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带人赶到时,乌孙兵已经聚集了百余人。
短兵相接。
这是最野蛮、最原始的战斗。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你死我活。刀砍断了就用枪,枪折了就徒手,用牙咬,用头撞,抱着敌人一起跳下悬崖。
陈静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一杆长枪舞得如同游龙,连续刺穿了七个乌孙兵。但乌孙兵太多了,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两个,上来四个……
“将军!四路敌军那里守不住了!”传令兵满身是血地跑到霍峻面前。
霍峻二话不说,带着亲卫队冲过去。
他的左臂还绑着绷带,根本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持剑。但他冲在最前面,像一把尖刀,直插乌孙兵最密集的地方。
一个乌孙兵挥刀砍来,霍峻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小腹;第二个乌孙兵从侧面扑来,他来不及转身,就用左手的手肘狠狠撞在对方咽喉上——虽然左臂剧痛,但这一撞让对方窒息倒地;第三个乌孙兵见状有些胆怯,犹豫了一下,被霍峻一剑削掉了半个脑袋。
“杀——!”霍峻嘶声大吼。
这一声吼,像给守军注入了强心剂。原本节节败退的士兵们重新鼓起勇气,呐喊着反扑。亲卫队更是拼死向前,用身体为霍峻挡住刀剑。
那一战,霍峻身中三刀。最重的一刀在背上,深可见骨,差点砍断脊椎。但他浑然不觉,依然在厮杀,直到最后一个乌孙兵被推下城墙。
第四路的危机解除了。
但霍峻也倒下了。
失血过多,加上连日高烧,他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亲卫将他抬下城墙时,他已经昏迷。
军医看到他的伤势,倒吸一口凉气。
背上的刀伤离脊椎只有半寸,如果再偏一点,人就瘫了;左臂的伤口已经化脓,整条胳膊肿得发亮;高烧再烧下去,脑子就要烧坏了。
“必须截肢。”军医对陈静说,“左臂保不住了,而且……要快。”
陈静看着昏迷的霍峻,眼眶红了。
截肢?对一个武将来说,失去一条胳膊,比死还难受。
但他知道,军医说的是对的。不截肢,感染会蔓延全身,到时候命都保不住。
“截吧。”陈静咬牙,“将军要是醒了怪罪,我来扛。”
就在军医准备工具时,霍峻忽然醒了。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但很快聚焦。
“我……睡了多久?”他问,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到一刻钟。”陈静连忙说,“将军,你伤得太重,军医说……”
“说必须截肢?”霍峻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可怕。
陈静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霍峻沉默良久,然后说:“把刀子给我。”
军医一愣。
“烧红的刀子,给我。”霍峻重复。
军医明白了,颤抖着将一把烧得通红的短刀递过去。
霍峻接过刀,看了看自己肿胀的左臂,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你们都出去。”他说。
“将军……”
“出去!”
陈静和军医无奈,只能退出营帐。
帐内只剩下霍峻一个人。
他看着手中的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热度透过刀柄传来,烫得手心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将烧红的刀尖,狠狠按在了左臂的伤口上!
“嗤——!”
白烟冒起,焦臭味弥漫。
剧痛像闪电一样贯穿全身,霍峻咬紧牙关,牙齿几乎崩碎,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汗水像瀑布一样涌出,瞬间浸透了衣服。
他在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消毒——把腐烂的肉烫熟,杀死细菌,虽然会留下恐怖的疤痕,但至少……能保住胳膊。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按下去,都像被烙铁烙在骨头上。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强迫自己继续。
因为不能晕。
晕了,就真的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陈静实在忍不住冲进营帐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霍峻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湿透,左臂的伤口处一片焦黑,但肿胀明显消退了。他手中的刀掉在地上,已经冷却。人还醒着,但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魄。
“将军……”陈静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
霍峻缓缓转头,看着他,许久,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胳膊……保住了。”
话音未落,人再次晕了过去。
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
军医检查后说:命保住了,胳膊也保住了,但需要至少一个月的静养。
陈静苦笑。
一个月静养?现在这种局面,能静养一天都是奢望。
果然,第二天一早,战鼓再次响起。
西域兵没有给守军喘息的机会。
霍峻被亲卫用担架抬上城墙——他坚持要上去,哪怕只能躺在那里,也要让将士们看到他。
第九天,第十天,第十一天……
守军在煎熬中一天天熬着。
到第十二天,关墙出现了第二处、第三处坍塌。西域兵看到了希望,攻势更加疯狂。他们甚至搬来了攻城塔——那种巨大的、带轮子的木塔,高四丈,分三层,能容纳五十名士兵。塔顶有跳板,可以搭在城墙上,让士兵直接冲上去。
“火油!”霍峻躺在担架上,嘶声下令。
但火油已经用完了。
最后的储备,在第七天就耗尽了。
“那就用木头!用布!浇上酒,烧!”霍峻吼道。
守军拆了关内的营房,拆了仓库,甚至拆了医营的棚子,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堆在城墙上,浇上仅存的烈酒,点燃。
大火暂时阻挡了攻城塔。
但大火也烧毁了守军自己的一部分防御工事。
第十三天,守军还剩一万两千人。
箭矢消耗了九成,滚石檑木用尽,连拆房子的木头都烧光了。
粮食也告急——原本够三个月的存粮,因为战斗激烈、消耗巨大,现在只剩十天的量。
更可怕的是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