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走出县衙大门。
王五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陶罐。
那是李胜从系统商城里兑换的烧刀子,六十度的高粱酒,在这个时代足以让任何老兵眼睛放光。
从县衙到难民营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沿途的店铺都已经关门落锁,偶尔有巡逻的护卫队员从街角走过,看到李胜后会停下脚步行礼。
李胜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巡逻。
难民营设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原本是赵家的一处马场,在联军覆灭后被张景焕征用,用来安置这批从北方涌来的流民。
还没走近,李胜就闻到了一股复杂的气味。
一股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气、牲口粪便的臭味,以及大量人聚集在一起产生的那种独特的体味。
营地入口处站着两个老卒,他们穿着破烂的棉甲,手里握着削尖的木棍。
两人看到李胜后浑身一僵,然后迅速站直了身子。
“李李大人。”其中一个开口,声音沙哑。
“我来看看。”李胜说,“高猛在哪?”
“头领在在里面。”那老卒往营地深处指了指,“俺带您去。”
营地比李胜想象的要安静。
一千多人挤在这片空地上,用破布、木板和茅草搭起了临时的窝棚。
大多数人已经睡下了,只有少数几处亮着火光,有人在低声交谈。
李胜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窝棚的排列并不杂乱,而是形成了一个粗略的环形结构。
老人和妇孺被安置在最里圈,青壮年住在外圈,而那些老卒则分散在各个要道上。
他们不只是在站岗,更是用他们的身体挡住了风口。
高猛蹲在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旁边。
他手里拿着那根断矛,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矛杆上的锈迹。
那根红布条被他解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旁边的石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是李胜,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
“大人”
“坐。”李胜在他对面找了块石头坐下,从王五手里接过那个陶罐,“喝酒吗?”
高猛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酒?”
“烧刀子。”李胜拍了拍陶罐,“劲大,你绝对没有喝过的那种。”
高猛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了李胜一眼,又看了看那个陶罐。
然后他缓缓坐了下来。
“俺听说过烧刀子。”他的声音很低,“北边有个老将军,打完仗喜欢喝这个。俺们这些当兵的,只能闻个味儿。”
李胜拔开陶罐的塞子,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高猛的鼻翼抽动了两下。
“好酒。”他说。
李胜把陶罐递过去:“先喝。”
高猛没有客气。他接过陶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但他没有停下,咳完之后又灌了一口。
然后他把陶罐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他娘的。”高猛说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真他娘的是好酒。”
李胜也喝了一口,那股辛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说说你们的事。”李胜放下陶罐,“北朔关辎重营?”
高猛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大人都知道了?”
“猜的。”李胜说,“你们的行军队形、扎营方式、老卒分布的位置不像是野战军,像是后勤兵。”
高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拿起陶罐,喝了一口。
“俺们是辎重营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专门给前线运粮草、器械。北朔关守了三年,俺们就运了三年。”
他停顿了一下。
“关破的那天晚上,前线的兄弟们都死光了。蛮子的骑兵冲进来,见人就杀。俺们这些后勤兵,跑都来不及。”
“是俺把他们带出来的。”他抬起头,看着李胜。
“一千二百多人,一路往南跑。路上饿死的、冻死的、被散兵杀死的到了棘阳城外,就剩这一千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李胜注意到,他握着断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们为什么不去投奔官府?”李胜问。
高猛冷笑了一声。
“官府?”他说,“俺们逃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军服。于阳县的守军把俺们当成逃兵,追着砍了一路。”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身甲,就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俺们把军服全烧了,扮成流民,才逃到了这里。”
李胜沉默了。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响,溅出几点火星。
高猛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俺知道大人想问什么。俺们这帮人,能干什么活?”
他放下陶罐,用断矛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辎重营的人,打仗不行,但有几样本事。”
“第一,能跑。”他在地上戳了一点,“运粮草的,一天走八十里是常事。俺们这帮人,脚力都不差。”“第二,能扛。”他又戳了一点,“百斤的粮袋,扛起来就走。力气活,没问题。”
“第三”他顿了一下,“俺们营里有几个老手艺人,是宝贝。”
李胜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手艺?”
“马三爷。”高猛说,“六十多了,是俺们营里的兽医。”
“马病了、骡子瘸了,他一看就知道怎么治。北朔关那三年,营里的牲口死的不多,全靠他。”
他又在地上戳了一点。
“还有拐子张。”他说,“这人腿瘸了,但手巧。”
“车轴断了、轮子裂了、辕木折了,他都能修。没有材料,他就拿废铁烂木头拼凑,修出来的东西照样能用。”
李胜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他们现在在哪?”
“马三爷在里圈。”高猛往营地深处指了指。
“他年纪大了,俺让他和老人们住一块。拐子张腿脚不便,也在里圈。”
“带我去见他们。”李胜站起身。
高猛愣了一下。
“大人现在?”
“现在。”李胜说,“我要亲眼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有本事。”
高猛看了他一眼,然后也站起身来。
“成。”他说,“俺带您去。”
两人穿过那些低矮的窝棚,走向营地的内圈。
一路上,不少人被脚步声惊醒,从窝棚里探出头来。
看到是高猛,他们又缩了回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高猛在一处窝棚前停下。
“马三爷。”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醒醒,有贵客来了。”
窝棚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一个佝偻的身影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皮袄,手里还拿着一把干草。
他的眼睛浑浊但精明,打量了李胜一眼后,又看向高猛。
“头领,这位是”
“这是李大人。”高猛说,“就是今天开城门让咱们进来的那位。”
马三爷的眼神变了一下,他看向李胜,缓缓弯下腰去。
“老汉给大人磕头了。”
“不必。”李胜伸手把他扶住,“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大人请问。”马三爷依旧低着头。
“你治马,用的是什么法子?”
马三爷愣了一下。
“老汉老汉就是看。看马的眼睛、看马的蹄子、看马拉的屎。”他说。
“马病了,眼睛会发浑蹄子烂了,走路会发颤吃坏东西了,屎的颜色会不对。”
“然后呢?”李胜接着问道。
“然后就治。”马三爷说,“有些病用草药,有些病用针灸,有些病就得把马杀了,免得传给别的牲口。”
李胜点了点头。
“你跟我走。”他说,“明天一早,我派人给你送几匹病马过来。你治好了,我给你一份正经差事。”
马三爷的眼睛瞪大了:“大人”
“别急着谢。”李胜打断了他,“治不好,你就滚回去继续睡觉。”
他转身看向高猛。
“拐子张呢?”
高猛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个窝棚。
那里亮着一点微弱的火光,有人正坐在窝棚外面,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
李胜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靠在一根铁木拐杖上。
他的手指粗短,但动作极为灵活,正在用一根生锈的铁钉和几片碎木头拼凑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就是拐子张?”李胜问。
“是。”拐子张的声音有些尖细,“大人找俺有事?”
李胜蹲下身,看着他手里那个半成品。
那是一个木制的滑轮,做工粗糙,但结构完整。
“这是什么?”
“滑轮。”拐子张说,“俺看营地里的水井太深,打水费劲,想做个省力的东西。”
李胜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会做滑轮?”
“会。”拐子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还会做绞盘、辘轳、手推车只要有材料,啥都能做。”
李胜站起身。
他看着拐子张,又看了看高猛。
“这两个人,我要了。”他说,“明天一早,让他们到县衙报到。”
高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是。”他说。
李胜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高猛。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说。”
“明天我有一支商队要出发。”李胜说。
“路上可能会遇到麻烦。我需要二十个能跑、能扛、不怕死的人。”
高猛的眼睛亮了起来:“大人是要”
“我要你的人。”李胜打断了他,“你挑二十个最能打的,跟着我的商队走一趟。回来之后,每人赏二两银子,管三顿饱饭。”
他顿了一下。
“死了的,抚恤金五两,家眷我养。”
高猛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李胜,目光里的戒备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高猛缓缓低下头:“大人,俺高猛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了。”
李胜没有接话。
他只是拍了拍高猛的肩膀,然后继续往营地外面走去。
李胜离开难民营时,王五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主公。”王五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送信的姑娘醒了。”
李胜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您进营地那会儿。”王五说,“老大夫说她底子好,伤口虽然深,但没伤到要害。”
李胜点点头,转身朝医馆的方向走去。
临时医馆设在城西的一处民宅里,原本是赵家的一处别院,在赵家覆灭后被征用。
门口站着两个护卫队员,看到李胜后立刻行礼。
李胜摆摆手,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画眉靠在床头,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看到李胜进来,她想要起身。
“别动。”李胜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躺着说话。”
画眉的动作停在半空,然后慢慢躺了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李胜脸上,沉默了片刻:“信看到了吗?”
“看到了。”李胜说。
画眉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完成任务后的疲惫。
“小姐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奴婢还没来得及说。”
李胜问道:“什么话?”
画眉睁开眼睛,看着李胜。
“小姐说,这封信里的情报,是用秦伯二十年的人脉换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三条商道,每一条都有人在维护。一旦暴露,就再也没有了。”
李胜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两张羊皮纸地图,想起了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那不是随便画出来的东西,那是二十年的心血。
“还有呢?”李胜问。
画眉的目光移向天花板。
“小姐还说孙天州这个人,比你们想象的更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截杀奴婢的人,不是山贼,是孙天州的私兵。”
南扬郡,黑市。
夜色已深,黑市的最后一家私盐铺子正在关门。
掌柜的手里攥着一张银票,脸色阴晴不定。
“八两银子一斤?”他看着面前那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声音发颤,“这这都快赶上官价三倍了。”
“嫌少?”灰袍人的声音很平淡,“那就算了。明天还有人来,价格可能更高,也可能就没人来了。”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看货架上那几袋私盐,又看了看那张银票。
“成交。”
灰袍人接过盐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掌柜的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他想不明白。
而在郡守府的某间密室里,孙天州正看着面前堆积成山的盐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棘阳的盐价很快就要涨了。”
京城。
夜色深沉,宫灯昏黄。
那名西厂的掌刑千户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双手高举过头顶。
在他手中,捧着那张染血的图纸残片。
那上面画着的,正是幸福工厂的高炉结构图,尽管只是残缺的一角,那种超越时代的几何美感依然令人心悸。
“你是说”
屏风后传来一个慵懒而阴柔的声音,“那个叫李胜的,能炼出这种铁?”
“回督主,千真万确。”千户的声音压得很低。
“探子拼死传回的消息,那棘阳城火光冲天,夜如白昼,流出来的铁水比官窑的还要纯。”
屏风后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随后,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伸了出来,修长的手指轻轻夹起了那张图纸。
“有点意思。”
那个声音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咱家正愁这北边的战事没趁手的家伙。这南扬郡看来是有高人啊。”
“传令下去。”
那只手猛地收紧,将图纸攥入掌心。
“把这只‘肥羊’,给我盯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