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下诺夫哥罗德城的回忆,在1953年的初冬瑟瑟发抖……伏尔加河面结起一层薄冰,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伊万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昨夜他刚被保卫科叫去问话,只因有人举报他“对集体农庄收成发表不当言论”——其实不过是在排队领土豆时,小声嘀咕了一句“雪比去年下得早”。保卫干事尼古拉耶夫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踩在泥地上,靴筒上溅起的灰点子像丑陋的斑疹。“索科洛夫同志,”尼古拉耶夫用圆珠笔敲着桌面,笔尖在《真理报》上洇开一团蓝墨,“思想上的雪,比天上的雪更危险。要像扫雪一样,及时清理干净。”
“瓦西里萨大娘,”伊万倒了杯热水推过去,搪瓷杯沿豁了口,“教堂钟坏了,找市政维修队……”
“维修队?”老妇人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水,“他们全在排队!从波克罗夫斯基街排到红场!整整三天三夜,没人回家!他们说……说钟声一响,就能领到沙皇时代才有的白面包!”
伊万心头一沉。近来城里确实弥漫着一种怪异的躁动。伏尔加河岸新开了家“永恒粮仓”,门口永远排着长龙。人们传说,只要跟着队伍走,就能分到永不发霉的面包、永远温热的牛奶,甚至能领到尼古拉二世窖藏的伏特加。可没人说得清队伍尽头是什么。市政厅贴出告示,称这是“境外特务散布的反苏谣言”,保卫处抓了不少“造谣者”,但排队的人反而更多了。包店见过玛尔法·伊万诺夫娜——她丈夫上月在矿难中丧生,她抱着丈夫的矿灯在队伍里站了两天两夜,出来时眼神空洞,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形状酷似面包的冻土豆。
深夜,伊万被一种奇异的嗡鸣惊醒。不是钟声,而是整座城市在低吟。他推开结霜的窗户,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伏尔加河岸方向,黑压压的人影在月光下蠕动,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沉默的蛞蝓。他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朝圣母帡幪教堂的方向缓缓移动。没有人交谈,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潮汐。伊万裹上大衣冲进寒夜,怀表在口袋里冰冷地贴着大腿——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黄铜表盖内嵌着一枚小小的东正教十字架。
教堂广场已成鬼域。积雪被踩成黑泥,丢弃的破手套、碎布片和冻僵的萝卜皮散落一地。队伍从教堂铁门蜿蜒出去,在红场石板路上盘绕,消失在波克罗夫斯基街的浓雾里。伊万挤到队伍前端,心猛地沉到脚底:站在最前面的,竟是瓦西里萨大娘!她裹着褪色的羊毛披肩,怀里抱着一个空瓦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
“瓦西里萨大娘!”伊万抓住她冰冷的手腕。
老妇人缓缓转过头,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瓷白色:“伊万·彼得罗维奇?你也来领永恒面包了?快排队!圣母玛利亚在钟楼顶上切面包呢,刀锋亮得能照见天堂!”
“那是幻觉!”伊万急道,“市政维修队昨天刚检查过钟楼,里面只有锈蚀的钟锤!”
“维修队?”瓦西里萨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他们排在最前面啊……瞧,那是尼古拉耶夫同志!”她枯瘦的手指戳向队伍前端。伊万顺着望去,保卫科那身笔挺的制服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但尼古拉耶夫的姿势很怪——他挺直腰背,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侧,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仰着,下巴几乎贴到后颈。更可怕的是,他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靴,正踏在另一具身体的胸口上。被踩着的是维修队的米哈伊尔,他胸口凹陷下去,嘴角却挂着满足的微笑,手里还攥着半截扳手。
“秩序!秩序!”尼古拉耶夫突然用非人的高亢嗓音嘶喊,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永恒的秩序需要献祭!跳下去!为了面包!为了伏特加!为了……十三下钟声!”
话音未落,教堂钟楼上传来第一声轰鸣。
“当……!”
不是青铜的清越,而是沉闷如巨石碾过骨髓。伊万怀里的怀表“啪”地弹开,表盘玻璃瞬间裂成蛛网。第二声接踵而至:
“当……!”
广场上所有排队者的头颅齐刷刷转向钟楼,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伊万看见瓦西里萨大娘眼中的瓷白色褪去,涌上一种狂热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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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
钟声越来越快,带着一种癫狂的节奏。当敲到第十二下时,整个队伍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嚎叫:“面包!面包!面包!”他们不再排队,而是互相推搡、撕咬,踩着同伴的身体往教堂铁门里冲。有人被踩倒在地,立刻有无数双脚踏上去,泥泞中很快洇开暗红。伊万被裹挟在人潮里,眼睁睁看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被挤到墙角,校徽深深嵌进砖缝,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人群的嚎叫吞没了一切。
第十三声钟响撕裂夜空时,伊万撞开了教堂虚掩的门。
圣母帡幪教堂内部空无一物。圣像壁被拆得只剩焦黑的木框,祭坛上堆着成捆的《真理报》,油墨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通往钟楼的木梯在角落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楼梯狭窄陡峭,每踩一步都扬起呛人的灰尘。伊万攥紧怀表,铜壳上的十字架硌得掌心生疼。楼上没有钟声,只有一种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咕嘟”声,像一大锅浓粥在深渊里翻滚。
他在钟楼门口停住。月光从破损的穹顶漏下来,照亮了深渊。
钟楼中央没有大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口边缘凝结着厚厚的冰霜。井壁湿滑,布满暗红色的黏液。井底,堆积如山的尸体正在缓慢蠕动。新落下的躯体砸在尸堆上,发出“噗嗤”的闷响,溅起的不是血,而是灰白色的浆液。几个“幸存者”正踩着同伴肿胀的胸腔往上爬,他们手里攥着的不是面包,而是从尸体胃袋里掏出的、沾满黏液的冰棱。其中一人抬起头,月光照亮他青紫的脸——是维修队的米哈伊尔!他左眼眶里嵌着半块发霉的黑面包,右眼却闪烁着野兽般的绿光。
“接着爬!面包在井口!”米哈伊尔嘶吼着,声音像砂纸摩擦铁皮。他脚下的尸体突然伸出溃烂的手,死死抱住他的脚踝。米哈伊尔用冰棱狠狠扎下去,脓血喷溅在井壁上,瞬间凝结成诡异的霜花。
“跳下来!伊万!”瓦西里萨大娘的声音从井底幽幽传来。枯瘦的身影在尸堆顶端晃动,她怀里抱着的瓦罐盛满了蠕动的蛆虫,“永恒的面包需要活酵母!你的怀表……把它扔下来!圣母要用它当发条!”
伊万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墙。井壁上,湿漉漉的黏液正缓缓聚拢,勾勒出模糊的人脸轮廓。中一张:是面包店的玛尔法·伊万诺夫娜!她丈夫葬礼那天,她抱着矿灯在雪地里站了整夜。此刻她的脸在黏液中扭曲,嘴唇开合着:“跳啊,伊万!下面有热牛奶……矿井塌方时,如果有人跳下去垫脚……我丈夫就能活……”
“假的!”伊万嘶声喊道,怀表紧贴胸口,十字架的棱角刺进皮肉,“你们被魔鬼骗了!”
“魔鬼?”井底传来尼古拉耶夫的狂笑。保卫科的制服挂在尸山顶端,他整个人像蜘蛛般倒悬着,皮靴踩在玛尔法的头顶,“是秩序!索科洛夫!十三下钟声是新世界的节拍器!集体需要牺牲!一个、两个、一百个……直到最后一人跳下去,面包山就会升起!伏尔加河会倒流!沙皇的金库会打开!”他咧开嘴,牙缝里塞满黑色的面包屑,“你父亲修钟时,不也偷换过零件?为了给你买那本该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伊万如遭雷击。十二岁那年,父亲为换一本《罪与罚》的禁书,拆了市政厅大钟的擒纵轮。事发后,父亲在保卫处审讯室“突发心脏病”去世。伊万继承了钟表铺,也继承了那个耻辱的秘密。他颤抖着摸出怀表——表盖内侧,除了十字架,还刻着父亲潦草的字迹:“时间比面包更珍贵,伊万卡。”
“看啊!叛徒藏着圣物!”尼古拉耶夫尖叫。井壁黏液突然暴涨,无数黏滑的手臂缠上伊万的脚踝。他拼命挣扎,怀表脱手飞出,直坠井底。尸堆猛地沸腾起来,所有尸体齐刷刷转头,青紫的嘴唇吐出同一个词:“叛——徒——!”
伊万在最后一刻抓住生锈的梯子,指甲几乎翻裂。他爬上楼梯,反手将钟楼门死死闩上。门外,撞击声和嚎叫震得木屑纷飞。他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怀表坠入深渊的余音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拂晓时分,撞击声停了。伊万撬开钟楼小窗,寒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像一群仓皇逃窜的乌鸦爪痕。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家,“时间之尘”铺子的玻璃窗被人砸了个大洞,寒风卷着碎纸片在屋里打转。工作台上,父亲留下的修表工具散落一地,铜镊子、油壶、发条轮……全被浇上了刺鼻的煤油。墙角,安娜的蓝头巾浸在一滩暗红里——那是昨夜配给的菜汤,混着血水,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条绝望的河。
“安娜?”伊万的心跳骤停。
里屋传来压抑的抽泣。安娜蜷在冰冷的炉灶边,小儿子谢尔盖缩在她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她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条,保卫科的火漆印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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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耶夫下午就到,”安娜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说你散布反苏谣言,蛊惑群众……谢尔盖的儿童医院配额……取消了。”她抬起泪眼,炉火映着她眼里的灰烬,“你昨晚……真的在教堂?”
伊万喉头发紧。他蹲下身,用冻僵的手指试了试儿子滚烫的额头。谢尔盖在昏睡中呓语:“爸爸……钟声里有糖霜……跳下去就有……”
“听着,安娜,”伊万压低声音,从地板缝里抠出一小袋铜钱——那是他偷偷攒下的修表钱,“带上谢尔盖,去火车站。买去阿尔汉格尔斯克的票。我认识那边修船厂的谢苗,他会收留你们。”
“你呢?”
“我得留下。”伊万把铜钱塞进她手心,“钟楼里……有真相。我必须让城里人知道。”
安娜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他们说排队的人……都见到了沙皇的金库!面包堆成山!伏特加像伏尔加河水一样流!伊万,谢尔盖烧得快没气了!如果……如果真有永恒面包……”
“没有金库!没有面包!”伊万嘶吼出声,又急忙捂住嘴,警惕地看向窗外,“只有尸体!安娜,你记得彼得罗夫娜阿姨吗?矿难后她抱着矿灯排队,出来时怀里抱着冻土豆!她眼睛里的光……灭了!”
安娜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慢慢松开手,铜钱“叮当”掉在地上。她弯腰,一块一块捡起来,动作缓慢得像在拾捡自己的骨骼。
“去吧,”伊万把头巾裹在她头上,“趁雪还没停。”
安娜抱着谢尔盖消失在风雪中时,伊万砸碎了铺子里所有停摆的钟。齿轮、发条、玻璃碎片在煤油火舌中噼啪作响,像一场微型的末日狂欢。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工作台,抓起一把铜锤,冲进漫天风雪。
正午时分,伊万站在圣母帡幪教堂的钟楼下。雪停了,惨淡的阳光照着广场上未干的血迹,像一片片暗红的苔藓。他挥起铜锤,狠狠砸向钟楼门栓。朽木碎裂的声响惊动了整条街。窗户“唰啦啦”推开,一张张苍白的脸探出来,眼睛里混杂着恐惧与狂热。
“索科洛夫疯了!”有人尖叫。
“他偷了圣母的怀表!”瓦西里萨大娘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她披散着白发,怀里抱着瓦罐,罐里蛆虫扭动着,“抓住他!献给十三下钟声!”
人群从四面八方围拢,有扛着铁锹的工人,有攥着擀面杖的老妇,甚至有个穿少先队制服的男孩,手里举着削尖的铅笔。伊万背靠教堂石墙,铜锤横在胸前。他看见面包店的玛尔法挤在人群最前,她丈夫的矿灯挂在腰间,灯罩里跳动着幽绿的火苗。
“你们醒醒!”伊万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钟楼里没有面包!只有一口吃人的井!看看你们的手!沾着邻居的血!”
“血?”尼古拉耶夫的声音从教堂尖顶传来。他不知何时爬上了钟楼外墙,像一只巨大的灰蜘蛛悬在石雕圣徒之间,保卫科制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圣油!索科洛夫!你父亲偷换零件时,手也沾过圣油!集体需要清洁!跳下去!用你的血洗刷罪孽!”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跳下去!跳下去!”玛尔法举起矿灯,绿火苗“呼”地蹿高。瓦西里萨大娘掀开瓦罐,蛆虫暴雨般倾泻而下,落地竟化作无数细小的、尖叫的面包人,张牙舞爪地扑向伊万。
伊万挥锤砸碎扑来的面包人,黏腻的浆液溅满大衣。他退到井口边缘,碎石簌簌滚落深渊。尼古拉耶夫在尖顶上狂笑:“看啊!叛徒自己走向献祭!十三下钟声永不完结!”
就在此时,伊万摸到口袋里硬物——是父亲修表时用的铜镊子。他猛地将镊子插进井壁缝隙,用力一撬!一块松动的石砖轰然脱落,露出井壁暗格。里面没有金库,没有面包,只有一本焦黑的硬皮册子。封面上用西里尔字母写着:《圣母帡幪教堂钟楼维护日志 1917-1920》。
伊万高举日志,声音穿透人群的嘶吼:“听着!1918年3月12日!赤卫队拆了教堂大钟熔铸子弹!井是防空洞改造的!所谓‘永恒面包’——”他哗啦啦翻动焦脆的纸页,“是1921年饥荒时,神父把最后半袋面粉藏在井底!可面粉发霉了!长满了毒蘑菇!吃下去的人……都跳了井!”
死寂。只有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广场。
尼古拉耶夫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僵在尖顶上,像一尊石化的魔鬼。瓦西里萨大娘怀里的瓦罐“啪”地摔碎,蛆虫在雪地上扭曲,迅速干瘪成灰白色粉末。玛尔法手中的矿灯“哐当”落地,绿火苗熄灭,灯罩里只剩半块发黑的土豆。
“不……不可能……”尼古拉耶夫喃喃道,脸色由青转灰,“秩序……集体……需要牺牲……”他脚下一滑,从尖顶坠落。没有惨叫,只有沉闷的“噗嗤”一声,井底传来尸堆蠕动的声响。
人群开始溃散。有人弯腰抓起雪地上的碎面包人残渣,塞进嘴里咀嚼;有人跪在血泊里干呕;玛尔法抱着矿灯碎片,对着土豆喃喃自语。瓦西里萨大娘呆立原地,雪片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融化成浑浊的水滴。
伊万靠在井口,精疲力竭。他翻开日志最后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神父用颤抖的字迹写道:“……第十三下钟声是魔鬼的节拍。当集体之眼蒙蔽,深渊便在脚下张开。记住:真正的面包,长在清醒的土地上。”
怀表坠落的深渊里,突然传来微弱的“滴答”声。
三天后,下诺夫哥罗德城飘起新年第一场大雪。伏尔加河岸,“永恒粮仓”的招牌被雪压垮了半边。排队的人群早已散去,只余雪地上几道歪斜的车辙,通向未知的远方。
“时间之尘”钟表铺重新开张了。橱窗里摆着伊万新修好的小闹钟,黄铜外壳擦得锃亮,指针欢快地走着。铺子里很冷,炉火微弱,但安娜坐在角落缝补谢尔盖的袜子,男孩的烧退了,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他脚边趴着一只黑渡鸦——昨夜它撞进铺子,翅膀受了伤,安娜用碎布给它包扎。渡鸦的右爪上,系着半截烧焦的铜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残缺的十字架。
“爸爸,”谢尔盖仰起小脸,“渡鸦说,钟楼井底的怀表还在走。”
伊万正在修理一台老式座钟,闻言手顿了顿。他没告诉儿子,昨夜他潜回钟楼,用长绳吊着油灯下去。井底尸山已冻成冰坨,怀表卡在玛尔法僵硬的指缝里。表盘玻璃碎了,但齿轮竟在蠕动。他取回怀表时,发现表盖内侧多了一行陌生字迹,墨色幽绿:
“第一个不跳的人,是光。”
铺门“吱呀”推开,寒风卷进雪沫。瓦西里萨大娘站在门口,裹着单薄的披肩,怀里抱着一个陶罐。她老了许多,眼里的瓷白色消失了,盛着一种疲惫的清明。
伊万盛了两碗汤,递给她一碗。安娜默默拿出三只木勺。渡鸦在谢尔盖肩头咕哝一声,蹦到柜台上,歪头看着汤碗。
“他们说……”瓦西里萨吹着热气,白雾模糊了她的皱纹,“尼古拉耶夫同志被调去西伯利亚了。保卫科新来的干事……要求我们举报‘散布钟楼谣言者’。”她抬眼看向伊万,目光锐利,“我告诉他们:索科洛夫同志修好了红场的报时钟。昨夜十二点,它只敲了十二下。”
汤的热气氤氲中,伊万看见安娜对他轻轻点头。谢尔盖把勺子让给渡鸦,小声问:“妈妈,我们明天还能领到面包吗?”
“能,谢尔盖什卡,”安娜摸着儿子的头,“只要炉火不灭,面包就会有的。”
渡鸦突然振翅飞上窗台。它用喙啄了啄结霜的玻璃,窗外,雪光映着伏尔加河冰面,竟折射出一道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金边。伊万摸出怀表——表盖内,父亲的字迹与那行幽绿墨迹静静依偎。他拧紧发条,清脆的“滴答”声在寂静的铺子里荡开,像一粒种子落入冻土。
雪还在下。下诺夫哥罗德城在白色寂静中沉睡,烟囱里升起细弱的炊烟,弯弯曲曲,指向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红场报时钟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当暮色四合,它庄严地敲响十二下,余音融进风雪,清晰、稳定,再无第十三声的癫狂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