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生把烟头按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神色恢复了冷静。
“老赵,之前也有人举报过运输科吧?最后都不了了之。这次就算有几位首长撑腰,没实锤,王振山那种老油条能认账?”
“此一时,彼一时。”
赵卫国把车缓缓减速,停在大院门口,掏出证件递给卫兵。
“以前那是匿名举报,查无实据,加上王振山把证据抹得干干净净。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有你。你是亲历者,是受害者,更是第一当事人。再加上李贵平交出来的账本复印件,人证物证俱在。”
车杆抬起。
吉普车缓缓滑入大院深处。
“雨生,记住,今天不是去告状,是去打仗。咱们手里握着核弹,就别怕他王振山那几杆破鸟枪。”
车停在红砖办公楼前。
两人下车,军靴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
三楼,走廊尽头。
还没进门,就能闻到股浓烈的烟草味。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宽大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正中间的沙发上坐着三位老人。
中间那位中山装,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正是工业部赵局长。
左右两侧,是两张何雨生做梦都忘不掉的面孔,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股子金戈铁马的杀伐气,藏都藏不住。
赵卫国双脚并拢,是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得震得玻璃嗡嗡响。
“报告首长!武装部副部长赵卫国,奉命带到!”
何雨生紧随其后,腰杆笔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军姿。
“轧钢厂运输科科长何雨生,向首长报到!”
左侧那位老首长把手里的烟卷掐灭,脸上露出了慈祥又复杂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行了,这也是也是在部队,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雨生,坐。”
赵卫国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门把手上。
“首长,既然人带到了,我就先去外面候着,不打扰你们谈正事。”
“站住!”
右侧那位脾气火爆的老首长一瞪眼,手里的茶杯盖敲得当当响。
“小赵,你往哪跑?这事儿既然是你牵的头,武装部也是要把关的,你是外人吗?给我坐下!”
赵卫国嘿嘿一笑,也不推辞,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何雨生旁边。
气氛瞬间从严肃变得有些微妙的温情。
赵局长身子前倾,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何雨生的脸上。
“雨生啊,昨晚素心跟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眼瞎耳聋,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他叹了口气,语气陡然转冷。
“你给句痛快话,那个轧钢厂运输科,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那个王振山,又是怎么给你下绊子的?”
“别怕得罪人,天塌下来,我们三个老骨头给你顶着!”
何雨生猛地站起身。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被停职的科长,他是为了手底下几十号兄弟讨饭的大哥。
胸腔里积压的那团火,终于找到了喷发口。
“各位首长,我不怕得罪人。要是怕,我就不会去动那本烂账!”
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
“我是个司机出身,我知道方向盘后面是什么日子。那是三九天趴在雪窝子里修车,是一顿饭两个凉馒头就咸菜,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跑山路!”
何雨生往前迈了一步,双眼通红。
“可咱们的运输科呢?那是喝人血的地方!”
“李大奎、张文斌之流,仗着有副厂长王振山撑腰,把国家拨下来的油料当成自家的提款机!把司机的夜路费、住宿费,当成他们吃喝嫖赌的资本!”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在空中狠狠劈下。
“以前的司机报销,得给会计磕头,得给科长送礼!敢怒不敢言!我刚去几天?查个油耗,他们就敢给我停职;查个账本,王振山就敢指着鼻子威胁我,说要给我立规矩!”
何雨生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三位面色铁青的老人。
“首长,王振山不是在针对我何雨生一个人。他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是在喝咱们工人兄弟的血!”
“我何雨生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个科长,我不当也罢!那个破乌纱帽,我不稀罕!”
“但我哪怕是回去烧锅炉,去扫大街,我也要给那帮在寒风里握方向盘的兄弟们,讨一个公道!要让那帮吸血鬼,把吃进去的每一分民脂民膏,都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嘭!”
一声巨响,茶杯盖在红木桌面上跳了两跳,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那个脾气火爆的老首长霍然起身,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何雨生刚才汇报时递交的那叠材料,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混账!简直是混账透顶!”
老人的咆哮声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当年战场上怒吼冲锋的威压。
“这哪里是克扣补贴?这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是在喝工人阶级的血!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下的江山,就是为了让这帮蛀虫骑在工人头上作威作福的吗?”
另一位一直沉默的老首长缓缓放下手中的烟斗,脸色阴沉。
“红星轧钢厂这股歪风邪气,看来不是一天两天了。重症需下猛药,乱世当用重典。”
他目光如电,看向赵局长。
“一个副厂长,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给贪污分子当保护伞,我看这个王振山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思想立场更有大问题!这就是典型的蜕化变质!”
赵局长立刻挺直腰杆,神色肃穆。
“首长,您的意思是?”
“查!彻查!”
那位老首长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老赵,你现在就回去起草决议,立刻向上面汇报。由工业部牵头,联合纪检、审计部门,马上成立专案调查组!这事儿不能拖,夜长梦多。”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赵卫国。
“小赵,你们武装部也别闲着。这次行动若是遇到阻力,或者有人敢狗急跳墙,你们负责保驾护航!今天,调查组必须进驻轧钢厂!”
赵卫国和赵局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燃起了火焰,齐刷刷地敬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局长看了看手表,语气森然。
“我这就去调人,下午一点,准时出发,直接端了他们的老窝。”
老首长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何雨生身上。
“雨生,你是当事人,也是受害者,更是最了解情况的人。这次调查组,你也算一个!别怕,把这层黑幕给我彻底撕开!”
何雨生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燃烧,啪地立正敬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