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二月,谢肉节的薄饼香气刚在木屋间飘散,一种无声的侵蚀便已悄然降临。起初只是收音机里沙沙的杂音,像冻僵的指骨在敲打铁皮屋顶;接着,每户人家那笨重的“红宝石”牌电视机屏幕开始渗出诡异的雪花,雪花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眼睛在眨动。人们并未在意——在波德戈罗德纳亚,生活的重负早已磨钝了神经,谁会为几块闪烁的玻璃屏皱眉?
直到那个暴风雪之夜。
风雪撕扯着木屋的窗棂,伊利亚一家刚吃完薄饼,电视屏幕突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噪。雪花屏上浮现出扭曲的俄文字样:“镜面频道——只为你真实的眼泪与欢笑”。未等伊利亚起身拍打显像管,画面已清晰起来:一对衣着光鲜的男女在水晶吊灯下互相撕扯头发,女人尖叫着“你连伏特加钱都买不起,还妄想拴住我?”;镜头切到阴暗地下室,穿军大衣的男人正用刀尖逼问同伴:“你妻子的金项链藏在哪里?”;最后是选美舞台,年轻女孩在镁光灯下晃动缀满假钻的裙摆,评委慢悠悠道:“没有卢布垫底的美貌,不过是一具空棺材。”
奥尔加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攥紧围裙边角,指节发白:“伊利亚,你听见了吗?金项链……安德烈下月该换新靴子了。”烛光在她眼中投下摇晃的阴影,那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伊利亚想握住妻子的手,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陌生的冰凉。窗外风雪呼啸,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幽灵正攀着屋檐,将爪牙探入每扇透出电视蓝光的窗口。
“镜面频道”像瘟疫般在波德戈罗德纳亚蔓延开来。它总在深夜雪花屏的间隙幽灵般浮现,节目单令人毛骨悚然:《完美离婚指南》教导妻子如何转移丈夫的卢布储蓄;《影子交易》里间谍用亲吻传递情报,字幕赫然写着“爱是最高级的伪装”;最令人心悸的是《金雀儿》,少女们争相展示未婚夫送的假金链,主持人用蜜糖般的声音点评:“没有贵重信物的求婚,不如去森林里与熊跳舞。”镇上的空气开始变质。面包房老板娘柳德米拉当街扇了丈夫耳光:“你连《金雀儿》里乞丐都不如!”杂货铺的伊万诺夫突然清空货架,只摆满廉价伏特加,醉醺醺地对顾客说:“人生不过是一场间谍游戏,喝醉了才看得清谁在背后捅刀。”孩子们不再玩桦树皮小船,而是围在废弃锅炉房,用捡来的断梳子当“金项链”互相攀比,嘴里哼着改编童谣:“金卢布,亮晶晶,妈妈说没它不嫁人……”
伊利亚亲眼看见邻居谢尔盖的崩溃。那个总在院子里劈柴的高大男人,曾是镇上最恩爱的丈夫。但“镜面”播出《婚姻解剖课》那晚,他妻子娜塔莎突然将铁锅砸向墙壁:“你劈柴的手能劈开金库吗?”三天后,谢尔盖吊死在自家苹果树上。积雪压弯的枝条像垂死的手臂,托着他僵直的脚踝。葬礼上,娜塔莎没掉一滴泪,反而对围观者展示谢尔盖藏在床垫下的几枚硬币:“瞧,这就是他给我的全部遗产。”伊利亚在坟场角落呕吐起来,雪地里他看见一只乌鸦正啄食谢尔盖的遗照,相纸上的笑容被撕成碎片。
更诡异的变化在阴影里滋生。镇中心列宁像的雪堆清晨会呈现抓挠的指痕;老教堂的铜钟无风自动,发出丧钟般的闷响;最令人心悸的是电视雪花——当“镜面”信号中断时,细密的噪点中会浮现出半透明的人脸,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念诵被抹去的祷词。伊利亚发现安德烈夜半蜷缩在沙发前,对着空白屏幕喃喃重复节目台词:“没有钱的心跳,不过是烂肉在腐烂……”孩子眼白上爬着蛛网般的红丝。
“是邪灵附了身。”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伊利亚身后响起。神父瓦西里不知何时站在了木屋门口,黑袍上沾满雪粒,像披着星夜。这位七十岁的老人是波德戈罗德纳亚最后的东正教神职人员,他布满老年斑的手紧握着黄铜十字架,十字架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我年轻时在诺夫哥罗德修道院见过类似事。一九三七年,秘密警察烧毁教堂壁画,魔鬼便趁虚而入……”瓦西里神父的呼吸带着冰碴般的寒意,“电视屏幕是它们的新圣像。那些离婚、背叛、贪婪的戏码——是恶魔的弥撒,用人心当祭品。”
伊利亚浑身发冷:“我们该怎么办?”
“找到祭坛。”神父的灰眼睛穿透风雪,“信号源头在何处?”
线索指向镇郊废弃的“极光”广播站。这座赫鲁晓夫时期的水泥建筑早已荒废,红漆铁门锈蚀如凝固的血痂。趁深夜,伊利亚与神父撬开侧门铁锁。寒风裹着尘埃扑面而来,走廊墙壁覆盖着湿漉漉的绿霉,霉斑拼出扭曲的人形。最深处的控制室里,一台改装过的发射机正嗡嗡运转,指示灯诡异地明灭。坐着广播站前经理鲍里斯·伊万诺维奇——他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白翻成死鱼肚色,嘴角咧到耳根,淌下的涎水在制服前襟积成一滩黏液。
“欢迎光临,伊利亚老师……”鲍里斯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生锈铁皮,混响着多重叠音,“你们以为谢尔盖真为穷困自杀?是我让他看见妻子在《完美离婚指南》后台,与节目赞助商数点贿赂的卢布……”他突然抽搐着站起,关节发出枯枝折断的脆响,“人心本就盛满毒汁!我只需拧开瓶塞……”
瓦西里神父高举十字架冲上前,十字架尖端触到鲍里斯皮肤的刹那,爆出青紫色电火花。鲍里斯发出非人的尖啸,身体如融蜡般塌陷,黑雾从七窍喷涌而出,在天花板聚成一张巨脸——正是谢尔盖吊死时的惨白面容!无数半透明人影从雾中探出:穿破裙的疯女人抓挠空气,间谍的匕首滴落血珠,金链缠绕脖颈的少女舌头垂到胸前……控制室玻璃轰然震裂,寒风卷着雪片灌入,裹挟着凄厉的耳语:“加入我们……没有痛苦……只有黄金的温暖……”
伊利亚拽着神父跌撞逃出。身后建筑在雪雾中扭曲变形,广播站尖顶刺破夜空,竟化作一根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电视天线,天线顶端悬浮着谢尔盖吊死的苹果树幻影。波德戈罗德纳亚的夜空下,所有窗户同时亮起镜面频道的蓝光,像几百只恶魔睁开的眼。
“必须毁掉祭坛核心。”瓦西里神父在雪地喘息,黑袍被荆棘撕得褴褛,“东正教古籍记载,邪灵寄身于‘镜渊’——一面吞噬影像与执念的魔镜。鲍里斯……不,附身他的东西,只是看门犬。”
“镜渊”何在?线索藏在安德烈的噩梦里。孩子高烧呓语:“……红房间……镜子吃掉了妈妈的婚戒……”伊利亚猛然记起:镇公所地下室有间尘封的档案室,十月革命前曾是地主藏匿珍宝的密室,正门镶嵌着一扇巨大的威尼斯玻璃镜。
次日,伊利亚潜入镇公所。地下室霉味刺鼻,文件柜倾倒如墓碑。那面镜子果在——三米高的镀金镜框雕着缠绕的毒蛇,镜面却非反射现实,而是翻滚着镜面频道的画面:奥尔加在节目中展示安德烈破旧的书包,哭诉“贫穷是谋杀童年”;谢尔盖吊死的苹果树下,娜塔莎正与新欢分食金箔包裹的蛋糕。镜中影像突然定格,奥尔加的脸贴在镜面内侧,嘴唇开合:“伊利亚,把金烟盒给我……否则安德烈会变成流浪狗……”镜框蛇眼镶嵌的红宝石亮起血光,伊利亚感到胸口剧痛,仿佛有冰手攥住了心脏。
他踉跄逃出时,撞见退休克格勃上校伊戈尔·彼得罗夫。老人正用铁锹铲雪,眉骨疤痕在暮色中如刀刻。听罢伊利亚的叙述,伊戈尔啐出一口伏特加气:“一九四六年我在基辅处理过类似事件。集体农庄的收音机播放德军 propaganda,农妇们竟用镰刀互砍……”他掀开木屋地板,拖出一个油布包:内有圣瓦西里遗骨匣、银匕首,还有一小瓶伏尔加河底取的圣水,“魔鬼怕两样东西:真心的忏悔,与团结的拳头。”
三人制定计划:谢肉节化装舞会当晚,“镜面”信号最强时突袭镇公所。波德戈罗德纳亚的谢肉节传统中,人们会戴桦树皮面具驱邪,炉火彻夜不熄。伊戈尔联络了仍存理智的老人:铁匠瓦夏的熔炉能铸造银钉,助产婆玛尔法记得祖传的驱魔祷文,连醉汉米沙也红着眼发誓:“谢尔盖借过我半瓶伏特加……我要为他砸烂那鬼镜子!”
谢肉节黎明,异变加剧。全镇的电视屏幕自动开启,雪花中浮现文字:“狂欢夜!带上你的黄金与秘密,来镜中赴宴!”奥尔加失踪了。伊利亚在床头发现字条:“我在镜渊等你,带着金烟盒——否则安德烈永远留在节目里。”字迹是奥尔加的,却扭曲如爪痕。安德烈蜷在角落,瞳孔泛着镜面般的蓝光,机械重复:“妈妈说金子比亲吻温暖……”伊利亚将儿子捆在床柱,塞住耳朵,把母亲遗留的圣像项链塞进他手心:“抓紧它,安德烈!妈妈会回来的!”
暮色四合,暴风雪再临。波德戈罗德纳亚的街道空无一人,家家窗户透出镜面频道的妖光。伊利亚、瓦西里神父与伊戈尔上校顶着风雪冲向镇公所,身后跟着瓦夏、玛尔法和七个裹着兽皮的老人。铁匠肩扛烧红的银钉铁砧,助产婆怀揣蜡烛与圣水,连瘸腿邮差也握着斧头——斧刃刻着“为谢尔盖”。
镇公所地下室门已洞开。镜渊室亮如白昼,奥尔加身着节目里模特的金线裙,僵立在镜前。镜面翻滚着地狱图景:谢尔盖的吊绳垂落镜外,金链少女们拽着孩童的脚踝拖向深渊。鲍里斯的身体悬浮半空,腹部裂开黑洞,无数电视导线如肠子般蠕动连接镜框。他脖颈转动180度,嘶声笑:“忏悔?团结?看看你们的心——装满谢尔盖的绝望、奥尔加的贪婪、伊利亚的恐惧!这才是真正的祭品!”
瓦西里神父率先扑向祭坛,高举十字架唱诵《驱魔圣咏》。经文声中,镜中鬼影尖啸着扑出,金链如毒蛇缠住神父脚踝。伊戈尔上校掷出银匕首,正中鲍里斯胸口,黑血喷溅如雨。铁匠瓦夏抡起铁砧砸向镜框,银钉迸出灼目白光,镜面蛛网般裂开,却瞬间愈合。助产婆玛尔法点燃圣蜡,火焰竟在雪水中燃烧,映出谢尔盖等亡魂痛苦的脸——他们被金链锁在镜渊深处,眼窝淌着血泪。
“需要活祭品的心跳!”玛尔法突然喊道,“真心忏悔者的心跳才能击碎镜渊!”
伊利亚望向镜中——奥尔加正试图摘下安德烈颈上的圣像项链,孩子小脸发青。镜面映出他自己:鬓角霜白,眼窝深陷,手在颤抖。二十年前婚礼上奥尔加头戴雏菊花环的笑脸在记忆中闪现,与眼前金裙妖妇重叠。悔恨如冰锥刺穿心脏:是他总说“教师薪水够吃黑面包就行”,忽略妻子在卫生所听够了病人哭穷;是他嘲笑“拜金是下等人病”,却未察觉她为安德烈补了三次的棉袄……一滴滚烫的泪砸在镜面,裂纹倏然蔓延。
“我忏悔!”伊利亚嘶吼着扑向镜子,将母亲的圣像按在镜心,“我忏悔用贫穷当盾牌,却让魔鬼钻了空隙!奥尔加,安德烈,回家吧!黑面包配酸菜汤的日子,才是我们的黄金年代!”
圣像接触镜面的刹那,金光炸裂。镜渊深处传来玻璃破碎的轰鸣,金链寸寸崩断。谢尔盖的亡魂挣脱束缚,轻轻拥抱镜中的娜塔莎——她脸上金粉剥落,露出羞愧的泪水。鲍里斯的身体如烂布袋坠地,镜框毒蛇雕像化为灰烬。奥尔加软倒下来,金裙子褪成褪色的家常裙,她茫然环顾:“伊利亚?我……我梦见安德烈的靴子破了洞……”
风雪骤停。月光透过地下室高窗,照亮一地狼藉:碎裂的镜框,熄灭的发射机,以及镜面残片上最后闪现的画面——不是黄金与背叛,而是伊利亚家木屋炉火前,奥尔加为安德烈缝补靴子的侧影,针线在烛光里划出温柔的弧线。
波德戈罗德纳亚的黎明静得像创世之初。人们推开房门,发现雪花覆盖了所有电视天线,收音机只余沙沙电流声。谢尔盖的苹果树在晨光中抽出新芽,嫩绿得刺眼。奥尔加抱着安德烈回到木屋,孩子已退烧,正用桦树皮折一只新船。伊利亚烧掉所有“镜面”录像带,火焰中胶片蜷曲如垂死的蛇,映着一家人沉默的脸。
瓦西里神父在教堂主持安魂弥撒,悼念谢尔盖与所有被镜渊吞噬的灵魂。铁匠瓦夏将银钉铸成小铃铛,挂在每户门楣;助产婆玛尔法教会主妇们缝制绣着驱邪纹样的襁褓。伊戈尔上校在镇口立了块木牌,刻着:“此地禁播镜面频道,违者与鬼同眠。”
生活看似复原。但某些东西永远改变了。安德烈不再看任何电视,只爱趴在结冰的卢扎河听流水声。奥尔加重拾护士工作,她包里总备着几枚硬币,遇见乞讨的流浪汉便悄悄塞过去。课堂上讲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时,声音格外沉缓:“塔季扬娜的信不是写给奥涅金,是写给所有在浮华中迷路的人——‘我年轻的心只认得幻想,而幻想欺骗了我……’”
一个霜雾弥漫的清晨,伊利亚清扫教堂墓园积雪,发现谢尔盖坟头摆着半块蜂蜜薄饼——是奥尔加烤的。瓦西里神父拄着拐杖走来,黑袍在寒风中翻飞如渡鸦之翼:“魔鬼不会死,伊利亚。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具。”老人指向镇口:一辆印着卫星天线的黑色货车正驶入波德戈罗德纳亚,车身上漆着新标语——“未来视界:您的快乐,我们的数据!”
当夜,伊利亚家那台“红宝石”电视屏幕又闪起雪花。细密的噪点深处,隐约浮现旋转的卫星天线图案,一个甜腻女声穿透静电:“亲爱的邻居,点击订阅‘未来视界’——大数据为您定制专属幸福!”安德烈突然从床上坐起,瞳孔映着幽蓝光芒:“爸爸,卫星说新节目能预测谁会先死……”
伊利亚抄起铁锤砸向电视机。显像管爆裂的瞬间,他看见自己颤抖的倒影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双窥视的眼睛。窗外,新来的货车顶灯刺破雪雾,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电子瞳孔,冷冷俯视着普斯科夫州边境这个小小的、伤痕累累的镇子。
雪又下了起来,厚厚覆盖住砸烂的电视机残骸。伊利亚将安德烈紧紧搂在怀里,哼起古老的摇篮曲。炉火噼啪作响,光影在墙壁跳跃,仿佛无数沉默的见证者。在罗刹国无垠的雪原上,总有些东西比恐惧更古老,比屏幕更明亮——那是母亲哼唱的调子,是父亲炉边修补的靴子,是孩子用桦树皮折出的、载着蜡烛漂向春天的小船。魔鬼窃取影像,但人心深处那点不灭的暖意,永远在等待破冰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