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走廊里那种带着回音的寂静隔绝在外。
奥利维亚元帅的办公室异常宽敞高高的天花板垂下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
墙上,是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的巨幅泽拉大陆军用地图,上面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和标记线,北境区域尤为密集。
办公室中央,是一张深色硬木制成的办公桌。
她穿着剪裁无比合体的黑色希斯顿帝国元帅常服,金色的肩章上,代表最高军衔的交叉元帅权杖与帝国鹰徽熠熠生辉。
与肩章并列的,还有那枚独特的“铁血女武神”军团徽记。
她没有戴军帽,威廉家族标志性的黄金般耀眼的金发,松散地披在肩头。
她似乎正在审阅一份文件,听到门响,抬头。
洛林三人走到办公桌前适当的位置,整齐划一地立正,敬礼。
“元帅阁下!” 三人齐声道。
奥利维亚的目光首先扫过凯伊和欧文,微微颔首。
然而,当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洛林脸上,看到了他那双如同最上等的红宝石般鲜艳深邃的眼眸时,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奥利维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拿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透过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同样耀眼的金发,同样炽烈如血的红瞳,同样倔强挺拔的脊梁,那是她的哥哥,那个曾被誉为帝国军神、最终却沦为“红恶魔”殒命的安德烈·威廉。
洛林之前的双瞳是如同翡翠一样的淡绿色,而如今自从经历了这次死而复生之后便一直是这种处于狂化状态的血红色,已经无法再次恢复了。
奥利维亚看着这个面容日渐像自己哥哥,并且连双眼也一模一样的少年,居然被一时震惊到了。
失态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目光重新变得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震动从未发生。
“洛林,你们来了。”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威严。
“是的,元帅。” 洛林回答道。
奥利维亚没有再看向洛林的眼睛,她将视线转向凯伊。
“凯伊,你提交的关于北方营救行动的详细报告,我已经全部审阅过了。”作为这次秘密行动的现场指挥官,从前期潜伏叶塞尼亚首都收集情报,到策划并实施对俘虏营的突袭,直至最后接应洛林和公主撤离整体而言,你做得非常出色。行动果断,计划周密,最大程度地降低了我们的人员损失,并成功完成了核心任务。”
她的目光扫过欧文:“欧文同样功不可没。根据你们的表现,陆军部会考虑为你们两人再颁发一枚相应的勋章,以表彰此次的特殊功绩。”
凯伊和欧文立刻再次挺直身体,右手握拳,轻轻抵在左胸心脏位置,微微躬身。
“感谢元帅阁下!” 两人齐声道。
然而,奥利维亚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冰冷:
“但是”
这个转折词让洛林心头一紧。
奥利维亚的目光落在凯伊脸上,那双深邃威严的蓝色眼眸,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凯伊,你提交给我的报告,结构清晰,细节丰富,逻辑严谨看起来完美无缺。”
她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面上。
“然而,我总觉得,这里面似乎缺了点什么。或者说,你在某些关键信息上有所保留?”
此言一出,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入寂静的湖面!
洛林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他当初恳求凯伊,提交的是经过刻意模糊和简化了关于珂尔薇真实身份疑点的报告。
他原本希望能够瞒天过海,但是,果然,还是暴露了。
欧文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瞥向凯伊和洛林,额头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凯伊依旧保持着那副万年冰山般的表情,但站在他侧方的洛林,凯伊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悄然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奥利维亚继续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平直语调说道:
“你们或许忘了,你们虽然尚未从机甲学院正式毕业,但早已被帝国,被我,打上了未来核心军人的标记。军人,除了服从命令,更重要的品质是忠诚——对帝国的忠诚,以及对上级的绝对坦诚。”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这次行动,能够实行的如此完美无缺,你们能够调动第二军团铁血女武神军团的秘密资源,完全是基于陆军部、基于我个人的全权授权和支持。我安插在叶塞尼亚的人手,对我负有直接责任,他们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即使行动由你指挥,一些不同寻常的‘端倪’,也会通过特殊渠道,传回到我这里。”
她顿了顿,让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三人心上:
“而你,凯伊。作为营救行动的现场最高指挥官,在报告中却对我有意忽略、或者说,隐瞒了某些极其重要的情报细节。凯伊,对直属上司,尤其是对我,隐瞒关键信息——这在帝国军法里,是足以让你上军事法庭的重罪!”
“军事法庭”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欧文再也支撑不住,脸色煞白,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地,右手紧握成拳抵在胸口,低着头。
凯伊的动作稍慢一丝,但也同样沉默地、姿态标准地单膝跪下,低垂着头,紧握的拳头抵在胸前。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洛林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跪地的凯伊和欧文身前。
“姑姑!请您不要责怪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奥利维亚带着审视与更深探究意味的目光说道:
“是我是我要求凯伊,在报告中隐瞒那部分信息的。责任在我,与他们无关!”
终于说出来了。
洛林知道,面对奥利维亚,任何侥幸和隐瞒都难以持久。
奥利维亚的身体微微向后靠进了高背椅中,双手重新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她看着挺身而出的侄子,那双肖似其父的红瞳此刻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哈哈哈哈哈。”
然而奥利维亚却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响亮,像一块石头砸破了办公室里几乎凝结成冰的沉重气氛。
“哈哈哈哈哈” 奥利维亚笑得肩膀都微微抖动,身体向后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那双蓝色眼眸里闪烁的是一种玩味的光芒。
“我还没说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呢,洛林,你怎么就自己‘不打自招’了?”
“呃” 洛林顿时语塞,血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尴尬。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情急之下的“顶罪”,简直是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写在了脸上。
回头看了看还单膝跪地、同样一脸错愕的凯伊和欧文,三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紧张、心虚,活脱脱就是干了坏事被当场抓包却还想硬撑的孩子模样。
在奥利维亚这样的人物面前,这种程度的心理素质,确实显得太过稚嫩。
“那个姑姑我” 洛林张了张嘴,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圆场。
奥利维亚止住了笑声,朝仍跪着的凯伊和欧文扬了扬手:“行了,都起来吧。”
洛林如蒙大赦,赶紧一左一右,用力将凯伊和欧文从地上拉了起来。
奥利维亚将高背椅拉得离办公桌更近了些,优雅地坐下,一条修长的腿自然而然地搭在另一条腿上。
她双手再次交叉,轻松地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孩子们,”你们真是太可爱了。连这么一点小小的考验和压力都经受不住以后要是还想在帝国内部隐藏什么重要的秘密,那可真是难上加难了。这堂课,算是我额外送给你们的。”
“姑姑”
洛林心中稍安,试探着问:“您您知道我们隐瞒了什么?”
“当然知道。”
奥利维亚挑了挑眉,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你身边那个私人医生,那个叫珂尔薇·南丁格尔的女孩。她的真实身份,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三人心中最后悬着的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果然,还是没能瞒过这位手眼通天的帝国女元帅。
“姑姑对不起”
洛林低下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道歉。
“我不是故意要向您隐瞒的。我只是只是实在担心。她的身份一旦被帝国高层,尤其是那些对叶塞尼亚抱有极端敌意的人知道,会面临怎样可怕的下场?我无法想象,也不愿去赌。”
“嗯”
奥利维亚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
“洛林,我知道你本质上是个善良的孩子,重视情义,尤其是对身边亲近的人。” 你们放心,目前在整个希斯顿帝国高层,确切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我一个人。”
看着三人惊讶的眼神,奥利维亚解释道:
“你们想想看,这次营救行动,派出去的精锐士兵,调动的机甲,甚至包括空中接应的飞艇部队,清一色都来自我的直属第二军团——‘铁血女武神’。他们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心腹,对我负有最直接的忠诚义务。行动中的任何异常情况,或者是疑点,他们怎么可能不通过秘密渠道汇报给我?你们能瞒过军部的一般程序,却瞒不过我的眼睛。”
欧文恍然大悟般地挠了挠头,憨憨地问:“那元帅,您不生气?我们这可是瞒报重要军情啊”
“哈哈哈。” 奥利维亚摇了摇头。
“我要是真生气了,你们现在就不是站在我的办公室里喝咖啡,而是该在军法处的禁闭室里写检讨了。”
“我不仅没生气,实际上,我也在帮你们一起隐瞒。”
“啊?” 三人齐声诧异。
“参与这次行动、并且可能察觉到珂尔薇某些特殊之处的非核心人员,我已经动用权限,将他们或秘密派遣到偏远驻地执行长期任务,确保他们不会在无意中泄露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信息。”
奥利维亚轻描淡写地说道。
“说起来,你们能暂时保住这个秘密,还得谢谢我在后面替你们扫清痕迹呢。”
洛林彻底愣住了,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愧疚。
他伸手用力挠了挠自己金色的头发,只是重复地说道:“那个谢谢姑姑谢谢元帅”
“好了,别傻站着了。”
奥利维亚指了指办公桌对面几张舒适的高背椅,又示意了一下旁边小推车上热气腾腾的银质咖啡壶和精致瓷杯。
“天气冷,都坐下,喝点热咖啡,慢慢跟我说。这一次可要毫无保留,把你们在北方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放心,了解全部情况后,我会酌情处理,也会继续帮你们保守秘密。”
“谢谢元帅!”
“谢谢!”
“谢谢姑姑!”
三人如释重负,他们连忙围坐到奥利维亚指定的位置,端起香气浓郁的热咖啡。
“从谁开始说呢?”
洛林深吸一口气,将咖啡杯放在膝上,抬头望向奥利维亚。
“姑姑,还是我来告诉您吧。事情是这样的。”
接下来,洛开始讲述那段惊心动魄、交织着阴谋、背叛、温情与牺牲的北方之旅。
他从使团抵达叶塞尼亚首都,参加那场注定成为陷阱的宴会开始讲起,详细描述了政变的突然爆发,与珂尔薇在逃亡路上经历的种种生死时刻。
他讲述了他们如何遇到心怀仁慈的神父尤里,讲述了关于沙皇康斯坦丁、已故皇后卡列尼娜以及尤里本人之间那段尘封的、充满爱恨纠葛的往事。
也提及了伊戈尔皇室内部,围绕着皇位掀起的血雨腥风。
他描述了与珂尔薇在冰天雪地中流落街头的艰难,那些共患难的点滴,他并未过多渲染,但平淡叙述中流露出的情谊,让听者动容。
得知“娜塔莎皇女”即将被迫嫁给阿列克谢的消息;如何制定几乎等同于自杀的突袭计划;如何在婚礼当日制造出突袭冬宫的计划。
洛林讲述自己又是如何遭遇尼古拉的暗,差一点中毒而亡,又是如何奇迹般的活过来的经历
讲述的过程中,奥利维亚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时而微微蹙起眉头,时而目光悠远。
漫长的叙述终于结束,洛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是这样姑姑。这次,我没有任何隐瞒了。”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
奥利维亚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洛林,可怜的孩子,你真的受苦了。还有娜塔莎哦,不,还是继续叫她珂尔薇比较好。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身不由己,连自己的过去都无法掌控。”
她重新将焦点拉回洛林身上:“那么,洛林,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关于珂尔薇。”
洛林将咖啡杯轻轻放回旁边,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裤子的布料。
“珂尔薇她她暂时还不想恢复记忆。她说,她还没有准备好,去接受自己可能是‘娜塔莎·伊戈尔’这个沉重的身份。”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眸中闪烁着不容动摇的光芒:
“另外,我绝不能对不起她。姑姑,您是知道的,在北方,没有她,我早就死过无数次了,死在伏尔格勒寒冷的街头,死在了危机重重的冬宫里她救了我的命,不止一次。她那么善良,对我更是毫无保留的好。”
当他斩钉截铁地说出“无论是谁”这四个字时,仿佛有看不见的火光在他血红的眸子里燃烧起来。
就在这一刹那,奥利维亚的神情再次恍惚了一下。
她仿佛看到了同样是金色的头发(同样是炽烈如血的红瞳的身影,站在帝国元老院的殿堂上,或是面对皇帝陛下本人,握着一个女人的手,用同样不容置疑、甚至更加狂放不羁的语气,说出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摧毁她的人生,破坏她的梦想,无论是谁!”
安德烈拒绝了皇帝为他安排的政治婚姻;戴娜也违抗了父亲将她嫁给某位大公的命令。
两个“离经叛道”的年轻人,顶着巨大的压力和非议走到了一起,却又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拆散,直到那场席卷帝国的叛乱风暴来临,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他们才得以短暂地相守。
奥利维亚曾经无比崇拜又深深惋惜着自己的哥哥。
此刻,看着哥哥的孩子,听着那如出一辙的固执与炽热情感的誓言,一股强烈的心悸感攫住了她。
命运的轮回,竟是如此相似。
“果然”
奥利维亚喃喃低语:“你和你的父亲一样,是个固执到让人头疼的人啊。”
“姑姑?” 洛林看到她出神的表情,脸上写满了疑惑。
奥利维亚猛地回过神来,迅速她站起身,优雅地拍了拍军装的褶皱。
“好了,” 她看着眼前三个年轻人,给出了明确的承诺。
“我答应你们,会继续帮你们保守珂尔薇身份的秘密。,是你的私人医生,是威廉庄园受庇护的客人。”
洛林闻言,心中巨石彻底落地。
他立刻站起身,向着奥利维亚,郑重地地弯下腰:
“谢谢您,姑姑!真的非常感谢!”
凯伊和欧文也连忙起身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