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刚伸进来一半,黑得像墨汁泡过的枯枝,指尖还在滴水。我站在三步外,没动。
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敲了下掌心。
“借点水就敢装神弄鬼?”我说,“你师父当年被削去三魂七魄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勇。”
那手猛地一抖,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嗖地缩了回去。结界上的黑渍开始褪色,像阳光下的霜。
我转身,面朝外面那群人。他们挤在一起,有人举着符,有人握着刀,眼神乱飘。刚才那一幕让他们愣住了。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以为是冥河老怪来了,结果发现是个冒牌货。现在更怕的是——我连冒牌的都能认出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你们以为凑够二十人就能改命?天道记账,从不看人数,只看谁先死。”
人群里有个穿儒袍的男人,腰杆挺得最直,刚才还喊着“正道当兴”。我盯着他。
“你昨夜用童男心血炼符,还烧了自家祠堂灭口。”我说,“你爹的鬼魂现在就在你影子里啃你脚后跟。”
他脸色唰地白了,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突然尖叫一声跪倒,双手疯狂拍打地面,嘴里喊着“滚开”,整个人抽风似的往后爬。
旁边的人立刻离他远了几步。
我没再看他。目光扫过其他人。
“下一个是谁?”我说,“要不要我一个个点名?”
没人说话。
有个女修握着玉簪的手在抖。她前天晚上把她徒弟推进毒沼的事,我不说,她自己心里清楚。
“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一个散修终于开口,声音发虚,“上面让我们来取神器,说是为三界大局!”
我笑了。“那你回去问问你主子,三年前他在北岭屠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大局?”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另一侧,玄霄宗那帮人已经开始悄悄后退。领头的道士李元通脸色铁青,但脚底已经挪了位置。
“你们谁手上干净?”我问,“谁没做过亏心事?谁敢说自己没改过命格、偷过气运、害过同门?”
一片死寂。
有人低头,有人别开脸,还有人开始收兵器。
“天命书不是宝贝。”我说,“它是账本。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它的记事栏。每一个字都写着你们干过什么。”
寒星在我身后轻声说:“结界稳了。”
我没回头。知道她在撑着,也知道她听得见我说的每一句。
“你们可以试试破界。”我说,“但每撞一次,里面的记录就多一条。等你们真进来了,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自己。”
有个金丹修士咬牙冲上来,一掌拍向结界。波纹荡开,他被反震出去,摔在地上吐了口血。
他爬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这不是阵法”他喃喃道。
“不是。”我说,“这是规则。你们不懂,所以才会以为能抢。”
人群彻底乱了。
玄霄宗的人最先走的,几个人架起那个疯癫的儒生,头也不回地往外撤。狼皮斗篷的妖修看了我一眼,把骨笛塞进怀里,贴着墙根溜了。
剩下的人有的跟着退,有的站着不动,像是还在等什么。
我知道他们在等指令。背后肯定有人在操控,只是还没露面。
但我现在不需要他们全走光。只要动摇就够了。
我转身走回寒星身边,折扇插回腰间。左眼异瞳还在跳,看到空气中那些规则线条正慢慢收紧,像一张网越拉越紧。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我是什么?”寒星忽然问。
“捡来的野狗。”我说。
她嘴角扬了一下。“那你现在信不信,野狗也能守住门?”
我看着她。“信。”
她笑完,马上又绷住脸,继续掐印。额头上全是汗,血契的金线从锁骨下蔓延出来,在皮肤上微微发亮。
我知道她快到极限了。三层逆律结界不是好撑的,尤其是外面那些人不断试探的情况下。
但我不能换她下来。
现在一松手,前面所有震慑都白费。
“他们还会回来。”我说。
“那就再说一遍。”她说。
我点头。
远处,最后几个滞留的修者也开始退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天命书的投影,眼神复杂。也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但没敢大声。
结界外恢复安静。
我走到边缘,低头看脚下。刚才那只手渗入的地方,地面还有点湿,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
我蹲下,手指轻轻碰了下那片水渍。
凉的。
不是冥河水。只是普通的水,混了点阴气,被人强行灌进来的。
果然不是冥河老怪。那家伙要是真来了,不会只伸一只手进来。他会直接把船开过来,然后坐在船头数我的罪状。
这只是一个胆小鬼,借了点残液,想假装大佬吓唬人。
可惜他不知道,我脑子里有本《天命漏洞手册》。
它不教人行善,也不劝人向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只告诉我——每个人都有写错的地方。
而我说出来的,从来都不是威胁。
是纠错。
我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肋骨那里还在疼,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刮。刚才强行调动规则骨架,伤比表面看起来重。
但我还能站。
还能说。
还能让那些自以为能浑水摸鱼的人,一个个原形毕露。
寒星喘了口气,低声说:“第三层结界压住了。他们短时间不敢再冲。”
“不代表安全。”我说。
“我知道。”
“待会要是有人破界,你别管我。”我说,“守住中枢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你要活着回来。”
我没回答。
因为我看见,结界东南角又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大,只有巴掌宽。
但从里面飘出来一股味道。
檀香。
混着纸灰的味道。
那是天机阁的人。
他们不用暴力破阵,他们是来“讲理”的。
一道白影从裂缝中缓缓走入,脚下不沾尘,衣袖宽大,袖口绣着金色卦纹。
“楚阁主。”那人开口,声音温和,“贫道天机阁清微,特来与您商议神器归属一事。”
我没动。
“您独占天命书投影,已是逆天而行。”他说,“不如交由三界共议,择贤而授,岂不美哉?”
我看着他。
然后笑了。
“你昨天晚上偷偷改了三份命格。”我说,“用的是禁术‘移星换斗’,代价是你亲妹妹的阳寿。她现在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而你在这儿跟我谈‘美哉’?”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要证据?”我问,“我可以把你写在命格簿上的批注念出来。第一句是‘此子该死,换其姐活’——哦,不好意思,是你姐。”
他后退一步,嘴唇发白。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你们写的每一页命格,都是错别字合集。”我说,“格式不对,标点乱加,因果颠倒。我看着都累。”
他猛地抬头,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说,“一个是转身走,回去看你妹妹最后一面。另一个是留在这里,等我把你剩下的罪行当众念完。”
他站在原地,手抖得厉害。
几秒后,他转身,快步走向裂缝。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躲。
他走了。
裂缝合上。
空气重新安静。
寒星低声说:“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不说狠话,但句句往人心窝里扎。”
我摸了摸折扇。“我只是实话实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擦了下额头的汗。
我看着结界外空荡荡的地面,知道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
但他们还会来。
更多的人,更强的手段。
不过没关系。
只要我还站在这里。
只要她还在后面撑着结界。
话,我可以一直说下去。
直到没人敢再靠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