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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入局(1 / 1)

周三上午十点,距离收到邀约不过十二小时,金鼎天地三十六号店的二楼已彻底变样。临时加装的四部电话在墙角摆开,铃声此起彼伏,接线员是高丽仙从三家外包公司紧急调来的熟手,语速快而训练有素:“您好,‘多多’加盟咨询……是的,我们在全国招募城市合伙人……资料稍后发送到您邮箱,请注意查收……”

走廊里堆着刚拆封的打印机包装箱,a4纸雪片般吞吐。沈越带着两个新招的实习生,正把一摞摞印着“多多品牌加盟白皮书”的铜版纸资料装进快递袋,地址来自天南海北——山东、河南、浙江,甚至有两个来自东北的号码,开口就问“能加盟到俄罗斯不”。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速溶咖啡粉冲泡过度的焦苦,以及一种被刻意营造出的、滚烫的繁忙。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片人造的“繁荣”。高丽仙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眼圈发青,但眼神锐利如常。“今天上午,接到有效加盟咨询电话八十七个,其中四十二个索要了详细资料,十九个表示本周内来京考察。”她语速极快,“网络投放的数据反馈,我们主推的‘骨汤传奇’话题,在本地生活类平台搜索量上升了百分之三百二十。三家自媒体同时发布了探店视频,播放量均过百万。”

“评论风向?”我问。

“百分之七十正面,集中在‘汤底确实好’、‘服务热情’、‘店面干净’。百分之二十中立。剩下百分之十……”她顿了顿,“有质疑扩张太快的,有说价格偏贵的,还有几个账号,发言模式相似,集中在攻击我们‘用料理包’、‘骨汤是勾兑的’——应该是观澜那边的水军开始动作了。”

“正常。”我点点头,“让我们的内容团队跟进,发几条后厨实拍的熬汤视频,让钟师傅出镜讲解。重点拍那口二十四小时不停火的老汤锅。另外,联系那三个播放量高的探店博主,付费,让他们再做一期‘供应链溯源’,带观众去看我们的中央厨房和骨头供应商。”

“明白。”高丽仙迅速记录,“还有,王老板那边来电话,他翻牌的第二家店,今天上午十点开业。问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去。”我摇头,“让梁雷带两个媒体朋友过去,拍点热闹场面,稿子重点写‘前速味客加盟商转型成功,日流水翻三倍’。”

“好。”高丽仙合上笔记本,看了眼门外喧闹的走廊,压低声音,“张总,这场面……能唬住邹帅吗?他手下有专业的风控团队。”

“要的就是专业团队来看。”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几个举着手机、戴着网红鸭舌帽的年轻人,正对着我们招牌和排队的人群拍摄。“邹帅多疑,但他信数据,信自己人看到的‘事实’。我们把这些‘事实’——咨询电话、签约仪式、网络声量、甚至那些刻意留下的管理‘漏洞’——铺天盖地摆到他面前。他的团队会分析,会验证,然后会给他一个基于这些‘事实’的判断。”

“而这个判断,会是错的。”高丽仙接道。

“因为所有‘事实’,都建立在我们的框架里。”我转过身,“就像一碗麻辣烫,他看见红油、辣椒、翻滚的汤,就以为是‘麻辣’。但他不知道,我往里加了冰糖、醪糟、和十几种他尝不出的香料。味道的基准,从一开始就在我手里。”

高丽仙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投入那片嘈杂的声浪中。

我需要她维持住这个“势”。而我自己,有更具体的仗要打。

---

下午两点,北四环外一片新开的商业区。

这里远离核心商圈,周边是密集的住宅楼和一所职业院校。一家刚刚挂上“多多麻辣烫”红底招牌的店铺门口,花篮还新鲜着,但店内只有零星几个顾客。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姓赵,之前开过烧烤店,赔了。此刻他正搓着手,有些忐忑地站在我面前。

“张总,您看这……上午开业,人就来了几波。跟您那边市中心的店,没法比啊。”赵老板一口东北腔,脸上写满了焦虑。他是我们第二批签约的加盟商,投入了全部身家。

我没直接回答,绕着店走了一圈。六十平米,装修是按我们标准化的“温馨简餐”风格,原木色桌椅,暖黄灯光,墙上贴着熬汤流程的漫画图。后厨干净,两个小工正在备菜。一切看起来都合规,但就是缺了点什么。

“你汤底味道,按标准来的?”我问。

“按了按了!”赵老板连忙说,“料包是中央厨房统一发的,水、骨头、时间,都按手册上来的。可就是……吃着不那么香。是不是我这水不行?北京的水硬。”

我走进后厨,让赵老板盛了一碗刚调好味的骨汤。白瓷碗,汤色乳白,热气蒸腾。我舀起一勺,没急着喝,先靠近鼻尖。

气味没错。中央厨房的标准化料包,保证了基础风味的统一。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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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一口。汤滚过舌尖,滑入喉咙。味道是对的,但“气”不对。这汤里,没有“烟火气”,没有那种在小锅里翻滚了无数个时辰、沾染了厨师手心温度、与周遭环境水乳交融的“活气”。它是标准的,也是死的。

更重要的是,我能“尝”到赵老板此刻的心情——焦虑、怀疑、急于求成。这种情绪,会无形中影响他的经营,传递给员工,最终弥漫在店铺的每个角落,被敏感的顾客感知到。

“水没问题。”我放下碗,“问题在人。”

赵老板一愣。

“你这店,缺个‘魂’。”我看着他,“麻辣烫不只是卖一碗汤,是卖一个让人放松、填饱肚子、还觉得有点暖的地方。你太紧张了,你满脑子都是回本、赚钱、客流。这没错,但顾客能感觉到。他们来这里,是想暂时忘掉自己的压力,不是来分担你的焦虑。”

赵老板张了张嘴,似懂非懂。

“从明天开始,”我吩咐跟在身边的沈越,“从海淀2号店调两个老服务员过来,带一周。不是教技术,是教‘感觉’——怎么跟街坊打招呼,怎么记住熟客的口味,怎么在客人抱怨时笑着解决问题。另外,在门口支个牌子:‘学生凭证件,免费加一份面’。职校就在旁边,先把这群最缺钱、也最能带人气的人吸引过来。”

沈越飞快记录。

“还有,”我对赵老板说,“晚上九点后,熬一锅清淡些的汤,配上便宜的蔬菜和豆制品,做成‘深夜暖心套餐’,定价十五块。卖给那些加班晚归的、跑夜车的司机。不图赚钱,图个口碑,图个‘这儿总有一口热汤’的名声。”

赵老板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好像抓到了点什么。“我明白了,张总!就是得……得有人情味!”

“对。”我点头,“标准化的汤底保证底线,人情味决定上限。先把这片的‘人情味’做出来,客流自然会来。”

离开赵老板的店,沈越在车上忍不住说:“张总,每个店都这么手把手教,我们人手根本不够。加盟商素质参差不齐,很多就像赵老板,有热情,但不懂餐饮,更不懂品牌。”

“所以需要样板,也需要炮弹。”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赵老板这种,是我们要扶持的‘正面样板’。把他的店做活,做出故事,才能吸引更多观望的加盟商。至于那些扶不起的,或者别有用心的……”我顿了顿,“自然有别的用处。”

车子拐进一条背街。这里靠近一个老牌国营工厂的宿舍区,街道狭窄,路边多是五金店、修车铺和小卖部。一家店面正在装修,门头赫然是“多多麻辣烫”的招牌,工人正在安装灯箱。

但店里空空如也,没有厨具,没有桌椅,只有满地装修垃圾和刺鼻的涂料味。

这就是一家“幽灵店”。

梁雷从店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张总,这地方行吗?离观澜旗下的‘家常菜’馆子就隔两百米。”

我打量着店面。位置不错,在老社区入口,人流有保障。招牌崭新,灯箱够亮,玻璃门上贴着“即将开业,敬请期待”的海报。从外面看,和一家正在筹备的新店毫无二致。

“租金谈好了?”我问。

“谈好了,签了一年,付三押一。房东是个老太太,儿子在国外,只认钱,不管事。”梁雷压低声音,“按您吩咐,里面不会真装修完,就保持这个‘施工中’的样子。每周会有人来开灯关灯,偶尔换个海报。必要的时候,可以找几个群演在门口假装讨论开业。”

“监控呢?”

“装了两个隐蔽的,角度覆盖门口和街对面。数据直连罗桐那边。”梁雷说着,递过来一个平板,上面是实时监控画面。屏幕里,偶尔有路人经过,都会抬头看一眼那崭新的招牌。

“这种店,我们有多少家了?”我问。

“挂牌的,六十四家。真正在营业的加盟店,加上直营,目前是八十一家。”梁雷汇报,“剩下的三十几家‘幽灵店’,都像这样,分布在观澜各品牌门店附近,或者他们市场人员经常巡查的路线上。”

我点点头。一百多家店的规模,就是这样“凑”出来的。真实的血肉,加上虚张的骨架,共同撑起一个庞大的、令人不安的幻影。

“网络上的声音,配合得怎么样?”我问沈越。

沈越立刻调出手机,“我们合作的十二个本地生活类kol,这周都在发‘多多’相关内容。有探新店的,有测评不同门店汤底差异的,有做‘京城麻辣烫地图’把我们标为核心的,还有两个在炒‘骨汤西施’的梗——就是龙婷,她在国贸店帮忙时被拍了,因为长得清秀,笑容甜,意外有了点话题度。”

“舆论引导呢?”

“重点突出两点:一是我们扩张快,到处开店,是‘现象级品牌’;二是强调我们的‘互联网基因’和‘数字化运营’,为‘金苹果’平台造势。”沈越划着屏幕,“目前看,效果不错。大众点评上我们的搜索热度,这周一直在快餐品类前三。几个投资类的自媒体,也开始分析我们的模式,提到了‘智慧餐饮平台’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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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虚实实,线上线下一齐发力。这就是现代商战的信息迷雾弹。邹帅的人要想穿透这层迷雾,看清我们真实的底牌,需要时间,需要精力,更需要——抛开先入为主的傲慢。

而邹帅,最缺的就是时间,最吝啬的就是精力,最过剩的,就是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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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天气阴冷。金鼎天地三十六号店的“繁忙”达到了新的高度。

不仅电话不断,开始有各色人等直接上门。有背着双肩包、眼神闪烁的“同行考察者”;有拿着名片、自称是某某投资机构投资经理的年轻人;甚至有两个扛着摄像机、说是地方电视台美食栏目组要拍“京城餐饮新势力”的——被高丽仙客气地以“负责人不在”挡了回去。

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观澜派来摸底的人。他们想看什么?想看我们是不是真的门庭若市,看我们的管理是否混乱,看我们面对突然的“关注”是否手足无措。

所以,我让这场“表演”更加逼真。

下午三点,我“恰好”在店里接待一位“重要客人”——钱佩玖引荐来的一位长三角制造业老板,姓陈,对餐饮投资有兴趣。我们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招牌骨汤麻辣烫。窗外,能看到楼下排队的人群和不时亮起的拍照闪光灯。

陈老板五十来岁,微胖,说话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张总,你这店,生意是好得吓人喔。我一路过来,看到好几家你们的招牌。”

“陈总过奖,刚起步,还在摸索。”我语气谦虚,但示意沈越把一份精美的加盟画册递过去,“我们其实更看重的是后端体系和未来的平台价值。单店盈利是基础,但真正的想象空间在于……”

我侃侃而谈,从供应链整合谈到会员大数据,从标准化输出谈到智慧餐饮生态。这些概念,一半来自罗桐的技术构想,一半是我自己这半年恶补的商业教材,混杂着一些真实的感悟和大量虚浮的 jargon(行话)。听起来高大上,细琢磨又似乎有点东西,正符合一个“有想法、但急需资金将想法落地”的创业者形象。

陈老板听得频频点头,不时提问。我能“尝”到他的气场:好奇,试探,有投资冲动,但也保留着商人的谨慎。他是个不错的“道具”,他的出现,以及我们这场看似机密的“融资洽谈”,会通过某种渠道,传入邹帅的耳朵。

会谈进行到一半,高丽仙“匆匆”上来,俯身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表情“凝重”。我点点头,对陈老板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陈总,楼下有点突发情况,我得失陪一下。”

“张总忙,张总忙!”陈老板很理解的样子。

我快步下楼,来到一楼后厨通道。这里已经围了几个人,钟志军正对着一个穿着配送员衣服的小伙子发火,地上扔着两个开裂的塑料筐,里面是摔碎了的骨头。

“怎么回事?”我沉声问。

“张总,他们送来的这批筒骨,质量不行!”钟志军气得脸通红,拿起一根骨头递到我面前,“你看,骨髓都空了!这种骨头熬不出汤!我跟他们说了多少次,要新鲜的、骨髓饱满的!这送来的什么玩意儿!”

配送员是个年轻小伙,一脸委屈:“钟师傅,这……这就是仓库发的货,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送来?今天这汤还熬不熬了?!”钟志军不依不饶。

场面有些混乱。几个等餐的顾客好奇地张望,有服务员在低声解释。我皱起眉头,呵斥道:“吵什么!问题出了就解决问题!高经理,立刻联系供应链,让他们一小时内补送合格原料过来,这批货全部退回,费用他们承担!钟师傅,先用备用汤底顶一下,不能耽误营业!”

“备用汤底味道有差……”钟志军还想争辩。

“有差也得用!顾客等着呢!”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另外,通知所有门店,检查今天收到的同类原料,有问题立刻上报!”

一通雷厉风行的处理。我表现得烦躁、果断、但又在竭力维持大局。这种“突发的、可控的小危机”,最能体现一个公司的真实运转状态——有漏洞,但有应急机制;有矛盾,但决策层能迅速压住。

我相信,这一幕,会被某些“有心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汇入他们对“多多”的评估报告:扩张很快,但供应链管理有压力;创始人强势,能控场;整体在快速发展期,难免有混乱,但基本面似乎还在绷着。

这就够了。

处理完“骨头事件”,我没立刻回二楼,而是在一楼大厅装作巡视。目光扫过几个可疑的“顾客”,其中有一个独自坐在角落、面前食物没动几口、却一直用手机打字的中年男人,格外显眼。他的气场冷静、观察、带着审视的意味,与周围吃饭的食客格格不入。

我装作没看见,走过去,对一个正在擦桌子的服务员说:“这桌客人桌上的辣椒油瓶空了,没看见吗?马上补上。细节,要注意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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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员连忙点头去拿。我这才“不经意”地转身,走向楼梯。用眼角余光瞥见,那个中年男人在我训斥服务员时,打字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回到二楼,陈老板已经喝完了汤,正用纸巾擦嘴。“张总处理事情,干脆利落。餐饮行业,琐事多,不容易。”

“让陈总见笑了。”我重新坐下,苦笑,“摊子铺大了,这种事免不了。所以我才这么迫切地需要‘金苹果’平台落地。用系统来规范流程,用数据来驱动决策,把人从这些琐事里解放出来,去思考更战略的问题。”

陈老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我们又聊了半小时,最终没有敲定任何投资,但约定保持联系。送走陈老板,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表演,是耗神的。尤其是当你需要同时扮演多个角色——在加盟商面前是导师和靠山,在投资人面前是怀揣梦想的创业者,在员工面前是雷厉风行的老板,在潜在的窥探者面前,则是一个快速扩张中难免狼狈、但依然在咬牙坚持的奋斗者。

高丽仙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舆情报告。“观澜那边的水军力度加大了,集中在攻击我们‘加盟管理混乱’、‘食材以次充好’。恰好配合了刚才那出戏。”

“预料之中。”我接过报告扫了一眼,“让我们的公关团队,不用直接反驳。发几篇软文,主题就叫‘快速扩张的甜蜜烦恼:一个餐饮新品牌的成长阵痛’,态度要诚恳,承认有问题,但强调我们在积极改进,有完整的升级计划。把‘阵痛’和‘未来规划’绑定在一起说。”

“明白。”高丽仙记录,“另外,王老板那边传来好消息,他新开的两家店,三天平均日流水都破万了,比之前做‘速味客’时翻了近两番。他特别激动,说要请我们吃饭。”

“饭就不吃了。”我说,“让他把数据整理好,配合拍点顾客满座的照片、视频。这些,都是给其他观望的观澜加盟商看的最好广告。”

高丽仙点头,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张总,明天下午和观澜的谈判,您准备得怎么样了?孙伟那个人,出了名的难缠,喜欢在细节上扣字眼,打压对手气势。”

“我知道。”我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所以,明天我不跟他谈细节。”

“那谈什么?”

“谈未来,谈格局,谈他老板邹帅最想听,也最怕听到的东西。”我收回目光,看向高丽仙,“对了,明天你跟我去。穿正式点,但不用太隆重。你是 cfo,你的任务是,在所有涉及财务数据和风险的问题上,表现得极其保守、谨慎,甚至有点‘拖后腿’。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内部对于接受观澜投资,是有分歧的,尤其财务线压力很大。”

高丽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图:“您是想要……增加他们的紧迫感?让他们觉得,如果不快点拿下,我们可能因为内部压力而退缩,或者寻找其他投资人?”

“对。”我点头,“谈判桌上,谁更着急,谁就先输一半。我们要显得想要他们的钱,但又不能太想要。这里面分寸的拿捏,就看你的了。”

高丽仙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明白了。”

她离开后,办公室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络绎不绝的人流。那些举着奶茶、匆匆走过的年轻人,那些牵着孩子、探头看菜单的中年夫妇,那些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的孤独食客……他们中,有多少是真实的顾客,有多少是这场大戏里无意识的群众演员?

分不清了。

也不需要分清。

在这场猎杀中,真实与虚幻的边界早已模糊。重要的是,邹帅和他的人,站在观澜大厦的顶层看下来,会看到一片欣欣向荣、快速蔓延、但又似乎隐藏着裂痕的“多多”版图。

他们会分析,会争论,会权衡风险与收益。

而最终,邹帅性格里那致命的混合物——对旧日手下败将的极端轻视,对潜在商业机会的条件反射般的贪婪,以及面临挑战时不容侵犯的傲慢——会驱使他,做出那个我早已为他预设好的选择。

手机屏幕亮起,是楚玉发来的最后一条确认信息:“孙伟团队已抵达国贸大酒店,入住行政楼层。谈判会议室已按我方要求布置完毕。监测显示,观澜技术团队仍在持续尝试渗透‘金苹果’测试服务器。”

我回复:“保持监控。好戏,明天开场。”

关上手机,我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忙碌、嘈杂、充满人造生机的二楼。

所有铺垫,所有造势,所有真真假假的表演,都已就位。

就等明天下午四点。

国贸大酒店,顶层商务中心。

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谈判桌一端,将坐着来自观澜的猎手。

而另一端,坐着的,将是早已布置好陷阱的——猎人。

邹帅把那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金苹果”智慧餐饮平台商业计划书暨投资建议书》合上,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封面烫金的“估值:12亿人民币”几个字,在顶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只是拿起手边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开一支新的高希霸。雪茄刀锋划过茄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他身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城铅灰色的冬日天空。云层低垂,压着林立的高楼,也压着观澜国际中心楼下车水马龙却显得渺小的街道。办公室里暖气很足,干燥的热风从出风口均匀地送出,混合着雪茄未点燃前的干草与可可豆的原始香气,还有红木家具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冰冷的漆味。

李菩提垂手站在办公桌侧前方三步远的位置,低眉顺目,呼吸都放得很轻。她能感觉到老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不是暴怒,而是一种被冒犯后、极力克制的阴冷。空气里弥漫的,是属于顶级掠食者领地受到挑衅时的危险气息。

“一百三十七家店。”邹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他拿起桌上另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那是市场部和第三方调研机构过去一周的成果汇总。“直营三十六,加盟一百零一。遍布海淀、朝阳、东城、西城、丰台、昌平……连怀柔、密云都有了加盟商在谈。”他用手指点着文件上的地图和表格,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敲在纸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李菩提微微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那份报告。里面除了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还附了不少照片:挂着崭新“多多”招牌、门前排着长队的新店;装修风格统一、窗明几净的店内实景;网络上关于“多多”探店、测评、讨论的热搜截图;甚至有几张抓拍的、街头路人手持印有“多多”logo纸袋的照片。报告的分析结论用加粗字体标出:“品牌势能处于快速上升期,线下网络初具规模,已对集团旗下‘速味客’等品牌形成实质性分流与竞争压力。”

“这个平台,”邹帅的手指移回到那份华丽的商业计划书,“用户增长曲线,漂亮得跟画出来的一样。供应链优化数据,成本降低百分之十五?哼。”他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真当我是第一天做生意?”

李菩提的心脏缩紧了一下。她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但邹帅没有立刻评价。他拿起纯金的都彭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点燃了雪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口腔里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散,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技术团队那边,怎么说?”他问,声音透过烟雾传来。

李菩提连忙回答:“技术部的王总监昨晚提交了初步分析报告。结论是:平台前端界面和基础功能框架成熟度较高,核心算法有独到之处,特别是用户行为预测和动态定价模块,设计理念比较先进。但他们也指出,系统未经过大规模真实场景压力测试,现有展示数据……可能存在优化空间。另外,他们尝试做更深层的代码审计时,遇到了对方较强的反侦察和混淆措施,有些核心逻辑暂时无法完全验证。”

“验证不了?”邹帅挑眉。

“王总监的意思是,对方在技术安全方面投入很大,要么是对核心代码极其自信,要么就是……藏了不想让人看的东西。”李菩提斟酌着用词,复述着技术总监的原话。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咝咝”声。

邹帅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远处依稀可见的“金鼎天地”购物中心的轮廓。他知道,那家正对着观澜大厦的“多多麻辣烫”旗舰店,就在那里。此刻,那里大概依旧人流如织,骨汤的香气或许都能飘过这几百米的距离,钻进他的鼻腔——当然,这只是想象。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烦躁的“存在感”,却无比真实。

张一凡。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并不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了几年前,第一次在省城那家油腻昏暗的麻辣烫店里见到那个年轻人的情形。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围着沾满油污的围裙,守在咕嘟冒泡的汤锅前,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一丝未被现实完全磨灭的、对食物的偏执。是他邹帅,把这个人从那个弥漫着地沟油和廉价辣椒精气味的小店里捞出来,带他见识京城的繁华,教他商业的规则,甚至给过他旁人难以企及的机会和光环。

然后,也是他邹帅,在需要的时候,随手把这枚棋子扫出了棋盘。像丢弃一件用旧了的工具,或者,更像碾死一只偶然爬上餐桌、却不知好歹的蚂蚁。

他以为故事就该那样结束了。一个来自底层的、侥幸获得机会又因为贪婪和愚蠢而失去一切的年轻人,最好的结局就是滚回他的小地方,在懊悔和贫困中了此残生。

可他没有。

他不仅回来了,还换了副面孔,扯起一面“骨汤现熬”、“匠心回归”的大旗,在京城这块他邹帅经营了二十年的地盘上,堂而皇之地开起了店,一家,两家,三十六家……甚至搞出了一个听起来花里胡哨的“智慧平台”,估值十二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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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

一股混合着被挑战的恼怒、对失控局面的不耐,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类似“我当初是不是看走眼了”的微妙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早已融入骨髓的冷漠评判。

一个卖麻辣烫的,懂什么互联网?懂什么平台生态?懂什么资本运作?

不过是扯虎皮拉大旗,拿着一个叫钱佩玖的、从南方小城来的女人给的钱,在玩一场危险而拙劣的资本游戏。那女人他略有耳闻,做服装和民间借贷起家,在江南小有名气,但在京城这个深水潭,顶多算条有点钱的过江泥鳅。两个人,一个出点“手艺”和胆量,一个出点钱和关系,就想撬动他邹帅的餐饮版图?

可笑。

但……那份报告上红点密布的地图,网络上沸沸扬扬的声量,技术团队那份语焉不详却也不乏肯定的评估,还有最近下面报上来的、好几个“速味客”加盟商蠢蠢欲动甚至直接改换门庭的消息……

这些东西,又实实在在地摆在他面前,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度和压力。

“钱佩玖那边,接触得怎么样?”邹帅换了个问题,打断了李菩提的沉默。

“投资部的孙总上周和钱女士在云顶茶室见过一面。”李菩提回忆着孙伟的汇报,“对方态度比较……矜持。承认了投资‘多多’的事实,但对‘金苹果’平台的具体细节和技术前景,语焉不详。她更多在强调张一凡这个人的‘执着’和‘产品力’,暗示他们不缺关注,只是在选择‘合适的战略伙伴’。孙总感觉,对方可能也在待价而沽,或者……资金链确实不像表面上那么宽松,需要引入新的投资者。”

“待价而沽?”邹帅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还是骑虎难下?”

他熄灭雪茄,动作干脆,带着决断的意味。

“通知下去,”邹帅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明天上午九点,三十八楼一号会议室,召开餐饮板块及投资、法务、财务专项会议。议题:关于对‘多多麻辣烫’及其‘金苹果’项目进行战略性投资的可行性研判。所有总监级以上人员参加。”

“是,邹董。”李菩提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另外,”邹帅补充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让孙伟把接触‘多多’和钱佩玖的所有细节,形成书面报告,明天会上用。技术部王总监务必到场,我要听他亲口说。市场部的数据,再核实一遍,我要最准的,别拿些模棱两可的东西来糊弄。”

“明白,我立刻去办。”

李菩提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上,她才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如同在刀锋上走了一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邹帅内心那架精密而冷酷的天平在摇摆:一边是对张一凡及其项目根深蒂固的轻视与怀疑,另一边则是现实商业利益(哪怕是充满风险的)带来的诱惑,以及……那不容侵犯的权威被公然挑衅后,必须予以反击和吞噬的本能。

而她,和我,要做的,就是让那天平彻底倒向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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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九点,观澜国际中心三十八楼,一号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门紧闭,中央空调出风口无声地输送着恒温的空气。能容纳二十人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邹帅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几份关键文件。他的左手边依次是餐饮事业部总经理吴总(虽然因“汤匠人”项目失利声望受损,但仍是名义上的负责人)、市场总监孙伟、运营总监;右手边则是投资总监、法务总监李静、财务总监赵明,以及特意被叫来的技术部王总监。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杯热气袅袅的茶或咖啡,但几乎没人去动。气氛凝重,烟雾缭绕——不止邹帅在抽雪茄,好几个老烟枪也点上了烟,试图缓解无形的压力。

“开始吧。”邹帅言简意赅,示意市场总监孙伟。

孙伟清了清嗓子,打开投影仪。幕布上亮起那份标注着一百三十七个红点的京城地图。“各位,根据我们过去一周的全面调研,‘多多麻辣烫’在京城的发展态势,可以用‘迅猛’二字概括。目前核实并观察到的门店,总数确在一百三十家左右,其中三十六家为直营旗舰店或标准店,其余为加盟店。分布上,已覆盖主要城区和近郊人口密集区域。”

他切换ppt,展示网络舆情数据和部分门店客流监测照片。“线上声量持续走高,本地生活类平台搜索热度稳居快餐品类前三。顾客评价以正面为主,核心认可点在于‘汤底味道’、‘食材新鲜’和‘用餐环境’。线下,其核心商圈门店午晚餐高峰期排队已成常态,部分社区店也表现出稳定的复购率。根据我们的抽样测算,其直营店平均日流水在15万至3万元之间,坪效表现……优于我们旗下的‘速味客’平均线。”

最后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几个餐饮事业部的高管脸色不太好看。

“当然,”孙伟话锋一转,“我们也发现了问题。首先,扩张速度过快,其加盟商培训和门店管理是否能跟上存疑。其次,部分新开业门店位置并不理想,客流数据有待长期观察。再者,其大力宣传的‘智慧餐饮平台’——也就是‘金苹果’项目,目前仍处于内部测试和概念包装阶段,真实效果和商业价值存在不确定性。最后,其创始人张一凡,以及主要投资人钱佩玖的背景和资源,在京城高端餐饮和资本圈,并不算深厚。”

他总结道:“综合来看,‘多多’模式有一定新颖性和市场接受度,线下网络具备一定规模价值。但其本身模式重、扩张猛,对现金流要求极高。结合其正在大力推销‘金苹果’平台寻求融资的动作来看,我们判断,其当前很可能面临较大的资金压力,亟需外部输血以维持扩张速度和平台研发。”

孙伟坐下。邹帅没表态,看向技术部王总监。

王总监是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的技术男,戴着厚厚的眼镜。他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打开自己的电脑接上投影。“关于‘金苹果’平台,我们技术部进行了为期五天的初步技术评估和试探性接触。”

幕布上出现复杂的系统架构图和代码片段。“从技术实现角度,这个平台的前端用户体验、后台管理功能模块的完整性,确实达到了较高水准,并非粗制滥造。其核心的智能推荐算法、动态库存管理模型,设计理念比较前沿,实现上也表现出了一定的技术功底。尤其是他们宣称的‘ai驱动的个性化营销和供应链优化’,虽然目前展示的数据可能经过美化,但底层逻辑是成立的,有一定潜力。”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邹帅,继续道:“但是,我们也发现了几个疑点。第一,平台的核心算法部分代码被高度混淆和加密,我们无法进行深入审计,无法百分百确认其宣称效果的可靠性和稳定性。第二,其展示的运营数据,包括用户增长率、交易量、成本节约率等,过于完美,曲线平滑得不像真实商业数据,存在人为优化或模拟生成的重大嫌疑。第三,我们在尝试压力测试和渗透测试时,触发了对方较强的防御机制,显示他们在系统安全方面投入不菲,这与其创业公司的身份和宣称的‘资金紧张’状态,略有矛盾。”

“你的结论?”邹帅直接问。

王总监擦了下额角的汗:“结论是,这个平台有‘真东西’,技术底子不错,概念也很吸引人。但‘真东西’有多少,目前展示的‘成果’有多少水分,无法量化评估。风险在于,我们可能花大价钱买了一个半成品,或者一个包装精美的‘技术故事’。但如果……如果他们真的能解决大规模部署的稳定性和数据真实性问题,这个平台对传统餐饮的数字化改造,确实有战略价值。”

接着是法务总监李静,她直接抛出了最现实的问题:“如果决定投资,以什么方式?收购?控股?还是纯财务投资?不同的方式,风险、代价、合规要求截然不同。对方是有限责任公司,创始人张一凡持股比例经过多层架构设计后仍然清晰控股,投资人钱佩玖次之。要想达到‘吞掉门店、改造平台’的目的,最有效的方式是以增资扩股形式,对‘金苹果’项目公司进行高比例控股,同时在与‘多多’餐饮公司的业务合作协议中,设置极其苛刻的对赌条款和经营权约束。一旦对方无法完成对赌目标,我们即可依据协议,低成本获取其线下门店的实际控制权,甚至触发股权回购条款,进一步挤压创始人股份。”

她展示了几种复杂的交易结构示意图:“关键点在于对赌条款的设计。必须具体、可量化、时间明确、惩罚严厉。例如,要求平台在注资后12个月内,接入外部门店数达到5000家,日均线上交易笔数超过10万,综合运营成本降低不低于12。若任何一项未达标,我方有权要求对方以现金补偿,或以其线下门店经营权、知识产权等资产抵偿。条款要合法,但必须让对方签的时候觉得是‘压力’,违约后才知道是‘绞索’。”

轮到财务总监赵明时,他面前的报表显然让他压力最大。“邹董,各位,”他声音干涩,“从纯财务投资角度分析,按照对方12亿估值,我们若想控股,初步测算需要投入资金至少在4亿到6亿人民币之间。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他看了一眼邹帅,鼓起勇气继续:“集团目前的现金流状况,各位清楚。地产板块两个重点项目在抢工期,资金需求量大;金融板块近期市场波动,部分短期产品面临赎回压力;餐饮板块自身……‘速味客’等品牌持续促销,利润空间被压缩,现金流贡献有限。此时抽调数亿资金进行一项高风险、高不确定性的战略投资,会对集团整体资金链造成显着压力。一旦项目不及预期,或者餐饮市场环境进一步恶化,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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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的话像一盆冷水,让会议室里因为前面讨论而有些升温的气氛,骤然冷却下来。几个人偷偷看向邹帅。

邹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笃,笃,笃。

他何尝不知道集团的资金情况?赵明说的还是保守了,实际情况可能更紧迫。但他更清楚的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不能只算财务账。还要算地位账,算面子账,算未来可能失去的账。

“速味客”的颓势,已经引起了一些小股东和外部分析师的窃窃私语。餐饮板块是他起家的根本,也是观澜集团面对公众最直观的窗口。这个窗口如果持续蒙尘,影响的不仅仅是利润,更是他邹帅“点石成金”、“商业常青”的神话。

而“多多”的崛起,就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速味客”的老态和笨拙。那套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建立在规模优势和供应链控制上的传统快餐模式,似乎在年轻人那里正在失去吸引力。他们开始谈论“匠心”、“现做”、“体验”,这些词,跟“速味客”的流水线、预制菜、标准化,格格不入。

“金苹果”平台,不管它现在有多少水分,至少代表了一个方向——餐饮数字化、智能化的方向。这个方向,观澜必须要有布局。自己从头研发?时间太久,成本太高,而且观澜的基因里,从来就不是技术创新驱动。收购或者控制一个现成的、有一定基础的平台,无疑是更快捷的路径。

至于张一凡……邹帅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鸷。这个叛徒,这个不知感恩、妄图反噬主人的野狗。给他投资,控股他的项目,然后把他踢出局,让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自己创造的东西被夺走,成为观澜帝国升级的一块踏脚石……这不仅仅是一笔商业交易,更是一场完美的羞辱和惩戒。是对所有敢于挑战他权威的人的警告。

想到这里,那股混合着恼怒和掌控欲的情绪,再次压倒了理性的风险评估。

“资金的问题,我来解决。”邹帅终于停止敲击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度,“地产那边,可以加快一部分预售回款。金融板块,有些短期配置可以调整。餐饮板块自身,也要进一步压缩非必要开支。”

他目光扫过众人,特别是在赵明脸上停留了一瞬。“6个亿,我拿得出来。”

赵明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出声。

“这个项目,有价值。”邹帅继续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线下网络,是现成的渠道补充和市场份额。‘金苹果’平台,是面向未来的技术和故事。张一凡这个人……”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不过是暂时保管这两样东西的看门人。现在,主人要收回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指着那张布满红点的地图和旁边“金苹果”的logo。

“所以,我的决定是:投!”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

“孙伟,”邹帅点名,“你负责组建谈判团队,李静配合,按照刚才的思路,起草最严厉的投资协议和对赌条款。第一次接触,条件可以开得高一些,要让他们感觉到压力,感觉到这是我们观澜在‘施舍’机会。张一凡那个人,我了解,自卑又自傲。你越是压他,他为了证明自己,越可能硬着头皮签一些不平等的条款。”

“是,邹董!”孙伟立刻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王总监,技术评估不要停,继续找漏洞,找他们夸大的地方。这些,都是我们未来谈判,甚至接管后砍价的筹码。”

“明白。”

“吴总,”邹帅看向餐饮事业部总经理,“你们做好接手线下门店的预备方案。一旦对赌触发,我要看到‘速味客’的团队能迅速接管那些‘多多’的门店,完成翻牌和整合,无缝衔接。”

吴总连忙点头:“邹董放心,预案已经在做了。”

邹帅最后看了一眼幕布上的“多多”和“金苹果”,仿佛已经将它们收入囊中。

“一个煮麻辣烫的,跟我玩资本?”他轻声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宣告,语气里充满了顶级掠食者特有的、混合着轻蔑与残忍的笃定,“我要让他知道,京城这块地盘,谁才是永远说了算的那个。”

他挥挥手:“散会。各自去准备吧。”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文件,面色各异地离开会议室。赵明走在最后,眉头依然紧锁,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李菩提留在最后,负责关闭投影和整理邹帅的文件。当她拿起那份商业计划书时,指尖似乎能感觉到纸张下面隐藏的灼热。

计划书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手写的标记,看起来像是无意义的线条。只有她和我知道,那是“食卦”中代表“陷阱已布,静待猎物”的古老卦象变体。

她轻轻合上文件,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然后,她拿出手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发出了一条早已编辑好的加密信息:

“鱼已咬钩,拖线入深水。

几乎在同一时刻,金鼎天地三十六号店二楼。

我面前摆着一碗钟志军刚送来的头汤,乳白醇厚,热气袅袅。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李菩提发来的那句话。

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送到嘴边。

我慢慢将汤送入口中。

滚烫,鲜醇,带着骨髓深处熬出的胶质感和时光沉淀的厚重。

味道,刚刚好。

我放下勺子,看向窗外观澜大厦的方向。

冬日稀薄的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在那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狩猎场上,猎人与猎物的位置,从来只在一念之间。

而现在,那位自以为是的猎人,已经踏出了走向陷阱的第一步。

而且,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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