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兴奋地低声尖叫,与此同时偏头看向包义。
“我们……活下来了!!!!”
包义缩在角落没有说话。
任东知道他很谨慎,于是他也再度闭上嘴,仔细聆听外界声音。
只有符纸微动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
“……喂,包义,差不多到时间了,我们可以出镇了吧?”
他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试探性询问。
可包义还是不说话,任东觉得没必要这么小心,皱皱眉,伸手想推推他,眉头皱得更深。
“包义,你睡着了?”
“……没有啊。”
眼前人的嘴一开一合,很正常的三个字吐出。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音色。
任东更觉得奇怪了,“那你怎么一直闭着眼?”
“没有啊。”
还是这三个字。
衣柜唯一光线来源是柜门间那极窄的缝隙,缝隙被符纸挡了一部分,以至于任东想看清包义表情费了许多功夫。
他确定对方是闭着眼的。
任东不知道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他心跳很快,快到恍惚间觉得心脏在撞击咽喉,说话都不太利索。
“包……”
柜门这条光太细,太淡,想看清一个人的脸需要把眼睛睁到极致,紧紧贴去。
任东此时正这样盯着对方。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心底会有那样唐突的疑窦,只鬼使神差地缓缓离包义的面庞越来越近。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卡住了。
……包义是闭着眼的。
他确定,百分百确定。
肉色的脸,肉色的眼,不,是肉色的眼皮。眼皮盖住了眼球,他闭着眼。
可,为什么闭着的眼睛上会刷过一层睫毛呢?
仿佛眼前的人有两层眼皮,一层在里面不太贴合地裹住眼球,一层不知道自己的职能已被取代,还在肌肉记忆式进行上下扫动。
里面那层眼皮皱巴巴。
对于这对眼球来说,它有些大了。反之,包在外面的眼皮紧绷,吃力地滑动。
嗓子很干,任东说不了话了。
黑暗空间里有股若有似无的酸臭味,是之前马褂男遗留下来么?他不知道。
他想不通。
只是,他这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个狭窄的小柜子显得过于宽敞了。
哪怕它没有隔板从外面看来也只能容下一个人,可此时里面挤了两个成年人。
浑身僵硬,任东蜷缩的身子往后拉,视线亦不受控制朝下落。
包义背靠着柜门,屁股坐在柜底,而另一半多空间被自己挤占。他的腿只能放在身前。
可此时,包义身前空空荡荡。
“咚!”
柜门外的脚步声似乎在印证任东的猜想。
那是一双僵直的腿。
追逐他们三日的东西,不是别的什么,正是包义的腿。
脑海电光石火间闪过了许多画面,在这里第一次遇到包义时对方劝说他待够一阵子再离开,他表现出不信任时,脚步声出现了。
……然后呢?
包义,无数次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包义为了不让他落单始终与他保持在同一个速度。
包义为了不让他受惊反复强调不要回头看。
包义为了甩开马褂男利用镇子地形带着他不断穿梭巷子。
包义再三强调下他决定起码要待够三天。
包义……贴好了符纸。
符纸是灯吗?一只蛾子扑打了上来。一盏盏灯,往里扑,越来越黑,显得灯越来越亮。
最后蛾子进了灯罩,自以为自己进到绝对安全的避难所;也到这时才发现灯罩内里不是明灯,而是猛火。
他在奔跑过程里因为包义种种设计未曾发现旁边的人没有腿,只有在脚步声消失后完好无损的包义才会从与他并肩的位置走开。
一直没有再度亲眼见到马褂男,任东丝毫没怀疑。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太深,深到不用再看,那张脸一次次近在眼前。
逃跑时谁会注意旁边的人有没有小腿?
追逐的脚步,猎猎风声,还有不断擂打的心跳……他亦忽略了旁边人该有的正常脚步声。
到最后,他明明意识到了,意识到这个柜子容不下两个人。
可那个境地,一切不合理都被求生欲挤兑走。侥幸活下来的狂喜吞没了他。
——任东还想起来一件之前反复回想也想不起来的事,在意识到包义有两层眼皮后。
此时,紧闭双眼的、半个躯干的“包义”直挺挺立着,两只冰凉手掌扼住了任东脖颈。
对,任东想起来了。
在江边,包义惊恐逃跑前所看的方向他是下意识看了过去的,可他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直到包义消失在视野,一张隐于树后的惨白瘦削的人脸撞入眼帘。
伪人……
对,包义问他还记不记得那男人,他说,像伪人。
为什么呢?
为什么树后睁着眼的男人像伪人,可山脚倒着的他却更像普通尸体呢?
气道闭塞,脑子变成一滩死水前,任东惨然一笑。
眼前“包义”的脸干瘪了下去,骨骼尖锐,扎开那层灰白的皮,透出森森冷色。
“眼……”
喉咙强行挤出最后一个字,衣柜里的挣扎加剧。
眼。
眼线。
树后的马褂男,有眼线。歪歪扭扭,像儿童幼稚画笔随意抹出,突兀地出现在圆睁双眼之上。
山脚下的马褂男紧闭双眼,如昏厥。
是眼线,还是血线?
干涸的血卷起了肉,往内收,成了痂。深褐的血痕远远看去成了两道蹩脚眼线,滑稽地出现在马褂男面门上。
而现在,原本只是匆匆扫过一眼的、那两张灰败的眼皮近在眼前。
在眼前人的眼球上。
在另一层眼皮下。
……
任东断气瞬间,外界,一辆游览车载着欢声笑语的乘客朝车辆通路驶去。
司机座位附近的显示屏上时间跳跃。
——9:00。
车上有人赞叹窗外江水何其美丽,也有人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这一汪碧水。
一条新闻不合时宜弹出,拍照的人刚想叉掉,捕捉到某个关键词后鬼使神差地点开。
“惊天惨案——!!!”
“衾远古镇附近山坳坑中发现一辆坠毁轿车,车内三男一女全部身亡!”
“经查,四人系安枝大学学生,校监控拍摄到四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四日前中午十二点……”
“奇怪的是,四人身体有不同部位的不明物损伤……”
“眼,口,心,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