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富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邃。
他放下茶杯,对一直侍立在身后阴影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老管家”焦忠,以微不可闻的声音低语道:“去,请下面那位卖柴的武二兄弟,上楼来喝杯茶,压压惊。”
“是,老爷。”焦忠低声应诺,身影一晃,便已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楼下喧哗渐平,自有闻讯赶来的衙役将那帮泼皮锁了带走。
恰在此时,焦忠匆匆下楼,对武二躬身道:“武二爷,楼上我家老爷焦员外有请,想请爷上楼喝杯热茶,压压惊。”
焦蟠心知是父亲要见这武二,便对武二道:“武二哥,相逢即是有缘,既是家父相请,不如一同上去坐坐?”
武二本是个最重情义、知恩图报的性子,方才蒙焦蟠救命之恩,心中感激未报,此刻又闻其父相邀,且听老仆称呼“焦员外”,心中一动。
他在清河县也听说过城东新来的那位仗义疏财的焦员外,只是一直未曾得见。
如今恩人竟是焦员外公子,他更无推辞之理,忙道:“既是员外爷相请,武二敢不从命?只是……武二这副模样,恐污了员外爷的眼。”
焦忠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我家老爷最是和气。” 说着便引二人上楼。
来到雅间,武松只见临窗桌旁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身着宝蓝色直裰,面庞清矍,眼神温润中隐含威严,正含笑看着他们。虽是富家员外打扮,但气度从容,竟让人心生亲近与敬意。
焦蟠上前一步:“父亲,这位是武二哥。武二哥,这是家父。”
焦富起身,拱手笑道:“武壮士受惊了,快请坐。”
武松见焦富不仅毫无架子,反而先向自己致意,心中更是感动,连忙抱拳深深一揖:“武二拜见焦员外!员外爷言重了,方才若非焦公子及时出手,武二今日恐难脱身。救命大恩,没齿难忘!”
“哎,小儿辈恰逢其会,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焦富请武松坐下,亲自为他斟了杯热茶,“武壮士且先喝口茶,定定神。我看壮士气宇不凡,何以被那几个宵小纠缠?”
武松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长叹一声,面露惭色:“不瞒员外爷,武二本是清河县人民,父母早亡,与兄长武植相依为命。兄长为人本分,做些炊饼生意,武二自幼好习拳棒,只是家贫,又无明师指点,只得胡乱练些气力,平日里砍些柴薪,或与人帮工,换些银钱贴补家用。今日因柴钱与那泼皮争执,本不欲惹事,谁知他们竟如此狠毒……”
他言语朴实,说到兄长时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挂念,提到自己境遇时虽有无奈却无谄媚乞怜之色,焦富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天伤星本性刚直忠义,如今虽落魄,但骨气未失,只是被那魔星煞气与贫困生活磋磨得有些郁愤。
“原来如此。”焦富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青色布袋,放在桌上推到武松面前,“武壮士,今日你受此无妄之灾,皆因那几个泼皮而起。这袋中有二十两纹银,权作汤药之资与压惊之用,万勿推辞。”
武松大惊,连忙站起摆手:“这如何使得!焦公子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岂能再受员外爷如此厚赠?武二虽贫,却也不敢……”
焦富抬手止住他,正色道:“武壮士,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见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心中敬佩。你家中想必也有用度之处。这区区银两,于我不过九牛一毛,于你或可解燃眉之急,让你与你兄长过几日宽心日子。你若推辞,便是看不起我焦某人了。”
他语气诚恳,目光坦荡,毫无施舍之意,只说是敬佩其为人。焦蟠也在旁道:“武二哥,家父一片诚意,你便收下吧。也算全了今日相识的缘分。”
武松看着桌上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又看看焦富诚挚的面容,再想到家中兄长起早贪黑做炊饼的辛劳,自己时常找不到活计的窘迫,鼻子一酸,虎目微红。
他武松平生,最敬重的是义气深重的好汉,最痛恨的是仗势欺人的恶徒。今日先得焦公子仗义出手,后得焦员外慷慨赠金,且态度如此尊重,这份情义,比山还重!
他不再矫情,后退一步,撩起破烂的前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对焦富磕了个头:“员外爷大恩,武二……武松记下了!此生必不敢忘!他日若有用得着武松之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这一次,他报出了自己的大名。
焦富连忙离座,亲手将他扶起:“武壮士快快请起!言重了,言重了!不过是些许银两,何至于此。你我相识,便是有缘。日后在清河县,若再遇难处,或是家中需帮衬,只管来城东焦府寻我,或寻蟠儿亦可。但凡力所能及,绝不推诿。”
武松起身,用力点头,将这“城东焦府”牢牢刻在心中。又向焦蟠抱拳:“焦公子,今日之恩,武松同样铭记!”
焦蟠笑着还礼:“武大哥客气了,唤我焦蟠或蟠兄弟即可。”
武松挂念家中兄长,见时辰不早,便再次拜谢告辞。
焦富也不强留,让掌柜包了几样精细点心和一坛好酒,让武松带回去与兄长分享。
武松推辞不过,只得感激收下,背着柴担,提着点心酒坛,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中暖流涌动,只觉得这清河县的天,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看着武松魁梧却略显蹒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焦富收回目光,对焦蟠道:“此人性情刚烈忠义,是条好汉。只是……命途多舛,煞气缠身。蟠儿,你既与他有此交集,日后不妨多走动,或能帮他化解些灾厄。”
“孩儿明白。”焦蟠应道,他也能隐约感觉到武松身上那股不协调的暴戾气息,“父亲,他便是……”
焦富微微颔首,低声道:“十有八九。且慢慢看吧。我们的‘正事’,或许就要着落在此类人身上。”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焦府大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叩门声。
门房开了侧门,只见昨日那位魁梧的武松,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却干净整齐的粗布短打,头发也梳理过,手里还提着两只肥硕的野兔,正肃立在门外。
“这位大哥,烦请通禀,武松特来拜谢焦员外与焦公子昨日大恩。”武松声音洪亮,态度恭谨。
焦富与焦蟠正在用早膳,闻报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