手腕上,像蛇。
它在挣扎。
我没松手。
“你以为你能定义存在?”我看着那团光,“可你连自己的格式都管不好。”
话音落下的时候,光断了。
啪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彻底崩了。
寒星喘着气站在我身后,声音发抖:“它是不是怕了?”
我没回答。
因为我听见了。
在极远的地方,有一本书,正在一页一页地翻开。
而我的名字,正出现在第一页。
我抬起手,抹掉眼角流下的血。
然后,对着那本不存在的书,说了一句:
“轮到我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