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云缝还在那里,像一张半开的嘴。我站在断龙骨尖上,折扇抵在唇边,没说话。刚才那一道金线不是攻击,也不是幻象,是某种东西在试探我。
它想让我动。
我不动。
但我的手已经翻开了《天命漏洞手册》。这次不是查天塔,也不是找杀劫。我去翻“意识寄生”那一页——这玩意儿三千年来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上古魔头夺舍神将,另一次是妖皇篡改轮回簿。
页面刚翻开,一股黑气从纸缝里渗出来,像是墨汁被什么东西搅动。
我眼皮一跳。
这不是批注,是预警。而且是自动触发的高危级别。说明污染已经完成,只是表面还没崩。
我合上册子,轻轻弹了下扇骨。目光落在云缝深处——刚才消散的天道主残光,现在又回来了。还是那身九重光冕,还是那副威严模样,可眉心那点朱砂,颜色深了些,像是刚染过血。
他开口:“楚昭,三界动荡,你执迷于虚影,不怕乱了因果?”
声音还是原来的调子,可尾音带出一丝甜香,像烧焦的檀木混着蜜糖。
我笑了下。
“你说我执迷?”我问,“那你告诉我,三百年前第七日,天道耳鸣期持续了几刻钟?”
他顿了一下。
很短,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确实停了。
“此等细节,何须计较。”他说,“眼下大局为重。
我扇子一收,敲了三下掌心。
“好一个‘大局为重’。”我盯着他,“上次说这话的,是你吧?渊主。”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云缝没动,可里面的光变了。不再是灰蒙蒙的,而是透出一点猩红,像血滴进水里的瞬间。
他没否认。
反而笑了。“楚昭,本座亦是为三界着想。”
这句话一出口,我后背绷紧。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寒星突然闷哼了一声。
我回头。
她站在我身后半步,手还按着星盘碎片,可锁骨下的衣料已经被红光映透。血契在发烫,不是平时那种温热,是滚烫,像是里面有岩浆在流。
她咬着牙,额头冒汗,眼睛已经开始泛金。
我立刻明白过来。
他们在用她的血契当通道。渊主借着天道主的壳子,把气息放出来,引她的契约共鸣。这不是巧合,是设计好的监听阵法——只要她有一点反应,他们就能顺着这条线,摸到《天命漏洞手册》的运行规律。
我走过去,语气照旧:“狗崽子,站那么前,是想替他挡雷?”
话音落,她身体猛地一震,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血契红光暴涨。
我知道了。
这不只是感应,是牵引。他们想让她失控,主动冲出去,完成仪式的最后一环——以半妖之躯接引渊主真意,打开深层规则接口。
我一步横移,袖子卷风压住她肩膀,低声说:“别回应他,他在用你的契当监听器。
她喘了口气,努力点头。
但我看得出来,她在挣扎。那股气息太熟了,是当初把她拖进十八渊的东西。是她最恨的,也是最怕的。
渊主又开口了:“楚昭,你护着一个半妖,却质疑天道正统,岂非自相矛盾?”
我说:“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还好意思谈正统?”
他不动声色:“本座乃秩序化身,只为平息乱象。”
“秩序?”我冷笑,“你连台词都没换。上个月在北冥骗那些散修时,也是这么说的吧?‘本座亦是为三界着想’——我都听吐了。”
云缝里的红光闪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压力在变。不是威压,不是法则压制,是一种更阴的东西——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是不是该放下戒备,听听“正确”的话。
这种手段,只有渊主会用。
他不靠打,靠腐。一点点磨掉你的判断力,等你松口那一刻,他就钻进来。
我转头看寒星。
她靠着玄冥阁的柱子,呼吸急促,手死死掐着自己手腕。血契的光还在跳,但她的眼神清着,没丢。
我稍微放心。
可就在这时,天道主忽然抬手,一道金光射向地面,在龙骨边缘划出一道裂痕。裂痕不深,可里面冒出一股黑烟,烟里传来哭声、笑声、还有无数人在喊同一个名字:
“楚昭回来”
我皱眉。
这是心魔音波,专门针对执念深的人。听起来像亲人呼唤,其实是把记忆撕开,让你自己往伤口里捅刀。
寒星听得脸色发白。“那是村子里的声音?”
“假的。”我说,“你村子早就没了,死人不会说话。”
她点头,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知道她在撑。她不是怕这个,她是怕自己万一信了,就会害我。
我走过去,抬起手,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她额头上。
,!
她愣住。
我瞪她:“哭什么?你又不是第一天被人骗。”
她吸了口气,抹掉眼泪,挤出个笑:“对,我是狗崽子,不配伤心。”
“不许叫自己狗崽子。”我收回手,“那是我说的,轮不到你自己认。”
她眨了眨眼,没说话。
我咬破指尖,在她眉心画了个反符。不是封印,是断连。把血契和外界的感应切开一段距离,不让渊主再借她的脉络探路。
她浑身一颤,直接跪在地上,喘得像跑了百里路。
我没扶。
只说:“下次再蠢,我就把你扔进冥河泡三天。”
她抬头看我,嘴角动了动,想笑,笑不出来。
我转身面对云缝。
“渊主。”我扬声,“你藏在一个快烂掉的壳子里,装模作样,不嫌累吗?”
他笑了。“楚昭,你以为你能看清一切?可你连自己从哪来都不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我说,“我只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每一句都在暴露。”
“哦?”
“第一,天道主不会提‘大局’。他只会念律条。第二,他不会用香。第三——”我扇子一指,“他不会记得三百年前的事。因为那天,他根本不在场。”
云缝剧烈抖了一下。
天道主站在原地,光冕微晃。
“你猜错了。”他缓缓道,“本座一直都在。”
“那你告诉我。”我往前一步,“那天我毁神籍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
他沉默。
三息,五息,十息。
他没答。
我笑了。
“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是他。”我扇子一合,“你是后来爬进去的虫子,啃了他的脑子,披了他的皮,现在还想拿他的身份压我?”
云缝里的红光猛地收缩。
天道主的身体开始扭曲,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撑开。九重光冕裂开细纹,眉心朱砂变成黑色,那股甜香越来越浓,几乎让人头晕。
寒星在地上抬头看我,声音发抖:“他要出来了?”
“还不敢。”我说,“他还没准备好。现在只是试探,想逼我用更多漏洞去查他。”
我低头看她。“听着,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别动,别应,别看他的眼睛。”
她点头。
我转身,折扇抵在唇边。
“渊主。”我说,“我知道你在听。你也知道,我不怕你。你搞这些花招,无非是怕我找到真正的控制台。”
云缝静了一瞬。
然后,天道主开口,声音变了。
不再是温和,也不再是威严。
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回响的嗓音,像是从深渊底下爬出来的:
“楚昭你不该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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