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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金丝雀和乌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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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莉加……你姐姐今天寄钱来了吗?”谢尔盖突然问,喉结滚动了一下。伊万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汇款单,数额小得可怜,汇款人地址是圣彼得堡涅瓦大街某栋光鲜公寓。数字在昏黄灯光下扭曲蠕动,像一条冰冷的蛇。“她总记得钱,”伊万把汇款单塞回去,指尖沾了油污,“但忘了人。”

他爬上七楼时,腿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走廊尽头那扇掉漆的绿铁门后,是他全部的世界:十二平米的单间,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下悬着一盏裸露灯泡,小煤炉上炖着芜菁汤。墙角立着一台1972年产的“海鸥”牌收音机,是妻子柳芭还在世时买的。伊万掀开锅盖搅动汤勺,蒸汽模糊了玻璃窗。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像垂死者脸上最后的血色。

新年前三天,寒流突然加剧。气象台预报说气温会跌破零下四十度,报纸用加粗标题警告市民“严防非正常死亡”。伊万却发起高烧,盖着三条毛毯仍抖得像风中的铁皮。他想去城东诊所,但公交司机罢工了——他们抗议拖欠工资。拖着病躯走到半路,伊万在结冰的人行道上滑倒,额头撞上消防栓。血混着雪水流进脖领时,他听见远处工厂汽笛发出垂死般的嘶鸣。

意识模糊中,伊万感到有人把他拖进楼道。是底层开杂货铺的塔季扬娜。这个总被丈夫打得鼻青脸肿的女人用冻萝卜给他敷额头,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甜菜汤。“喝吧,老伊万,”她声音沙哑,“我男人今早跟稽查员喝酒去了,家里只剩这碗汤。”伊万刚咽下两口,塔季扬娜的丈夫谢苗突然踹门进来。这个壮硕的男人一把掀翻汤碗,揪住妻子头发往墙上撞:“贱货!偷我的汤喂穷鬼?”瓷片在伊万脸上划出血痕时,他看见塔季扬娜眼角的淤青像紫黑色的蝴蝶。

伊万在剧痛中昏睡过去。深夜,高烧将他灼醒。煤炉早已熄灭,窗玻璃结满冰花。他摸索着想点灯,却摸到收音机冰冷的旋钮。柳芭临终前说过:“收音机里有声音,人就不算孤魂。”他拧开开关,沙沙的电流噪音中突然插进圣彼得堡电台的新年特别节目。一个甜腻的女声正在念听众来信:“亲爱的弟弟伊万,你总说天冷记得添衣……今年我没生什么病,每天好好吃饭……谢谢你没有和别人一起消极生活……”信纸翻动的窸窣声清晰可闻,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伊万耳膜。他认得这语气——奥莉加每年新年贺卡都这么写,可她的字迹从未沾过叶卡捷琳堡的雪沫。

“骗子!”伊万嘶吼着砸向收音机,塑料外壳碎裂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灯泡突然爆裂,黑暗吞没一切。最后一丝意识里,他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拂过他滚烫的眼睑。

殡仪馆的地下室阴冷如冰窖。伊万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俯视着铁床上覆盖白布的躯体。白布下凸起的轮廓陌生又熟悉——左脚小趾缺了半截,是年轻时在乌拉尔机械厂被钢锭压的;右手虎口有道月牙形疤,是柳芭教他削土豆时留下的。两个穿制服的工人嚼着葵花籽走进来,其中一人掀开白布啐了口唾沫:“又是铁匠街区的穷鬼,火化费都凑不齐吧?”

“管他呢,”另一人用铁钩勾住伊万脚踝往推车上拖,“反正明天市政厅来查账,这具和上个月跳楼的那个老太婆凑成双数,刚好填平焚化炉维修费的窟窿。”

伊万想怒吼,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自己的尸体被粗暴地推进冷藏柜,柜门关闭的瞬间,缝隙里透出隔壁柜子渗出的暗红血水。这时,阴影里踱出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燕尾服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幽光。“新来的?”男人用银柄手杖敲敲地面,柜门应声而开,“我是瓦列里·阿列克谢耶维奇,这层楼的夜班主管。”他镜片后的眼睛细长如刀,手杖顶端雕着展翅的乌鸦。

伊万下意识后退,脊背却穿透了墙壁。瓦列里轻笑出声,领他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停尸间深处竟有间暖房:波斯地毯上立着镀金鸟笼,笼中关着只独眼渡鸦;壁炉烧着上等桦木,火光映着墙上褪色的沙皇全家福。瓦列里倒了两杯琥珀色液体:“伏特加,1912年沙皇加冕典礼的存酒。”

“我……已经死了?”伊万盯着杯中晃动的火光。

“准确地说,你处于‘账目待结算’状态。”瓦列里啜饮一口,“在叶卡捷琳堡,死亡只是另一份账单的开端。市政厅要求我们精确统计每个灵魂的‘社会价值’——活着时缴纳的税费、消耗的公共资源、对集体的贡献……”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重账簿。泛黄纸页上,伊万的名字旁密密麻麻记着:1961-1991年养老金缴纳记录(苏联时期)、供暖费欠缴(三年)、免费领取的三片阿司匹林(2023年流感季)……

最触目惊心的是红墨水批注:“情感负债:姐姐奥莉加·沃罗宁娜(圣彼得堡)累计汇款23,600卢布,折合情感价值78人时。实际亲情配额透支123人时。建议:遗产抵债。”

“亲情……能折算成钱?”伊万声音发颤。

“在罗刹国,一切都能标价。”瓦列里转动手杖,独眼渡鸦突然开口,声音像生锈铁片刮擦:“看窗边那个老教师!活着时被学生骂老棺材瓤子,死后账簿显示他教出了十七个工程师——市政厅给他免了火化费!”渡鸦扑棱着翅膀尖叫:“还有那个跳楼的老太婆!为给孙子买游戏机偷电缆,账簿却记着她二战时救过三个孤儿!多讽刺!”

伊万冲到窗前。铁栅栏外停着辆破旧的“伏尔加”轿车,穿貂皮大衣的奥莉加正和殡仪馆主任握手。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悲戚,手指却飞快在计算器上按动。“骨灰盒选最便宜的胶合板,”她压低声音,“但墓碑必须用意大利大理石,刻‘慈爱的姐姐长眠于此’——记者明天来拍照,我要登《圣彼得堡晚报》社会版。”

主任谄笑着点头:“您放心,账单会做成‘兄弟互助基金’项目,抵您公司今年的慈善税。”两人身后,工人们正把老太婆的尸体和伊万的尸体并排放上同一辆推车。老太婆青紫色的手腕上,腕表玻璃裂了缝——那是她用养老金买的假劳力士,表盘上凝固着她跳楼时刻的时间。

“为什么没人替我说话?”伊万捶打窗框,铁锈簌簌落下。

瓦列里用金边手帕擦拭眼镜:“人类最擅长遗忘。你邻居谢尔盖领了市政厅的封口费,塔季扬娜怕丈夫报复,至于奥莉加……”他翻开账簿最新一页,伊万看见自己的名字被红笔重重划掉,旁边批注:“无遗产,无社会关联度,建议按工业废料处理。”

渡鸦突然扑到窗框上,独眼直勾勾盯着伊万:“新年的钟声!快去伊赛特河桥头!那里有‘待结算者’最后的机会!”瓦列里脸色骤变,手杖狠狠砸向窗台。玻璃碎裂声中,伊万被一股寒风卷出窗外。

雪粒如钢砂抽打脸颊。伊万飘过沉睡的叶卡捷琳堡,霓虹灯在雪幕中晕染成诡异的光斑。街角岗亭里,警察裹着军毯打盹,收音机播放着市长的新年致辞:“……我市本年度死亡率下降3,全赖集体农庄温暖工程……”伊万想撕碎这虚伪的广播,却穿过了岗亭墙壁。

伊赛特河在月光下泛着铁灰色波光,桥头矗立着一尊破损的列宁雕像。雪地上聚着十几个半透明身影,有穿工装裤的少年,有怀抱婴儿的年轻母亲,还有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她胸口的校徽别针还在渗血——1999年学校锅炉爆炸事故的遇难者。独眼渡鸦栖在列宁断裂的手指上。

“听好!”渡鸦声音刺破寒风,“新年钟响时,每个‘账目不清’的灵魂能回人间三小时。你们要找到活着时亏欠你们的人,让他们当众说出真相!否则——”它翅膀指向河面。冰层下,无数苍白手臂正缓缓摇摆,像水草般缠绕着沉没的自行车、童车和假牙。“沉入‘遗忘之渊’,永世为市政厅锅炉添燃料!”

伊万看向河面,冰层下竟有谢尔盖的脸!老人嘴唇开合,无声重复着:“别怪我……他们给了我一袋土豆……”旁边是塔季扬娜的丈夫谢苗,他脖颈缠着绞索,脚下踩着塔季扬娜的尸体。

“别分心!”渡鸦厉叫,“寻找你姐姐!她今夜在‘金鱼’餐厅参加商会晚宴——那里有你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远处东正教堂钟楼传来第一声轰鸣。雪地上群鬼开始消散,有的扑向住宅楼窗户,有的钻入地下管道。伊万感到身体变得凝实,踩在雪地发出咯吱声。他最后望了眼冰层下的谢尔盖,朝着城中心狂奔。雪花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背后凝成一道冰晶轨迹。

“金鱼”餐厅的霓虹招牌在雪中闪烁如垂死者的瞳孔。伊万穿透旋转门时,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大厅正在布置新年晚宴:长条桌上铺着亚麻餐巾,银质餐具摆成几何图案,侍者往香槟塔注入金黄色液体。奥莉加坐在主桌,珍珠项链在锁骨间流转光华,正用法语同德国商人谈机械轴承出口。

伊万的旧照片被镶在银框里,摆在奥莉加面前当席卡。照片上他抱着五岁的奥莉加站在乌拉尔山麓,背后是他们父母的小木屋——那屋子1978年被划入工业用地,补偿款全被奥莉加拿去读商学院。伊万伸手想碰照片,指尖却穿透玻璃。这时,侍者端着托盘经过,银盘边缘擦过伊万手臂,竟带起一串冰霜。

“灵体接触阳间物体会冻结。”瓦列里不知何时出现在香槟塔旁,燕尾服下摆滴着雪水,“用这个。”他抛来一枚锈蚀的铜币,上面刻着双头鹰徽记。“1917年沙皇最后的军饷,能让你短暂凝实。”

钟声敲到第七响。伊万握紧铜币冲向主桌。奥莉加正切开鹅肝,刀叉与瓷盘碰撞出清脆声响。“亲爱的同胞们,”笑,“今年我司利润增长200,全靠大家像兄弟姐妹般互助!”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记录着这位“新时代女性典范”的宣言。

伊万将铜币按在照片上。刺骨寒意瞬间贯通全身,他夺过银相框砸在奥莉加面前。玻璃碎裂声中,奥莉加的珍珠项链突然崩断,珠子滚落一地。满堂宾客惊愕抬头,只见奥莉加面前站着个滴水的幽灵,军大衣下摆结满冰棱,眼眶里燃烧着幽蓝火焰。

奥莉加脸色惨白,强笑道:“诸位别怕!是我弟弟的旧相框……他去年就病逝了,大概是思念成疾……”她弯腰捡珍珠,指尖却冻在冰面上。宾客们哄笑起来,以为这是精心设计的魔术表演。

第八声钟响碾过屋顶。伊万抓起餐刀划破手掌,冰蓝色血液滴在鹅肝上,瞬间凝成蓝莓般的冰晶。“1995年12月31日,你偷走父亲留给我治病的金表,换钱买了商学院录取通知!”血液在桌布蔓延,冻结的刀叉立起如墓碑,“2010年我动手术,你汇来五千卢布却附言‘别死在我账户冻结期间’——市政厅档案室第七柜有汇款凭证!”

奥莉加打翻酒杯,红酒在冰面上蜿蜒如血河。德国商人皱眉后退:“沃罗宁娜女士,您家族信用评估……”

“住口!”奥莉加尖叫着扑向伊万。她的手穿过他胸膛的瞬间,整个人开始结霜。睫毛冻结成冰针,晚礼服绽开蛛网般的裂纹。“是!我恨你!”她声音从冰层下传出,含混却清晰,“你霸占乌拉尔山麓的祖屋,害我丈夫破产!柳芭死后你像瘟疫没人敢沾!我寄钱是因为市政厅说‘持续汇款能抵消费者信用污点’!那张新年贺卡是秘书群发的模板!”

第九声钟响撕裂空气。整个餐厅温度骤降,吊灯结满冰棱。宾客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香槟冻成冰柱,牛排覆盖白霜。奥莉加完全化作冰雕,怀抱的银相框里,童年照片正在融化——五岁的奥莉加笑容消失,变成一张空白纸片。

“快走!”瓦列里拽住伊万胳膊。两人冲出餐厅时,警笛声已划破夜空。街道上大雪纷飞,巡警的车灯在雪幕中晕开血色光斑。瓦列里带伊万钻进下水道井口,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你疯了?”瓦列里喘息着,“暴露灵体会被市政厅超自然管制处追捕!”

“她冻结了。”伊万看着掌心消散的冰霜,“这算讨回公道吗?”

“公道?”瓦列里冷笑,手杖敲在铁梯上发出空洞回响,“看这个!”他掀开井盖,两人飘到铁匠街区上空。整栋公寓楼灯火通明,谢尔盖家门口堆满土豆麻袋,老人正把伊万的旧收音机塞给稽查员;塔季扬娜被丈夫锁在阳台,单薄睡衣上结满冰花,她拼命拍打玻璃呼救,邻居们却拉紧窗帘。更远处,市政厅工地的探照灯刺破雪幕,推土机正碾过无名坟场——那里埋着老太婆和许多“工业废料”。

“他们都在账簿上活着,”瓦列里指向雪夜,“谢尔盖用沉默换生存,塔季扬娜用伤痕换面包。而你姐姐——”他掏出账簿,奥莉加的名字正在融化,“她的社会价值已清零。明天报纸会说‘女企业家猝死于食物中毒’,她的公司由德国资本接管。”

第十声钟响从东正教堂传来。伊万突然冲向下水道。他撬开谢尔盖家的门锁,老人正数着土豆堆里的纸币。伊万抓起账簿残页拍在桌上——那是他偷偷从瓦列里处复制的市政厅秘密名单,记着稽查员每次索贿的金额。

“这些钱救不了你!”伊万嘶吼,寒气让墙皮大片剥落,“上周跳楼的老太婆,是因为稽查员收了钱却没给她孙子的游戏机!”

谢尔盖瘫坐在椅子里,枯手抚摸账簿上自己受贿的记录:“我孙子要动心脏手术……锅炉房那份工,他们说随时能开除我……”

第十一声钟响。塔季扬娜家阳台传来玻璃碎裂声。伊万撞开房门时,谢苗正把冻僵的妻子拖进屋。塔季扬娜嘴唇发紫,怀里紧抱冻硬的布娃娃——那是她流产五次后唯一剩下的东西。“放她下来!”伊万将铜币按在谢苗胸口。男人瞬间结冰,像尊狰狞雕塑跪在雪地里。伊万裹着毛毯抱起塔季扬娜,女人睫毛上的冰晶融化成泪:“老伊万……食堂黑面包里有木屑,但我不敢说……稽查员是我表哥……”

“去锅炉房!”瓦列里在窗外喊,“最后一声钟响前,把真相刻在市政厅心上!”

伊赛特河桥头已成战场。超自然管制处的黑色装甲车包围了列宁雕像,探照灯将雪地照得惨白。穿银色制服的士兵用盐粒装填霰弹枪——盐能驱散灵体。冰层下的亡魂们掀起波浪,冻僵的手臂拍打冰面,老太婆的假劳力士在冰下闪烁微光。

“把账簿交出来!”队长举枪瞄准瓦列里,“沙皇余孽!1918年你就该死在乌拉尔山矿井!”

瓦列里大笑,燕尾服在风中翻飞如乌鸦翅膀:“我保管的不是账簿,是罗刹国不敢承认的良心!”他手杖点地,独眼渡鸦腾空而起,利爪撕开制服队长胸前的徽章——里面藏着微型账本,记着每个士兵私下收取的贿赂金额。

第十二声钟响撕裂长空。伊万抱着塔季扬娜冲上桥头,谢尔盖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亡魂们从冰层下站起,融化的冰水浸透士兵的靴子。伊万将铜币按在列宁雕像基座,高喊:“听着!铁匠街区每户欠缴的供暖费,市政厅抽成了70!柳芭癌症药费被算成‘集体医疗浪费’!奥莉加的公司用慈善抵税,钱却进了市长情妇的账户!”

声音如冰锥刺破夜空。士兵们的枪管开始结冰,盐粒在弹仓里凝成石块。队长捂着胸口倒下,徽章里的账本燃起幽蓝火焰。瓦列里张开双臂,燕尾服化作无数乌鸦冲向市政厅方向。探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雪幕中传来玻璃碎裂声——市政厅所有窗户同时爆裂,账簿纸页如黑雪纷扬。

塔季扬娜突然挣脱伊万怀抱,扑向冰层裂缝。她挖开积雪,抱出老太婆冰冻的尸体。“她孙子……在福利院挨饿……”塔季扬娜把布娃娃塞进老太婆怀里,两个躯体在蓝光中缓缓沉入冰河。谢尔盖跪在雪地里,撕碎受贿记录撒向风中:“我明天就去自首……让孙子在干净世界长大……”

瓦列里的身影开始透明,独眼渡鸦停在他肩头。“钟声结束前回到殡仪馆,”他将手杖递给伊万,“用这个打开地下室第三冷库。里面关着1918年以来所有被抹去的名字——他们才是罗刹国的脊梁。”

装甲车引擎重新轰鸣。伊万握着手杖最后回望:谢尔盖被士兵铐走时挺直了腰背;塔季扬娜站在冰河中央,单薄身影融化在风雪里;市政厅废墟上,账簿灰烬聚成凤凰形状,朝乌拉尔山脉飞去。

第三冷库铁门锈蚀斑斑,挂着“危险品封存”的标牌。伊万用瓦列里的手杖划开锁链,寒气扑面而来。这里没有尸体,只有层层叠叠的档案架,每格存放着玻璃罐。罐中悬浮着泛黄的照片、褪色的红领巾、缺了琴弦的巴拉莱卡琴……最深处的罐子里盛满清水,水底沉着半块黑面包。

“我们是被遗忘者。”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伊万看见罐中浮现出脸庞:穿工装的少年(1953年工厂事故遇难者)、抱婴儿的母亲(1986年切尔诺贝利疏散时死于混乱)、红领巾女孩(1999年学校锅炉爆炸)。他们的面容在玻璃上重叠,声音汇成洪流:“账簿能计算面包价格,但算不出母亲眼泪的重量;能记录税费缴纳,但记不住矿工咳出的血沫。”

手杖突然发烫。伊万看见罐中水波荡漾,映出铁匠街区的景象:谢尔盖在审讯室画出稽查员网络图;塔季扬娜的布娃娃被福利院孩子抱着入睡;奥莉加的冰雕在市政厅废墟融化,露出怀表——那是伊万父亲的遗物,表盖内侧刻着:“给永远的金丝雀”。

远处传来脚步声,手电光刺破黑暗。伊万握紧手杖,杖头乌鸦振翅发出啼鸣。他掀开最近的罐子,1953年少年的照片飘落掌心。当超自然管制处士兵撞开铁门时,只看见空荡冷库。手杖静静躺在地上,乌鸦雕像的独眼映着雪光,像一滴永不坠落的泪。

2026年第一天,叶卡捷琳堡迎来罕见暖冬。铁匠街区锅炉房恢复供暖,孩子们在融雪的院子里堆雪人。谢尔盖出狱那天,塔季扬娜在福利院门口等他,两人白发上沾着柳絮。市政厅重建工程挖出1918年的工人徽章,当地报纸用头版报道了稽查员贪腐案。

而在乌拉尔山脉深处,猎人偶尔看见雪坡上有串奇特的脚印:前半是靴子,后半是乌鸦爪痕。雪地上散落着玻璃罐碎片,里面盛着永不融化的雪。据说月圆之夜,罐子会发出微光,映出无数张微笑的脸——他们分食着一只无形的手递来的黑面包,面包屑落在雪地上,长出淡蓝色的铃兰花。

pyright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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