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运输科。
窗外的寒风呼啸,屋内却是烟雾缭绕,暖气烧得正旺,正如张文斌此刻滚烫的心。
行政科的一纸停职令,就像是一道特赦符,让他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看着何雨生空荡荡的办公室,张文斌得意冷笑。
跟我斗?
你何雨生不过是个退伍回来的大老粗,哪怕有赵卫国撑腰又怎样?在轧钢厂这一亩三分地,王副厂长就是天!
“咳咳。”
张文斌清了清嗓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目光阴冷地扫视着全科室的人。
底下鸦雀无声。
陈阳紧紧攥着钢笔,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张婷婷低着头,眼圈泛红,满脸的不甘与憋屈。
“在这个节骨眼上开个短会,只讲两件事。”
“第一,鉴于何雨生同志因个人作风和工作失误被停职反省,从现在起,运输科的一切工作,恢复原样!”
他特意加重了恢复原样这四个字,目光挑衅地在陈阳和张婷婷脸上转了一圈。
“以后所有的车辆调度、报销单据、物资审批,必须经我张文斌亲笔签字才算数!谁要是再敢越级汇报,或者搞什么私下的小动作”
张文斌冷哼一声,眼神变得阴鸷。
“何雨生就是榜样!”
几个原本倒向何雨生的办事员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埋得更低了。
陈阳猛地抬起头,想要争辩几句,却被身边的张婷婷死死拉住衣袖。
张婷婷冲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形势比人强。
连何科长那样强硬的人物都被搞下去了,他们这些小虾米若是这时候强出头,只怕会被碾得渣都不剩。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正直员工的心头。
“散会!”
张文斌看着众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大手一挥。
人群散去。
李大奎像条哈巴狗一样凑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油笑,还要给张文斌点烟。
“张科长哦不,马上就该叫张处长了!这招真是高啊!那个何雨生也就是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张文斌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满脸享受。
“哼,也不看看这轧钢厂是谁的天下。对了,大奎。”
“您吩咐。”
“何雨生虽然滚蛋了,但他留下的那些烂摊子还得收拾。”
“运输队那帮老东西,最近不是跳得很欢吗?特别是那个王铁柱,还有那个陈帆,不是带头给何雨生叫好吗?”
李大奎立马心领神会,眼珠子一转,坏水就冒了出来。
“科长,您的意思是杀鸡儆猴?”
“光儆猴哪够?”
张文斌弹了弹烟灰,语气透着彻骨的寒意。
“既然他们精力那么旺盛,那就给他们加加担子。这几天大西沟那边不是缺人吗?路不好走,又是夜路,正适合这些觉悟高的老同志去锻炼锻炼。”
李大奎眼睛一亮,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大西沟那路,全是坑,这大冬天的,去一趟得脱层皮。让他们知道知道,这运输科到底姓什么!”
“去办吧,把排班表做漂亮点。”
“得令!我这就去,保证让他们哭都找不到调门!”
李大奎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狂喜。
运输队,停车场。
凛冽的寒风卷着煤渣子,打在脸上生疼。
王师傅蹲在避风的墙角,手里那根自家卷的旱烟已经烧到了手指头,他却浑然不觉。
陈帆捂着隐隐作痛的胃,靠在车轮上,脸色蜡黄。
旁边是一脸麻子的陈师傅,正狠狠地把脚下的石子踢飞。
陈麻子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绝望。
“老王,听说上面的文已经下来了。”
“何科长被停职,张文斌那孙子又抖起来了。刚李大奎那狗腿子过来传话,把咱们几个全排到了大西沟那条线上,连轴转,不让歇。”
王师傅猛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用满是黑油污的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这帮畜生!”
“咱们苦点累点不怕,可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黑呢?”
陈帆叹了口气,目光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何科长是个好人啊。咱们才算过了几天像样的人日子。不用跪着要钱,不用看脸色吃饭可惜啊,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咱们这就是命。”
王师傅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底板狠狠碾灭。
“天又黑了。”
“以后这日子,还得熬啊”
几条汉子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身影显得格外佝偻和凄凉。
寒风卷着枯叶,在空旷的停车场打着旋儿。
几个刚从调度室出来的司机,面色如土,像丢了魂似的快步走来,手里那张薄薄的排班表,此刻却重若千钧。
“老陈,老王!祸事来了!”
陈帆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扯过排班表。
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格字,停在自己名字那一栏时,瞳孔猛地收缩。
大西沟。
这三个字在运输队就是阎王殿的代名词,山路崎岖不说,更是出了名的塌方区,这大雪封山的时节进去,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视线右移,那一栏原本就不多的山区特殊补贴,竟然被红笔狠狠划掉一半。
“这帮孙子!”
王师傅凑过来一看,也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那条线,单程就要跑三天三夜,规定的往返时间却被压缩到了五天,这不仅是要把他这把老骨头拆散架,更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走!找那个狗日的说理去!”
两人红着眼,在那几个司机同情的目光中,大步冲向李大奎的临时办公室。
屋内暖气烘人,李大奎正把二郎腿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哼着跑调的小曲儿。
见两人闯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吹着茶面上的浮沫。
“哟,这不是咱们的模范司机吗?不去整备车辆,跑我这儿撒什么野?”
陈帆把排班表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茶水溅了一桌子。
“李大奎,你这是什么意思?大西沟这路况,那是只有夏天才敢走的线!现在大雪封山,你让我们去送死?还有这补贴,凭什么砍一半?这不合规矩!”
王师傅也涨红了脸,指着时间栏吼道。
“五天跑个来回?我不吃不睡也跑不完!你这是故意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