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会议中心的招商大会进行的很顺利,像一块巨石,投进了京城餐饮业这潭表面平静的死水。
三天。
仅仅三天,余震仍在持续发酵。
我坐在金鼎天地三十六号店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截然不同的报告。
第一份来自高丽仙,是加盟业务部的每日简报。白纸黑字,冰冷而精确:招商大会后新增签约加盟商四十二家,收取意向金与保证金总计一千八百万;其中十九家为“速味客”原有加盟商转投,八家为观澜旗下其他快餐品牌的叛逃者。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丰台区王老板(原速味客六店加盟商)已完成首批两家门店的翻牌装修,预计本周日开业。
第二份来自梁雷,是市场拓展部的“特别行动”汇总。用词更直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狠劲:过去七十二小时,针对观澜餐饮板块的“定点策反”接触了二十七位加盟商,成功十五位;同时在北京四个区(朝阳、海淀、丰台、昌平)租赁七处临街空置店铺,已完成“多多”门头与基础装修,即“幽灵店”,每月租金及维护成本约三十五万。附页是七个地址和对应的观澜门店分布图——每个幽灵店都像一根刺,扎在观澜门店最密集的区域。
第三份来自楚玉,是情报分析中心的加密简报。只有一页,但信息密度最高:1 观澜餐饮事业部内部会议频率增加,邹帅连续三天出席。2 观澜法务部开始调阅“多多”工商信息及加盟合同范本。3 三家与观澜合作多年的食材供应商,近日接到“多多”采购部的询价电话。4 李菩提汇报:刘姐已按计划在高层茶水间“散布信息”,效果初步显现。
我把三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指尖划过那些数字和地名。
网在收紧,饵在散发气味。
但还差一股风,一股能把所有线索吹到邹帅鼻尖,让他无法忽视、无法回避的风。
我拿起手机,给李菩提发了一条加密信息:“三天了,该吹风了。”
片刻后,回复到来:“明白。今天下午,邹帅有董事会。会后,他会去‘云顶茶室’见银行的人。刘姐会在那时‘偶遇’。”
“把握分寸。”我嘱咐。
“知道。我是‘担忧公司前景的老员工’,不是‘献计的谋士’。”李菩提回得很快,显然早已进入角色。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雪后初晴,阳光惨白,照在观澜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那栋楼里,此刻正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多少份关于“多多”的报告,正躺在不同级别的办公桌上?
答案很快会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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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分,观澜国际中心,三十八层。
李菩提端着刚磨好的巴西咖啡,走向董事长办公室。她的脚步很稳,但心跳得厉害。手心有汗,在托盘底部留下浅浅的湿痕。
走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墙上挂着抽象派油画,据说每一幅都值七位数,但李菩提从来看不懂。她在这里工作了八年,从行政助理做到董事长秘书,再被边缘化到工会闲职。这条走廊她走过无数次,但今天,感觉格外漫长。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邹帅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三个亿的授信,抵押物必须再谈。那两块地是集团核心资产,不能动。告诉赵行长,观澜的信用,就是最好的抵押。”
接着是另一个稍显卑微的男声:“是,邹董。但银行那边风控收紧,他们也需要……”
“需要什么?需要看到观澜的现金流?餐饮板块上个月的报表不是发过去了吗?”
“发是发了……但赵行长的意思是,‘速味客’的数据,连续三个季度下滑,他们担心……”
“担心什么?!”邹帅的声音陡然拔高,“餐饮有周期,有波动,不正常吗?让他们去看看‘多多’!一个麻辣烫,半年开三十六家店,他们怎么不担心‘多多’的现金流?!银行就是看人下菜碟!”
李菩提在门外停住脚步,屏住呼吸。邹帅的怒火,比她预想的来得更早、更猛。看来“多多”这三个字,已经成了他喉咙里的一根刺。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邹帅的声音再次响起,缓和了些,但依然冰冷:“授信的事,你再想办法。下周我要去香港见几个国际投行的朋友,不能在这时候让国内银行拆台。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再去沟通。”
“出去吧。”
门开了,一个穿着西装、额头冒汗的中年男人低头快步走出,差点撞到李菩提。他匆匆点头致歉,逃也似的走向电梯间。
李菩提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邹帅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背对着落地窗。逆光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庞大,像一座山。他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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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董,您的咖啡。”李菩提把托盘轻轻放在桌角。
“嗯。”邹帅头也没抬。
李菩提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低头,做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是她练了很久的姿态——一个忠诚但担忧的老员工,鼓足勇气想向老板进言,又怕触怒龙颜。
果然,邹帅的余光瞥到了她。他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还有事?”
“邹董……”李菩提的声音刻意放轻,带着一丝犹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邹帅的耐心显然所剩无几。
“是关于……‘多多麻辣烫’的。”李菩提观察到,邹帅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们又怎么了?”邹帅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和烦躁。
“我……我有个朋友,昨天去参加了他们的加盟招商大会。”李菩提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汇,“回来跟我说,场面特别火爆,签了好多加盟商。而且,他们还在会上宣布,下个月要推出一个什么……‘智慧餐饮平台’。”
邹帅的眼睛眯了起来:“平台?什么平台?”
“听说是整合了点餐、供应链、会员管理什么的,一套很先进的系统。”李菩提适时地露出一点羡慕和忧虑混杂的表情,“好多投资人都很感兴趣,估值……据说很高。”
“估值?”邹帅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进真皮椅背,但眼神里的锐利并未减少,“一个卖麻辣烫的,搞个破软件,就能估值高了?现在的资本,真是钱多烧的。”
“是,我也觉得离谱。”李菩提连忙附和,但话锋一转,“不过,我朋友说,那平台演示起来确实挺唬人的,数据啊、界面啊,都做得很漂亮。而且……听说他们为了研发这个,烧了很多钱,现在正到处找资金呢。”
“缺钱了?”邹帅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这次节奏慢了些,像在思考。
“好像是。”李菩提压低声音,“我朋友说,他们虽然加盟收了不少钱,但开店投入也大,那个平台更是无底洞。现在有风声说,他们想引入战略投资者,出让一部分股权,快速把平台铺开。”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邹帅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像倒计时。
李菩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赌,赌邹帅性格里那致命的混合物——对新生事物的不屑,与对潜在机会的贪婪。
终于,邹帅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这个朋友,是‘多多’的人?”
“不是不是!”李菩提连忙摆手,“就是普通朋友,在投资圈做分析师的,消息灵通些。”
邹帅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像刀子,似乎想剖开她的表情,看看下面藏着什么。李菩提努力保持镇定,甚至让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丝因为被怀疑而产生的委屈。
“行了,我知道了。”邹帅最终挥了挥手,“出去吧。这种事,以后少听少传,做好你自己的事。”
“是,邹董。”李菩提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关上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刻,邹帅的目光,让她想起了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但她知道,她的话,已经像一颗种子,落进了邹帅的心里。接下来,需要浇水,让它发芽。
她拿出手机,在无人注意的楼梯间,快速打了一行字,发给我:“风已起,种子已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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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丰台区,王老板第一家翻牌的“多多麻辣烫”店外。
我坐在街对面的车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梁雷坐在驾驶座,有些兴奋地指着那边:“张哥,你看,排队了!这才试营业第一天中午!”
店门口确实排起了十几人的队伍。崭新的“多多”招牌红底白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热气蒸腾。两个穿着“多多”工服的服务员在门口维持秩序,发放着印有“开业大吉”的纸巾包。
“王老板人在里面?”我问。
“在,在后厨盯着呢。”梁雷说,“钟师傅派了个徒弟过来指导,但王老板不放心,非要自己看着火。他算是彻底上船了。”
“另外五家店,什么时候翻牌?”
“下周开始,分批进行。全部搞定,大概需要一个月。”梁雷顿了顿,“不过……王老板说,观澜那边已经知道他把两家店转给我们了。丰台区的区域经理昨天去找他了,态度很硬,说要按合同追究他违约责任,还威胁要断他的货。”
“意料之中。”我看着对面热闹的店面,“王老板怎么应对的?”
“王老板也不怂。他说合同里只规定不能经营竞品,没规定不能换招牌。而且,观澜断他的货?他巴不得!‘速味客’的中央厨房配送,价格比我们从市场上拿贵百分之二十,品质还不稳定。他早就想换了。”
“观澜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说,“告诉王老板,违约金如果观澜真的起诉,我们承担百分之七十。另外,让他把观澜区域经理威胁他的通话,尽量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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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梁雷点头,又问,“张哥,我们这样明目张胆地挖人,是不是……太急了点?邹帅会不会被彻底激怒,直接对我们下死手?”
“我要的就是他怒。”我缓缓说,“怒,才会乱。乱,才会出错。他现在就像一头被蚂蚁爬满身的狮子,拍打不及,烦躁不堪。而我们挖他加盟商,开幽灵店,造平台声势,就是在不断增加蚂蚁的数量。等到他忍无可忍,想要一巴掌拍死所有蚂蚁时,就是他最可能忽略脚下陷阱的时候。”
梁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还年轻,虽然够狠,够拼,但对人性深处的复杂和博弈的微妙,体会还不够深。
“幽灵店那边,情况怎么样?”我换了个话题。
“七家全部搞定了。”梁雷调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招牌、灯箱、海报都齐了,里面简单摆了几张桌椅,偶尔开灯,从外面看跟真店一样。按您的吩咐,都开在观澜门店最集中的地方。其中有两家,就在观澜总部附近,步行十分钟。”
照片上,那些“幽灵店”门脸光鲜,但仔细看,玻璃门内略显空旷,缺乏真正营业店铺那种流动的人气和生活的磨损感。不过,匆匆路过的人,很难分辨。
“租金和保密协议呢?”
“租金按季度付,签了一年。保密协议签得很死,违约赔偿金很高。那几个房东都是小业主,缺钱,给钱就办事,嘴也严。”梁雷补充道,“另外,我让罗桐在这些店门口装了隐蔽摄像头,连到我们后台,可以监控有没有人去探查。”
“很好。”我赞许道。梁雷的执行力越来越强了。
“不过张哥,”梁雷犹豫了一下,“高姐那边……好像对我们开幽灵店有点意见。她说这是虚增规模,财务上不好处理,而且风险太大。”
高丽仙的顾虑是专业的,也是正确的。但这场战争,到了这个阶段,已经不能只用专业的、正确的打法了。
“我会跟她沟通。”我说,“开车,去下一个点看看。”
车缓缓驶离丰台。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排着队的“多多”新店,和它旁边不远处一家明显冷清的“速味客”门店。一热一冷,对比鲜明。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不是暗地里较劲,而是把冲突摆到台面上,让所有人都看见:观澜的墙脚,正在被挖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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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回到三十六号店。高丽仙已经在办公室等我,脸色不太好看。
“张总,我们需要谈谈。”她开门见山,把一份财务报表推到我面前。
我坐下,没有立刻看报表:“关于幽灵店?”
“不止幽灵店。”高丽仙的语气带着压抑的不满,“还有给叛逃加盟商的补贴、承担违约金的承诺、以及为了造势额外增加的营销预算。张总,过去一周,我们的非计划性支出已经超过八百万。现金流虽然因为加盟费收入看起来还健康,但实际利润已经被严重侵蚀。”
她指着报表上的几行数字:“更重要的是,幽灵店没有实际营收,却产生租金、水电、人工(看守人员)成本,在财务报表上会成为持续的亏损点。如果被专业的审计机构或者未来的投资人看到,会严重质疑我们的盈利模式和财务真实性。”
她说得都对。每一句都敲在点子上。
“高姐,”我看着她,语气平静,“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高丽仙愣了一下:“做品牌,做扩张,和观澜竞争……”
“不。”我打断她,“我们是在打仗。一场你死我活的商战。在战场上,有些开支,叫‘弹药’;有些损失,叫‘战术牺牲’。”
我拿起那份报表,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预计月度净利润”那一栏:“如果我们按部就班,不开幽灵店,不补贴加盟商,不主动挑衅,这个数字会很漂亮。但然后呢?观澜会因为我们利润好看,就放过我们吗?邹帅会因为我们是‘健康经营的好公司’,就不打压我们吗?”
高丽仙沉默了。
“他不会。”我自问自答,“他会用他更雄厚的资本,更庞大的渠道,一点点挤压我们的生存空间。直到我们要么被收购,要么被拖垮。我们现在所有的‘非理性支出’,都是在购买时间,购买主动权,购买一个——让邹帅先犯错的机会。”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楼下食客隐约的喧闹声,和骨汤永不停止的翻滚声。
“我理解你的专业担忧,高姐。”我缓和了语气,“财务安全是公司的生命线,你守得很好。但有时候,为了赢得战争,我们需要在生命线上走钢丝。幽灵店的存在,是为了制造假象,给邹帅压力,也给我们真正的扩张打掩护。那些补贴和违约金,是为了加速瓦解观澜的加盟体系,动摇他的根基。这些钱,不是浪费,是投资——投资在邹帅的‘错误判断’上。”
高丽仙看着报表,又看看我,眼神复杂。她是个理性至上的人,我现在的做法,无疑挑战了她的底线。但她也明白,我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财务上……我会想办法处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幽灵店的成本,可以分摊到新店开拓的预备金里。加盟商补贴,做进营销费用。但张总,这只能暂时掩盖。如果……如果邹帅没有像你预期的那样犯错,如果这场战争拖得太久,我们的资金链,会出大问题。”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我们不会拖太久。很快,就会有结果。”
“多快?”
我望向窗外,暮色四合,观澜大厦的灯光再次亮起,像黑夜中醒来的巨兽。
“快到他反应不过来。”
高丽仙离开后,我独自在办公室坐了许久。势境在不经意间流转,我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势”越来越浓。像暴雨前的低压,让人喘不过气。
手机亮起,是楚玉的加密信息:“邹帅秘书刚刚调阅了‘多多’所有公开的软件着作权和专利申请记录。同时,邹帅私人助理预订了明天上午‘云顶茶室’的包间,预约人是——‘钱女士’。”
钱女士。钱佩玖。
我精神一振。鱼,终于开始主动嗅探饵料了。
邹帅查我们的知识产权,是想验证“智慧平台”的技术真实性。而他约见钱佩玖……是想从投资人侧翼,打听虚实。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我回复楚玉:“继续监控。特别注意邹帅见钱总后的反应。”
“明白。”
我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璀璨的夜景。无数灯火,每一盏背后,可能都藏着算计、野心、挣扎,或者,一碗等待被熬煮的汤。
李菩提的谗言,像第一缕风。
王老板的翻牌,像第一把火。
幽灵店的虚影,像第一层雾。
而钱佩玖即将参与的会面,将是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
风、火、雾、涟漪……所有这些加起来,会在邹帅的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怎样的“多多”?一个疯狂扩张、技术领先、资本追捧、同时内部可能虚弱的“猎物”形象?
这正是我想让他看到的。
傲慢会让他轻视,贪婪会让他心动,而危机感(来自加盟商的叛逃)会促使他行动。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让“智慧平台”这个金苹果,以最不经意、又最诱人的方式,滚到他的脚边。
我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后厨。
“钟师傅,今天留一碗头汤,我晚点下来喝。”
“好嘞,给您留着。”钟志军的声音传来,比前几日似乎轻松了些。也许是因为新店开业顺利,也许是因为暂时没人再逼他降低食材标准。
挂断电话,我坐下来,开始起草给钱佩玖的邮件。我需要告诉她,明天见邹帅时,该如何“不经意”地,透露关于“智慧平台”的“内幕消息”。
邮件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每一句话,都要看起来像是随口抱怨或炫耀,但又要精准地传递出我们想要传递的信息:平台很牛,我们很缺钱,但我们有骨气,不是谁的钱都要。
这是最高明的谎言——半真半假,情绪真实。
写完邮件,点击发送。我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看钱佩玖的演技,和邹帅的胃口了。
我关掉电脑,下楼。
后厨已经收拾干净,只有中央那口巨大的汤锅还在文火上咕嘟着,维持着汤的温度。钟志军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火,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配方和心得。
“张总,汤在锅里,自己盛。”他头也没抬。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碗。乳白色的汤,表面浮着细密的油花,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骨香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陈皮气息,扑面而来。
我坐到他对面,慢慢喝了一口。汤很烫,从舌尖到胃,一路暖下去。疲惫感似乎被这温热驱散了些许。
“钟师傅,”我忽然问,“你说,一碗汤,最重要的是什么?”
钟志军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问了个傻问题。但他还是想了想,说:“火候。材料再好,火候不到,汤就没魂。”
“那……如果为了让汤更快熬好,稍微加大点火,或者提前一点关火呢?”我问。
钟志军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就不是汤了,是刷锅水。”
他顿了顿,又说:“张总,我知道现在店多了,生意大了,有些事……得变通。但我就是个熬汤的,我懂的就是这锅汤。您让我用差点的骨头,我试了,汤味确实不对。您让我加陈皮,我加了,味道是变了点,但……还能叫骨汤。可您要是让我改火候,改时间,那这碗汤,我就不熬了。”
他的话很直,甚至有点冲。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坚持。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也是他在这浮躁世界里,最后抓住的一点“真”。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把一碗汤喝完。
也许,在这场充满算计和背叛的战争里,这碗由钟志军守着火候、固执地熬煮出来的汤,是我和“多多”这个名字之间,最后的一根真实的纽带。
走出后厨,店里已经打烊。龙婷和几个服务员在做最后的清扫。看到我,她笑了笑:“张总,还没走啊?”
“这就走。”我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龙婷摇摇头,眼神清澈,“看着店里天天这么多人,心里踏实。”
我笑了笑,走出店门。
寒风凛冽。我拉紧衣领,回头看了一眼暖黄灯光下的“多多麻辣烫”招牌。
明天,钱佩玖将去见邹帅。
这场精心编排的戏,最重要的配角即将登场。
而我,这个躲在幕后的导演,需要准备好迎接下一个阶段——更激烈、也更危险的正面碰撞。
风,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