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诈骗案的卷宗材料,足足装了三个标准档案箱。
尘封了近十年的纸张散发着特有的陈旧气味,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受害者的血泪、诈骗犯的狡诈、以及当年办案人员竭尽全力却依然留下诸多遗憾的调查痕迹。
刑侦支队最大的那间会议室里,长方桌被清空,铺满了泛黄的询问笔录、银行流水打印单、审计报告、司法鉴定书以及各种附件材料。
陆野、老陈、还有两名从经侦支队借调来的熟手,从清晨开始就埋首其中。空气中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的低声交谈、以及键盘敲击查询系统的嗒嗒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个人的眼睛都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干涩,但没有人停下。
他们知道,凶手跨越十二年精心布置的杀戮迷宫,钥匙很可能就藏在眼前这些故纸堆里。
“陆队,”老陈的声音打破了长时间的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凝重。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几份用不同颜色便签标记出来的文件,指着其中一份银行资金流向分析报告的某一页,“你看这里。
当年经侦的同事追查赵山河涉案资金去向时,发现有一笔总计两百三十万的款项,在2012年9月到10月期间,分四次从赵山河控制的几个皮包公司账户,转入了另一个个人账户。
这个账户的开户人身份经过核查,是伪造的,身份证信息对应的是一个早已去世多年的人。资金进入这个‘幽灵账户’后,在短时间内又通过复杂的跨行、第三方支付平台转账,最终……”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报告最后几行结论处:“最终流向的终端账户之一,虽然也经过多层伪装,但经侦当年结合其他线索做过关联推断,认为其实际控制人,高度疑似是时任红岭石矿的矿长——陈立东。只是当年缺乏直接证据,且陈立东在矿难后很快辞职离开,这条线就暂时搁置了。”
“陈立东?”陆野放下手中另一份关于受害者社会关系的报告,目光锐利起来,“红岭石矿的矿长?2012年矿难时的负责人?”
“对,就是他。”老陈肯定地点头,同时快速在电脑上调出内部人事档案查询结果,“陈立东,男,1958年生,本地人。二十多岁就进了红岭石矿,从普通矿工干起,因为技术好、能吃苦,一步步升到工段长、副矿长,2008年升任矿长。
“离开?去了哪里?”陆野追问。
“根据当年的记录,说是去了外省投奔亲戚,具体地点不详。”老陈继续操作电脑,调取更新的户籍和活动轨迹信息,“但有意思的是,我们结合交通、住宿等大数据回溯发现,陈立东和他儿子陈峰,在2012年年底,也就是矿难风波基本平息后,又悄然返回了石城。
没有回原来的住处,而是在红岭镇附近一个比较偏僻的村子里租了间平房住下,深居简出,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直到最近几年,才偶尔有点零星的消费记录。”
陆野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陈立东”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与“赵山河”、“诈骗资金流向”、“红岭石矿”连接起来。
“矿长……跛脚……”他沉吟着,回想起系统对秘道脚印使用者的分析:长期体力劳动、轻微跛脚、中年男性。“老陈,陈立东的身体特征里,有没有关于腿脚的记录?他是不是跛脚?”
老陈立刻在人事档案和早年的一些工作记录、体检报告中查找。“有!”他很快回应,“一份2005年的工伤记录!陈立东在井下检查时,被一块松动的岩石砸中了左小腿,造成胫腓骨骨折,虽然治愈,但留下了后遗症,走路有点跛,尤其是劳累后更明显。矿上不少老人都知道他这个特点。”
“年龄呢?2012年时他54岁,符合‘中年’推断。身高体重?”
“档案记载身高174厘米,体重当时约75公斤,也基本吻合。”
“对矿洞的熟悉程度?”
“这不用说,他在红岭石矿干了快三十年,从挖煤工到矿长,每一个作业面、每一条巷道,甚至很多不为人知的犄角旮旯,他可能比谁都清楚。知道那条天然岩缝秘密通道的可能性……极高。”
所有的特征,如同拼图碎片,正在严丝合缝地对接到一起。
“走!”陆野当机立断,抓起外套,“去那个村子,找陈立东!”
红岭镇东北方向约五公里,一个名叫“洼子沟”的小村落。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年轻人大都外出打工,显得颇为萧条。根据地址,陈立东父子租住的房子在村子最西头,紧挨着山脚,独门独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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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眼前的景象让陆野的心微微一沉。破旧的铁皮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房屋的窗户玻璃脏污不堪,有些玻璃已经破裂,用塑料布胡乱堵着。一片久无人居的破败景象。
“邻居说,陈立东和他儿子,去年秋天好像吵了一架,之后陈立东就不怎么出门了。今年开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他儿子陈峰倒是偶尔回来拿点东西,但也行色匆匆,最近两三个月也没见了。”先期抵达摸排情况的民警低声汇报。
“技术组,开门,仔细勘查。注意所有生物检材、痕迹物证。”陆野下令。
技术民警熟练地打开了门锁。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荒草丛生,角落堆着一些破烂的家什。房屋是三间连在一起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勘查工作迅速展开。陆野戴上手套鞋套,走进昏暗的屋内。屋内陈设极其简陋,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客厅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卧室里是木板搭的床,上面堆着发黑破旧的被褥。厨房里锅碗瓢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油垢。
但很快,勘查有了发现。
小陈在主卧室一个掉漆的木质抽屉深处,发现了一个用塑料皮小心包裹着的本子——是一本病历。石城市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
“陆队,是陈立东的病历!”小陈小心地翻开,用手电照着泛黄的纸页,“看这里……2010年3月,神经内科门诊……诊断结果:帕金森病。主诉:双手静止性震颤,行动迟缓,步态不稳。开了美多芭等药物。”
“帕金森病?”一旁的孙建军愣住了,脱口而出,“2010年就确诊了?那……那秘道里的脚印?十二年持续作案?一个帕金森病人,怎么可能做到?后期病情加重,恐怕走路都困难,更别说杀人、搬运尸体、通过那么狭窄崎岖的秘道了!”
陆野接过病历,仔细翻看。病历记录了从2010年到大约2016年间的断续就诊和取药记录。症状描述从早期的轻微震颤、僵硬,逐渐发展到明显的步态障碍、平衡困难。2014年的一份记录甚至提到“患者曾因步态不稳在家中跌倒,致左臂软组织挫伤”。
“帕金森病是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疾病,早期确实可能症状不重,主要影响精细动作和一侧肢体。”陆野合上病历,思维飞速运转,“2012年第一起命案发生时,陈立东确诊两年,病情可能还在可控阶段。加上他对矿洞地形极端熟悉,利用那条秘道完成一次犯罪,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是……”
他话锋一转:“持续到2023年?随着病情必然的加重,他独立完成后期犯罪的可能性急剧下降。而且,秘道里的脚印特征高度一致,提示是同一个人长期使用。这就有矛盾了。”
“除非……他不是一个人。”老陈接过话头,“他儿子陈峰!陈峰当年是矿上的安全员,也熟悉矿洞!体力也好!如果是父子合伙,陈立东策划、提供地点和通道,陈峰动手执行,甚至在陈立东后期行动不便时,完全由陈峰代劳,但故意穿着陈立东的鞋、模仿他的步态进出秘道,制造‘同一人’的假象呢?”
“查陈峰!”陆野立刻道,“他的资料,他的指纹!秘道勘查有没有发现除了那个‘跛脚’足迹外的其他痕迹?比如手套印、工具刮痕,或者……指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推测,对讲机里传来仍在矿洞秘道内进行精细勘查的技术员激动的声音:“陆队!有重大发现!
在秘道中段一处需要用手支撑借力的岩壁凸起上,我们使用新型荧光粉末和502熏显法,提取到一枚相对清晰的汗潜指纹!经过初步比对,与陈立东户籍档案中留存的早年指纹不符!我们正在紧急比对陈峰的指纹!”
消息很快传回。那枚指纹,与陈峰十年前考取矿山安全员资格时留存档案中的右手食指指纹,匹配成功!
“这就对上了!”孙建军用力握了一下拳,“陈峰进出过秘道!很可能就是实际搬运尸体的人!”
“但陈立东的作用依然关键。”陆野分析道,“他是矿长,知道秘道,可能掌握着赵山河诈骗资金流向他的秘密,甚至……2012年的矿难,或许另有隐情。他患帕金森后,思维可能受影响,但早期策划能力应该还在。父子二人,一个出谋划策、提供场所,一个具体实施,构成了这个跨越十二年的犯罪组合。”
“动机呢?”孙建军还是困惑,“就算赵山河给了他钱,他杀了赵山河灭口说得通。可王强、李娟、张宇这些受害者呢?他们只是被骗了钱,陈立东为什么要杀他们?难道他们也知道陈立东收了黑钱?”
“可能不止是黑钱那么简单。”陆野的目光变得幽深,“赵山河的诈骗,陈立东的收款,2012年的矿难……把这些串起来看。有没有可能,那场造成多人死亡(官方记录是七名矿工遇难)的矿难,本身就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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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可能是人为制造或刻意放任发生的?比如,为了掩盖某个更大的秘密——非法开采特定矿层、盗取珍贵矿产、或者……矿难本身就是为了骗取高额保险金或补偿款而设计的?赵山河的诈骗资金,有一部分流向了陈立东,会不会是‘封口费’或者‘合作分成’?
而王强、李娟这些早期大额投资者,或许在追讨损失或无意中,接触到了一些能指向矿难真相或陈立东受贿的蛛丝马迹?至于张宇……也许只是不幸地,在‘错误’的时间,来到了红岭山区,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他的父母留下了什么记录。”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涉及的就不止是连环谋杀,还可能掩盖着一场极其严重的、草菅人命的安全生产责任事故,甚至是有预谋的犯罪。
傍晚时分,更多的调查结果汇聚到指挥部。
小陈汇报了关于陈峰的最新发现:“陆队,我们彻查了陈峰及其关联人的所有银行账户和资金往来。发现一个规律:从2012年开始,几乎每年(时间不固定,但都在下半年),都有一个海外匿名账户向陈峰的一个不常用账户转入一笔钱,金额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累计超过一百万。
最后一笔转账发生在2023年9月。而在2023年11月,陈峰的这个账户被注销。同时,我们查到陈峰在2023年12月初,使用化名购买了一张从云南边境口岸前往东南亚某国的长途汽车票和后续的假护照、签证服务。他很可能已经畏罪潜逃出境了!”
“陈立东呢?有没有出境记录?或者其他的下落线索?”陆野问。
“没有陈立东的任何近期出境或购票记录。他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小陈摇头,但随即补充,“不过,在他家厨房一个隐蔽的橱柜角落里,我们发现了这个。”
他举起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药瓶,标签已经磨损不清。“里面还有几片药片。初步检测,药片成分是一种常见的苯二氮?类安眠药。而更关键的是,”小陈语气加重,“这个药瓶的生产批号,与我们在一号尸骨(王强)和最新那具2023年尸骨的骨骼残留物中,检测出的某种代谢产物所能对应的药物批次,属于同一时期同一药厂的产品!”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安眠药……出现在陈立东家里,且与至少两名受害者体内检测出的药物关联。
陈立东,这个患有帕金森病、行动不便的前矿长,在儿子很可能已经潜逃海外的情况下,是同样潜藏了起来,还是……已经遭遇了不测?甚至,他会不会就是那具尚未确认身份的、死亡时间最近的尸骨?
“找到陈立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野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同时,发布红色通缉令,国际合作,追捕陈峰。这对父子,是揭开红岭石矿十二年尸骨案,乃至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黑幕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