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但比刚才冷得多。
我站在断龙骨的尖上,折扇握在手里,没收也没展。寒星站在我身后,手还按着星盘碎片,指节发白。她没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她在等我说话。
天道主那缕残光已经掉进深渊了,可云层里的裂缝还在。像一道没关好的门,里面透出点灰蒙蒙的光,不像是从天上来的。
我翻开《天命漏洞手册》。它本来该自动跳到“深层因果偏移”的记录页,可这次翻过去是空白。我又试了一次,还是空白。
这不对。
它从来不会真的一片空白。最多是字迹乱跳、顺序错乱,或者冒出几句文言冷笑话糊弄我。可现在,连假内容都没有。
我抬手摸了摸左眼的琉璃镜。镜片有点烫,视野里能看到几缕残光在云缝里游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走的。不是自然消散,是有人在收数据。
“后台删日志。”我低声说。
寒星听见了,“谁还能删你的册子?”
我没答。这个问题不该由她问出来。她只是个半妖护法,不该碰这些事。可她现在站在这里,血契还热着,说明她已经被卷进来了。
我换了个查法。不查“天道”,也不查“因果偏移”。我去翻“谁有权修改天律第七条”。
手册震了一下,像是卡住了。过了两息,几行字慢慢浮现:【天塔司律,三界命枢,非执钥者不得入】
还没看完,字就开始扭曲,变成一堆乱码,最后直接消失了。
我冷笑一声。“胆子不小啊,连漏洞都敢加密。
话音刚落,一张巴掌大的羊皮纸从阁内飞了出来,贴在手册封面上。边缘烧着蓝火,抖得厉害。
是残页。
它以前也出现过,每次都说点神神叨叨的话,说完就缩回去。这次不一样,它是自己飘出来的。
“你问不该问的。”它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它就不答。”
我看它一眼。“你是来劝我的?”
“我不是劝。”它抖了抖,“我是替你挡。”
“挡什么?”
它没回答。
字一出来,整张纸猛地抽搐,一角直接碳化,变成黑灰飘了下去。
我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预警。这是代价。说一个字,烧一分。说八个字,几乎要它的命。
寒星一步跨到我前面,背对着我,盯着那道裂缝。“不能去。”她说。
“没人说要去。”我回她。
她没回头,“那你别想。”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她不怕死,也不怕打架。她怕的是我去做那种事——明知道有杀劫,还一头扎进去。三千年来我干过太多这种蠢事,每一次都是她跟在后面捡尸。
我合上手册,轻轻敲了敲掌心。“现在不是去不去的问题。”我说,“问题是,天塔从来没出现在任何一本古籍里。连星盘都不认识这个地方。它要是真的存在,只能是旧天道体系的东西——早就该废了。”
寒星转头看我,“那为什么现在冒出来?”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查清因果偏移的源头。”我看着云缝,“他们怕我找到真正的控制台。”
她皱眉,“所以刚才那个天道主,只是幌子?”
“不止是幌子。”我摇头,“他是诱饵。专门等着我用逻辑攻击他,好让我暴露查询路径。然后他们在后台顺着网线反向追踪,把相关数据全锁了。”
她说不出话了。
这也正常。这种事听着离谱,可在这三界里,最离谱的才是真的。
风又刮了一下,带着一股怪味。不像铁锈,也不像血腥,倒像是烧焦的竹简。
残页还在贴着手册,只剩大半张了,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它没再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它在发抖。
我伸手把它揭下来,放回怀里。暗格里还有三块碎片,都是之前收集的。现在它们都在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你刚才说‘替我挡’?”我低头问它。
它不动。
我又问一遍。
它才挤出两个字:“封口。”
“谁封?”
“规则本身。”
我笑了下。笑完,心里更沉了。
规则会封口,说明我已经踩到红线了。不是天道的红线,是更高一层的东西——制定天道的那个系统,在阻止我继续往下挖。
寒星忽然抬手,按住锁骨下方。那里红光一闪,血契又开始发烫。
“怎么了?”我问。
“不知道。”她咬牙,“就是觉得那边——”她指向裂缝,“有什么东西在叫。”
“叫你?”
“不,是叫血契。”她眼神有点恍,“像是认得它。”
我眯起眼。血契是我用自己一滴心头血画的,能活到现在全靠它撑着。可它的源头在哪,我一直没深查。当时只想着救人,没想那么多。
现在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太巧了。天塔、杀劫、血契共鸣,全凑一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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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折扇,扇面那八个字还在:“三界宁,楚昭誓,永不休。”可边缘有些发毛,墨迹晕了一点。
这不是磨损,是规则在排斥它。
誓言生效了,可世界已经开始排斥立誓的人。
寒星回头看我,“你还记得当初为啥救我吗?”
我愣了下。
她很少问我这个。平时被骂多了,都是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不记得了。”我说。
“你说我蠢得坦荡。”她咧嘴一笑,可眼睛没笑,“你说这种人死了可惜。”
我没接话。
她说:“你要真觉得我蠢,就不会留我这么久。”
我收了扇,轻敲她脑袋一下。“现在知道不傻了?”
她嘿嘿笑了声,又站回我身后半步的位置。
可我知道,她刚才那一问,不是闲聊。她在提醒我——你也不是什么都算得准。你也会冲动,也会犯错,也会被人牵着走。
我低头看着手册封面。残页留下的那句话还在脑海里转。
杀劫不是劫难,是杀局。有人专门等在那里,要我的命。
可他们不知道一件事。
我不怕杀劫。
我怕的是——没人告诉我真相。
我再次翻开手册,这次没查天塔,也没查杀劫。我去翻最老的一页:三千年前,我自毁神籍那天的记录。
页面自动跳出来一行小字:【当日异常:命簿自燃,漏洞清单缺失,观测者失联】
我盯着“观测者失联”四个字看了很久。
观测者是谁?
是我自己?
还是另一个我?
寒星忽然拉住我袖子。“你看。”
我抬头。
云缝深处,那扇后门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推了下门框,光线晃了晃。
紧接着,一道极细的金线从里面射出来,擦着龙骨边缘划过,打在玄冥阁的墙上。墙没破,可那一片瞬间变得透明,像玻璃一样,映出些模糊的画面——
一座塔,孤零零立在虚空里。
塔顶挂着一块铜牌,看不清字。
塔门前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我们,穿着和我一样的玄色劲装。
风猛地一卷,画面碎了。
墙恢复原样。
寒星的手一直抓着我袖子没松。
我低头看她。
她脸色有点白。“那是你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座塔,不是幻象。
它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它在等我。
我握紧折扇,左手抚过琉璃镜。镜片上的热度还没退。
刚才那一道金线,不是攻击。
是邀请。
或者是,召唤。
寒星松开袖子,站直身体。“你要去?”
“不去。”我说。
她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但现在我知道,它一定会再来找我。”
她刚放松的脸又绷紧了。
我转身面对裂缝,折扇抵在唇边。这一次,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它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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