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蓉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布料被她拧得皱起来。她声音很小,带着鼻音:“我在……阳光福利院长大的。院长奶奶对我很好。但爸爸妈妈……我不记得了。”
她吸了吸鼻子,没抬头。眼泪滴在裙子上,深绿色的布料晕开一小块更深的水渍。
洛纬脸上的笑没了。他放下筷子,筷子没放稳,一头滑到桌布上。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洛南。
“我们家本来还行。”他说,声音低了,“但我弟生下来没几年,爹妈就突然没了。人不见了,钱也没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
“我只能带着他。要过饭,捡过垃圾,跟狗抢过馊的。”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混到现在。”
洛南兜帽下的阴影浓得像墨。他放在桌上的手收紧了,指关节发白。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挤出来,很碎:
“……他们走那天……我在家。”
他顿了很久。
“……街上……比家里干净。”
杨彦抓了把头发,手有点重,几根红发掉在桌布上。他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声音很冲:
“提那晦气玩意儿干嘛?老头是个烂酒鬼,喝完就打我妈,打我们俩。后来我妈跑了。再后来他自己喝酒掉河里,淹死了。活该。”
他转头看了眼旁边缩着的杨露,声音低下来,但咬字很重:“我就一个亲人。我妹。谁也别想碰她。”
杨露整个人缩在卫衣里,帽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卫衣的布料在轻微地抖。闷闷的声音从帽子里传出来,很细,带着颤:
“爸爸……好凶。好痛。妈妈哭……然后走了。哥哥护着我……躲柜子里。”
何星深吸了口气,手抬起来,很轻地放在何颖颖头上,揉了揉。他声音沉,但稳:
“颖颖,爸妈是很普通的人。一场大火,什么都没了。那时候你五岁,我十五。我带着你,打工,捡东西,睡过桥洞。”
他看着何颖颖,眼睛很温和:“别怕。哥在。”
何颖颖仰着脸看他,大眼睛有点空,像在努力想什么,又没想起来。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揪住了何星的衣角,攥得很紧。
李俊推了推眼镜。他看向何颖颖,看了两秒,然后转开视线,盯着自己面前的碟子。
“我父母,”他声音很平,“在我十二岁那年,研究所事故,没了。挺突然的。”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桌布上很轻地点了点:“后来我在研究所里长大。看书,学东西。就这样。”
顾轩脸上的笑淡了,但没完全消失。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到转盘,声音很轻。
“我爸妈是医生。”他说,“挺好的两个人。我十二岁那年,他们出车祸,都没了。后来是靠抚恤金,还有他们同事帮忙,读完的书。”
他笑了笑,弧度很浅:“习惯了。现在也挺好。”
赵雨抱着胳膊,手指掐进上臂的布料里。她看着锅里冒上来的热气,看了很久。
“雪崩。”她说,声音没有起伏,“七岁。埋了。就我一个出来。”
张懿利手放在桌上,指节屈着。他目光垂着,看着桌面木头纹路。
“我家在国外。”他说,声音不高,“大家族,但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很小就被扔到这边,自己长大。母亲……有点模糊的印象,很早就病了。父亲……不记得,也不想记得。”
他抬起眼,视线扫过桌面:“那地方,一次都没想回去过。”
包厢里很安静。火锅还在滚,热气一团一团往上飘,碰到天花板,散成白雾。窗玻璃上的水汽积了厚厚一层,外面街灯的光晕开,变成模糊的暖黄色光斑。
何颖颖从何星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看着大家,小脸上有点茫然,又有点难过。
洛南兜帽下的阴影动了动。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很平,没什么起伏:
“我们都是怪物。”
“没有家。”
“只有这里。”
包厢里安静下去。
火锅还在滚,汤面冒着泡,热气一缕缕往上飘。但没人动筷子,也没人说话。
张懿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很轻地敲了一下。他深蓝的眼睛扫过桌子,声音不高:
“怪物……无家可归的怪物。”
他停了一下,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但如果不是老师,不是那天摸到那颗水晶球……”他扯了下嘴角,弧度很淡,“我现在大概在哪个角落,用这双手干些见不得光的事。或者,被家里那些‘荣耀’吞了,变成个空壳。”
他抬起眼,看向其他人:“你们呢?没有魔法,没有老师把我们凑一块儿,你们现在在哪儿?”
宋欣把筷子拍在桌上,碗震了一下。她脸上那种夸张的笑没了,眼神很沉。
“我?在哪个巷子里收保护费,或者因为捅了哪个不长眼的被关进去吃牢饭。”她声音有点哑,“街头混子,烂命一条。哪像现在——”
她抬手,做了个握短矛的动作:“能光明正大用这个。能当‘守护神学徒’。能坐这儿跟你们这群疯子吃火锅。”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妈的,值了。”
洛纬揉了揉眼睛,眼眶有点红。他吸了口气,声音比平时低:
“我?带着我弟,继续当老鼠。坑蒙拐骗,躲躲藏藏,哪天死在臭水沟里都没人知道。”他指了指自己,又指指角落里的洛南,“哪能像现在,穿这身,吃这个,还被叫‘开创者’?”
他苦笑一下:“虽然还是怪物……但至少……”
话没说完,他摆摆手,没往下说。
洛南兜帽下的阴影动了动。他抬起头——第一次在包厢里真正抬起头,兜帽下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全,只能看到下巴和抿着的嘴唇。
他发出一声很轻的、短促的冷笑,带着点沙哑。
“至少现在,”他声音低,但清楚,“还活着。”
说完,他又低下头,阴影重新罩住脸。
杨彦抓了把头发,手劲有点大,几根红发落在肩头。他盯着锅里的红油,声音闷闷的:“我?在哪个工地扛水泥,或者给哪个老板当打手。赚点钱养我妹,整天提心吊胆,怕她被欺负。”
他转头看了眼杨露,声音低了点,但咬字很重:“现在?老子拳头能着火,能打那些玩意儿。谁敢碰我妹——”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杨露的卫衣帽子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哥哥护着我……现在更安全。老师……也护着我们。”
何星的手放在何颖颖头上,没动。他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很实在的事:
“没有老师,没有魔法,我和颖颖大概还在桥洞下面,或者在哪个最脏的厂里干活,为下一顿饭发愁。颖颖可能连学都上不了。”
他看向火锅升腾的热气,目光很定:“现在我能护着她,给她安稳日子,让她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这份好,我记得。”
何颖颖抱着何星的胳膊,脸贴在他手臂上。她小声说:“老师好……给我新衣服,教我魔法,还有这么多哥哥姐姐……”
她抬起头,看看宋欣,看看洛纬,看向蓉,看了一圈,声音细细的,但很认真:
“我们不是怪物。”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找词。
“是家人。”她说。
李俊推了推眼镜。他看向锅里翻滚的汤,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比平时慢一点:
“从概率上说,我们这些人,按原来的路走,能好好活到老的机会很小。更可能的是烂在哪个角落,或者惹出什么事,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桌沿上很轻地敲了敲。
“老师的出现,魔法纪元,是最大的变数。”他说,“训练方式很极端,但结果是……活下来的概率最大。”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桌面:“这份……再造。我认。”
顾轩脸上重新浮起笑,有点疲惫,但很真实。他拿起茶杯,握在手里,没喝。
“如果没碰到水晶球,”他说,“我大概在哪个医院当医生,每天忙,用工作填时间,一直走不出去。一个人。”
他看看赵雨,又看看宋欣和洛纬那边。
“现在有同伴,有事做,有个……虽然狠但护着我们的老师。还能用魔法。”他笑了笑,“我们确实……因为老师不一样了。”
赵雨抱着胳膊的手松开了些。她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的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雪崩埋了以前。”她声音不高,但清晰,“现在活着。有冰,有火……”
她停了一下,视线抬起,很快地扫过桌子。
“……有同伴。”
向蓉用力擦了擦眼睛,手背在脸上留下一点红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但很亮:
“我不要回福利院。不要一个人。这里有老师,有宋欣姐,有颖颖,有大家。”
她握紧小拳头,放在膝盖上:“训练很可怕……但我很安心。比在福利院……安心多了。”
话说完,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响。
宋欣抓起桌上的啤酒瓶,瓶底“砰”一声磕在玻璃转盘上。她脸上又挂起那种大大咧咧的笑,眼睛还有点红,但很亮。
“行了行了!”她声音很大,带着惯有的那股劲儿,“哭个屁!怪物怎么了?没家怎么了?”
她举起酒杯:“咱们现在有拳头!有魔法!有大姐头罩着!还有这一桌子火锅!”
杯子举高:“来!为咱们这群被大姐头捡回来的怪物!”
“为这操蛋但牛逼的新日子!”
“为不用当普通人!”
“干杯!”
声音落下。
“干杯!”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响声乱七八糟。啤酒杯,饮料杯,茶杯,还有洛南那碗红汤鸭血——
他伸出手,苍白的指节握着碗沿,往前递了递,没碰到别人的杯子,但动作做了。
洛纬吼得最大声,杨彦跟着嚷,何星沉稳地举杯,顾轩笑着碰了一下。
赵雨默默端起饮料,张懿利嘴角弯着,李俊推了推眼镜也举起杯子。
向蓉和何颖颖努力把酸梅汤的杯子举高,杨露从帽檐下伸出小手,手指握着杯壁。
火锅的热气蒙上来,混着酒味、辣味、酸梅汤的甜味。窗玻璃上的水汽积得太厚,开始往下淌,划出一道道透明的水痕。外面街灯的光透过水痕,碎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杯子放下时,声音零零落落。有人咳嗽,有人笑,有人低头吃了一口菜。
宋欣又往红汤里下了一盘肉,洛纬开始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杨彦催何星继续划拳。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锅还是那口锅。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清楚,但就在那儿,像火锅升腾的热气,看得见,摸不着,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