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又一次涌了上来，像潮水退去后重新拍岸。我刚在地上划出的三道痕迹，眨眼间就被抹平，仿佛从没存在过。
寒星站在我身后，呼吸比刚才急了些。她手里的长戟还在震，星盘上的字一闪一闪，像是信号不稳。
“又回来了。”她说。
我没动，也没回头。墙上的符文顺序和上一轮一模一样，第七个是那个倒三角加一点的标记，出现在右数第三块石砖上。五轮了，一次都没变。
这迷宫不是活的，是死的。它像个老旧的机关，按着固定的步子转圈。
“狗崽子，别乱看。”我说，“盯着前面。”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血契还在发烫，但她没伸手去碰锁骨，我知道她在忍。
刚才那道钟声之后，迷宫开始加速。每转一圈，地面震动就强一分，墙上的符文也开始闪。现在我已经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频率——三十秒一个循环，分秒不差。
这种东西最怕什么？
不是硬破，是卡住它的节奏。
我闭了会眼，脑子里那本《天命漏洞手册》突然翻了一页。
我差点笑出声。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正经？上回还提醒我“鬼差打哈欠”，这次直接让我讲笑话？
但我信它。
三千年来，它从没写错过一个字。
“你笑什么？”寒星小声问。
“等会你就知道了。”我睁开眼，抬手把折扇收拢，轻轻敲了两下掌心。
迷宫又开始动了。石墙缓缓旋转，脚下的路开始偏移。头顶的天空变成倒悬的阶梯，和上一轮完全一致。
第四次循环开始了。
我站着没动。寒星也站着，长戟始终指着最初我划痕的方向。她知道我在等什么，虽然她不知道是什么。
墙面移动的声音越来越快，符文闪烁的频率也在提升。空气里那种压迫感又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加载数据。
我知道，系统要进入下一阶段了。
就在第七个符文再次出现的瞬间，我开口了。
“为什么迷宫总喜欢左转？”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寒星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没理她，继续说：“因为右转会撞墙。”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整个空间猛地一抖。
不是地震那种抖，是像被人突然掐断了念力支撑，所有东西都晃了一下。墙上的符文停了一瞬，连灰雾的流动都凝住了。
然后，一道裂痕从左侧墙面裂开，像玻璃被砸出第一道纹。
寒星瞪大了眼。
“你你说了个笑话？”
“文言冷笑话。”我纠正她，“而且是个逻辑漏洞。”
她没听懂，但没关系。她只需要相信就行。
裂缝里透出一点光，青铜色的，不太亮，但真实。不是幻象那种虚浮的光。
我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寒星突然喊。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这种时候最容易中招——出口刚开，陷阱就来。
但我还是继续往前。
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石板回响，现在有点像踩在薄冰上，有轻微的共振。
走到裂缝前，我抬起折扇，轻轻捅了一下边缘。
咔。
一块石头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片。后面的墙皮开始剥落，露出更里面的结构——不是石头，是一层暗红色的丝线，密密麻麻缠在一起，像是某种阵法的核心。
“果然是预设程序。”我说。
寒星跟上来，长戟横在身前：“那现在怎么办？”
“让它自己崩。”我靠在墙上，折扇抵在唇边，“你见过哪个死循环能扛得住语法错误？”
她皱眉：“啥？”
“就是说——”我抬头看她，“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地方，它存在的意义难道不是个笑话？”
轰！
整面墙炸开了。
不止是这一面，四面八方的墙体同时龟裂，大片大片的石块掉落，灰雾被撕开，露出后面的空洞。那条通道终于显现出来，笔直向前，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里透出稳定的青铜光。
寒星呆住了。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我说，“但它刚好戳中了系统的死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真是个怪人。”
我没接话，目光一直盯着那扇门。
门没关，也没开全。像是在等我们进去，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关上。
“走吗？”她问。“不急。”我摇头，“门后的家伙还没说话。”
话音刚落，灰雾深处传来一声轻叹。
“楚阁主果然非常人。”轮回使的声音出来了，这次不再是四面八方，而是从门后传来，“你能看出迷宫的僵化，还能用荒诞之语扰其运行佩服。”
我冷笑：“你说佩服，其实是在等我走进去吧？”
他没否认：“迷宫已破，执念未消。寒星姑娘的血契仍在燃烧，你不觉得，该有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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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脸色变了变，手不自觉摸了下锁骨。
我挡在她前面：“你想让她自己走进去？就像刚才那个幻象一样？”
“这是她的选择。”轮回使语气平和，“救主之心，何错之有？”
“错在你拿规则当刀。”我抬手指向那扇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等她主动踏入核心，完成献祭仪式。可惜啊——”
我顿了顿，扇子一敲掌心。
“我不是来成全你的闭环的。”
门后的光闪了一下。
像是系统受到了干扰。
寒星低声问我：“接下来呢？”
“等。”我说，“等它自己露破绽。”
我们站在裂口前，谁都没动。风从通道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寒星的长戟还在震，但她握得很稳。
时间一点点过去。
门缝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调整参数。灰雾试图重新聚拢，但每次靠近裂口，都会被某种力量弹开。
我知道，系统在尝试修复。
可有些bug，一旦触发就无法热更新。
就像一个死循环被塞进了一句不合语法的指令，程序可以选择忽略，也可以选择崩溃。
但它不能假装没发生。
“楚昭。”轮回使的声音低了些，“你真的以为，破了个迷宫就能改变什么？”
“我不需要改变什么。”我看着那扇门，“我只要走出去。”
“可外面没有路。”
“那就再造一条。”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缝里的光突然稳定了。
像是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变得冰冷，“那就看看，是你先踏进来，还是她先倒下。”
寒星猛地吸了口气。
我立刻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皮肤滚烫，血契的纹路正在蔓延，从锁骨往胸口爬，像是熔化的金属在流动。
“撑住。”我说。
她咬牙点头，手却没松开长戟。
“你还有多少力气？”我问。
“够把你推出去。”她喘着气笑了一下。
我皱眉：“这时候别逞强。”
“我不是逞强。”她盯着那扇门，“我是不想再听你讲那种烂笑话了。”
我愣了下。
随即笑了。
“行，下次我换个新的。”
她也笑了，虽然脸色发白。
门后的光又闪了。
这一次，不再是青铜色，而是泛起了淡淡的红。
我知道，最后的协议要启动了。
我抓紧折扇，另一只手拽着寒星往后退了半步。
“准备好了吗？”我问。
她点头。
“那就——”
话没说完，地面突然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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