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
元宝在外头敲门。
“夫人让送姜汤来。”
“进来。”
元宝端着汤碗进屋。
纪黎明接过。
一口灌下。
“伍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随口问。
“伍二少爷被抬回去，伍伯爵发了好大的火。”
“孙家呢？”
“孙七小姐被关起来了，听说哭晕了好几回。”
纪黎明挑眉。
“孙若薇呢？”
“孙三小姐”
小厮顿了顿，“照常去女学上课，像没事人一样。”
“倒沉得住气。”
第二日辰时。
纪夫人准时来敲门。
“起了没？”
“起了起了。”
纪黎明匆匆套上外衫。
打开门。
纪夫人上下打量他。
“穿这么素？”
“又不是去相亲。”纪黎明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纪黎明赶紧赔笑，“我觉得挺好。”
纪夫人懒得跟他计较。
“马车备好了。”
“走吧。”
母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马车里。
纪夫人又开始叮嘱。
“到了镇国公府，少说话。”
“多听多看。”
“尤其注意镇国公的脸色。”
“知道。”
纪黎明点头如捣蒜。
“许大小姐若在”
纪夫人顿了顿，“你私下跟她道个谢就行。”
“别在长辈面前太殷勤。”
“省得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纪黎明装傻。
纪夫人白他一眼。
“你说误会什么？”
纪黎明闭嘴。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
门房早就得了消息。
恭敬地将两人迎进去。
正堂里。
镇国公许毅端坐主位。
国字脸，浓眉虎目。
不怒自威。
“纪夫人。”他起身相迎。
“国公爷。”纪夫人行礼。
纪黎明跟在后面，规规矩矩作揖。
“晚辈见过国公爷。”
许毅打量他一眼。
“坐。”
三人落座。
侍女奉上茶点。
“昨日之事，多谢令千金搭救。”
纪夫人先开口，“特来道谢。”
许毅摆摆手。
“小女不过举手之劳。”
“纪夫人不必挂怀。”
他看向纪黎明，“纪郎君可还好？”
“谢国公爷关心。”
纪黎明恭敬道，“已无大碍。”
“那就好。”
许毅喝了口茶。
“昨日长公主府已派人来说明情况。”
“孙家”
他冷哼一声，“欺人太甚。”
纪夫人叹气，“谁也没想到，孙七小姐会如此行事。”
“她一向被宠坏了。”
许毅放下茶盏，“倒是连累了纪郎君。”
“国公爷言重。”
纪黎明道，“倒是许大小姐，平白受此污蔑”
许毅眼神微动。
“玉儿性子刚直，不懂变通。”
“昨日若是换个圆滑的，怕也不会被拖下水。”
“许大小姐嫉恶如仇，是难得的品性。”
纪夫人接话。
许毅看她一眼。
“纪夫人过誉。”
“今日来，除了道谢”
纪夫人斟酌着开口，“还有一事。”
“请讲。”
“昨日小儿与许大小姐”
她顿了顿，“毕竟有了肌肤之亲。”
“虽说是事急从权，但京城人多口杂”
许毅神色不变。
“纪夫人的意思是？”
“不如让两个孩子定个亲。”
纪夫人直接挑明，“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纪黎明眼皮一跳。
这么直接？
许毅沉默片刻。
“此事”
他缓缓道，“还要问过玉儿的意思。”
“那是自然。”
纪夫人笑道，“婚姻大事，总要两厢情愿。”
正说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稚玉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鹅黄襦裙。
头发简单挽起。
素面朝天，却清丽逼人。
“父亲。”她行礼。
又转向纪夫人，“纪夫人。”
最后看了眼纪黎明。
“纪郎君。”
纪黎明起身，“许大小姐。”
“坐吧。”许毅道。
许稚玉在父亲下首坐下。
“方才纪夫人提及亲事。”
许毅开门见山，“你怎么想？”
许稚玉抬眼。
目光平静地扫过纪夫人和纪黎明。
“昨日之事，只是意外。”
她声音清冷，“不必因此定亲。”
纪夫人并不意外。
“许大小姐说的是。”
“但外头的传言”
许稚玉打断她，“我不在乎。”
“可纪家在乎。”
纪夫人叹道，“总不能让人说，纪家忘恩负义。”
许稚玉蹙眉。
“纪夫人想如何？”
“定亲自然要两情相悦。”
纪夫人微笑，“不如这样”
“先对外说两家在相看。”
“过段时日，若还是无意，再说不合适。”
“也算全了礼数。”
许稚玉看向父亲。
许毅沉吟，“此法倒也妥当。”
“玉儿，你觉得呢？”
许稚玉沉默片刻。
“可以。”
她看向纪黎明，“但有一条件。”
“请讲。”
“在此期间，不得干涉彼此私事。”
“那是自然。”纪夫人一口答应。
纪黎明却开口：“我也有个条件。”
“说。”
“既是相看，总该多些了解。”
他看向许稚玉，“每月至少见三不，五次。”
许稚玉挑眉。
“为何？”
“不然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纪黎明说得理所当然。
许稚玉想了想。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
纪夫人拍板，“我明日就放出风声。”
又寒暄几句。
母子俩告辞离开。
消息传得飞快。
次日晌午，整个京城都知道纪、许两家正在“相看”。
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真定亲了？”
“说是相看，但都那样了，八九不离十。”
“可惜了纪郎君那容貌”
“许大小姐哪里配不上？”
“武将之女，到底粗蛮了些。”
“这话你敢当着镇国公的面说？”
议论声沸沸扬扬。
自然也传进了孙府。
孙若薇正对镜梳妆。
丫鬟小心翼翼禀报。
“三小姐，外头都在说纪许两家的事。”
铜镜里，孙若薇神色不变。
“知道了。”
她放下玉梳。
“七妹今日如何？”
“还还哭着。”
“由她哭去。”
孙若薇站起身。
“备车，我要去齐王府。”
“小姐？”
“永乐郡主前些日子还说，让我去陪她赏画。”
孙若薇理了理衣袖。
“总不能因家里的事，耽误了约定。”
永乐郡主是世子李世杰一母同出的胞妹。
世子最爱重这个妹妹。
孙若薇想要嫁入齐王府，自然早早就和永乐郡主打好关系。
孙家的马车在齐王府侧门停下。
丫鬟递上名帖。
门房很快迎出来。
“孙三小姐，郡主正等着您呢。”
孙若薇颔首，跟着引路侍女往里走。
穿过两道垂花门，便到了永乐郡主的院子。
院子里种满海棠，此时开得正盛。
永乐郡主坐在花架下，见孙若薇进来，笑着招手。
“若薇，快来。”
孙若薇上前行礼。
“郡主。”
“免礼。”
永乐郡主拉住她的手，“叫你来看画，倒让你跑一趟。”
“郡主相邀，是若薇的荣幸。”
孙若薇微笑，目光扫过石桌上铺开的画卷。
“这是前朝李大家的《春山行旅图》？”
“好眼力。”
永乐郡主赞道。
“哥哥前日寻来的，我瞧着喜欢，就借来赏几日。”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道：“听说昨日长公主府出了事？”
孙若薇神色微黯。
“让郡主见笑了。”
“你那七妹”
永乐郡主摇头，“也太胡闹了些。”
“七妹年幼无知，受人挑唆。”
孙若薇轻声解释，“如今已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好。”
永乐郡主拍拍她的手，“只是连累了你。”
孙若薇苦笑。
“谁让我是姐姐呢。”
两人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李世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更显清俊。
“哥哥。”永乐郡主起身。
孙若薇也跟着行礼。
“世子。”
“不必多礼。”
李世杰目光落在孙若薇身上，顿了顿。
“孙三小姐也在。”
“是，来陪郡主赏画。”
孙若薇垂眸，姿态恭敬。
李世杰走到石桌旁，看了眼画卷。
“喜欢这画？”
“李大家的真迹，自然喜欢。”
永乐郡主笑道，“哥哥若舍得，就送我吧。”
“送你倒无妨。”
李世杰看向孙若薇，“孙三小姐觉得这画如何？”
孙若薇沉吟片刻。
“笔法苍劲，意境悠远，确是大家手笔。”
她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右下角的题跋，墨色略新，怕是后人补的。”
李世杰挑眉。
“何以见得？”
“李大家晚年喜用松烟墨，墨色沉郁，历久弥新。”
孙若薇指着画卷。
“这处题跋的墨色，虽仿得极像，但细看之下，少了些岁月沉淀的韵味。”
李世杰笑了。
“孙三小姐好眼力。”
“这题跋确是前朝大儒冯先生补的，距今也有百余年。”
“倒是我眼拙了。”
孙若薇谦逊道。
永乐郡主看看哥哥，又看看孙若薇。
“你们俩倒能说到一处去。”
她眼珠一转，“哥哥，若薇琴艺极佳，不如请她弹一曲？”
李世杰颔首。
“那便劳烦孙三小姐。”
孙若薇没有推辞。
侍女搬来古琴。
她净手焚香，指尖轻拨。
琴音淙淙，如山间清泉。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李世杰拊掌。
“好一曲《高山流水》。”
“世子过誉。”
孙若薇起身，目光微垂。
永乐郡主忽然道：“哥哥，明日赏花宴，可要同去？”
“明日？”
李世杰想了想，“倒是无事。”
“那正好。”
永乐郡主笑道，“若薇也去，咱们一起。”
孙若薇抬眼，看向李世杰。
李世杰点头。
“好。”
从齐王府出来，已近午时。
“小姐，明日赏花宴，可要准备什么？”
孙若薇闭目养神。
“照旧。”
“那纪家的事”
“不必管。”
孙若薇睁开眼，眸光冷静。
“纪黎明和许稚玉”
她勾起唇角，“成不了。”
与此同时，纪府。
纪黎明正被武崇义堵在书房。
“你真要娶许家那丫头？”
武崇义一脸不可思议。
纪黎明翻着书，头也不抬。
“相看而已。”
“相看个屁！”
武崇义抢过他手里的书，“全京城都传遍了！”
“那又如何？”
纪黎明重新拿起一本。
“你不会真喜欢她吧？”
武崇义凑近，压低声音。
“那许稚玉漂亮是漂亮，可也太凶了。”
他搓搓胳膊，“娶回家，不得被打死？”
纪黎明瞥他一眼。
“我觉得挺好。”
“完了完了。”
武崇义往后一仰，“你这是鬼迷心窍了。”
纪黎明懒得理他。
武崇义却又凑过来。
“我得到消息，孙三小姐她今日去了齐王府。”
武崇义消息灵通，“和永乐郡主赏画，还碰上了世子。”
纪黎明翻书的手一顿。
“然后呢？”
“弹了曲《高山流水》，世子夸了好几句。”
武崇义挤眉弄眼，“我看啊，孙家这是不打算玩委婉那一套，直接上美人计了。”
“美人计？”
纪黎明合上书，轻笑一声。
“齐王世子要真吃这套，早就纳十个八个了。”
武崇义挠挠头。
“那孙三小姐也不是一般人啊。”
“是不一般。”
纪黎明敲了敲桌子。
“但齐王府的世子妃，光有才艺可不够。”
“你是说”
“孙家太急了。”
纪黎明目光微沉。
“急着挽回名声，反而落了下乘。”
武崇义似懂非懂。
“那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纪黎明挑眉。
“等着看戏啊。”
武崇义噎住。
“你还真是心大。”
“不然呢？”
纪黎明坐下，重新拿起书。
“明日赏花宴，你去不去？”
“去啊。”
武崇义咧嘴一笑。
“热闹怎么能少了我？”
第二日，城西王家别苑。
赏花宴设在水榭旁，各色牡丹开得正艳。
纪黎明和武崇义到得晚。
刚进园子，就听见一阵琴声。
“哟，已经开始了？”
武崇义伸长脖子张望。
水榭里，孙若薇正垂首抚琴。
李世杰坐在主位，永乐郡主挨着他。
许稚玉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神色冷淡。
纪黎明目光扫过，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琴音袅袅，确实动听。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
“孙三小姐琴艺越发精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