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许稚玉走进府门。
纪黎明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完全消失,才吩咐车夫。
“去齐王府。”
夜已深。
李世杰却还在书房。
见纪黎明进来,并不意外。
“来了。”
他放下书卷。
“深夜叨扰,请世子恕罪。”
“坐。”
李世杰示意。
“为了许稚玉的事?”
纪黎明坐下。
“世子明鉴。”
“北疆巡查,看似平常。”
他沉吟。
“但匈奴异动,恐有变故。”
李世杰挑眉。
“你想让我做什么?”
“请世子坐镇兵部。”
纪黎明直视他。
“确保粮草军械,准时运抵北疆。”
“还有”
他压低声音。
“提防孙家余孽。”
李世杰眼神微动。
“孙阁老虽倒,但门生故旧仍在。”
“不错。”
纪黎明点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我知道了。”
李世杰端起茶盏。
“北疆那边,我会安排人手照应。”
“多谢世子。”
“不必。”
李世杰看向他。
“许稚玉是大邺的将军。”
“护她,就是护国。”
纪黎明从齐王府出来,天色已蒙蒙亮。
他直接去了兵部衙门。
“纪大人,您来得真早。”
值夜的书吏赶忙迎上。
“调北疆三年的军备往来卷宗来。”
纪黎明脱下外氅。
“现在就要?”
书吏一愣。
“对。”
卷宗堆满了半张书案。
纪黎明一份份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军械损耗比往年高出三成。”
他指尖点着一行数字。
“粮草运输,损耗也超常。”
武崇义打着哈欠进来。
他和纪黎明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纪黎明有了官职,他也被他爹塞进来了。
“你这是一夜没睡?”
“你来得正好。”
纪黎明抽出一本册子。
“崇义,你帮我查查这家‘通达镖局’。”
“运军粮那个?”
武崇义接过册子。
“他家东主,跟孙家有点拐弯抹角的姻亲。”
纪黎明眼神一冷。
“果然。”
“有问题?”
“你看这里。”
纪黎明指着账目。
“同一段路,运费比市价高两倍。”
“吃空饷?”
武崇义瞪大眼。
“不止。”
纪黎明合上册子。
“粮草以次充好,军械以旧当新。”
他站起身。
“这是要掏空北疆的底子。”
“谁这么大胆?”
“孙家倒了,有人想接手他们的‘生意’。”
纪黎明冷笑。
“去查,这家镖局背后还有谁。”
许稚玉出发那日,天色阴沉。
纪黎明送到城外十里亭。
“这个你带着。”
他递过一个锦囊。
“是什么?”
“一些应急的药,还有”
纪黎明压低声音。
“我整理的,北疆几位守将的脾性喜好。”
许稚玉接过,指尖触到锦囊内侧的硬物。
“还有这个。”
一枚小巧的青铜虎符,躺在她掌心。
“这是”
“我外祖父留下的旧物。”
纪黎明帮她系好锦囊。
“北疆有位老参将,曾是我外祖父亲兵。”
“见此符,如见旧主。”
原主外祖父是武将,只是后来由武转文了。
许稚玉握紧虎符。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说过。”
纪黎明看着她。
“后方交给我。”
号角声起。
许稚玉翻身上马。
“保重。”
“你也是。”
马蹄声远去,扬起一路烟尘。
纪黎明直到看不见队伍,才转身回城。
兵部衙门里,气氛诡异。
几位郎中见他进来,眼神躲闪。
“纪大人。”
一位姓周的郎中凑过来。
“尚书大人叫您过去。”
兵部尚书李靖,是两朝老臣。
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不豫。
“纪郎中,坐。”
“下官不敢。”
“叫你坐就坐。”
李靖推过一杯茶。
“你查通达镖局的账了?”
“是。”
“查到什么了?”
“账目不清,运费虚高。”
纪黎明顿了顿。
“疑似与军械粮草亏空有关。”
李靖沉默良久。
“你知道通达镖局,是谁家的产业吗?”
“下官不知。”
“荣王府。”
李靖吐出三个字。
纪黎明心下一沉。
荣王,皇帝的幼弟,最得圣宠。
“李大人,此事”
“到此为止。”
李靖打断他。
“账目有出入,许是经办人贪墨。”
“已责令镖局补齐亏空。”
他看向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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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年轻,有些事,不必深究。”
纪黎明握紧拳。
“若只是贪墨,自然不必。”
他抬眼。
“但若危及边防呢?”
李靖眼神一厉。
“你有证据?”
“正在查。”
“那就等查到再说。”
李靖挥挥手。
“下去吧。”
走出尚书值房,周郎中又凑过来。
“纪大人,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吧。”
“周大人何意?”
“通达镖局的东主,是荣王侧妃的娘家兄弟。”
周郎中压低声音。
“您刚上任,何必得罪人呢?”
纪黎明笑了。
“多谢周大人提点。”
他转身就走。
周郎中在后面摇头。
“年轻人,不知轻重啊。”
纪黎明没回值房,直接去了武安侯府。
武崇义正在院里练枪。
“阿黎?你怎么来了?”
“荣王府,你熟吗?”
“荣王?”
武崇义收枪。
“那老王爷,整天在府里养鸟听戏。”
“他侧妃的娘家,是不是姓赵?”
“对,赵家。”
武崇义擦擦汗。
“以前是做药材生意的,后来攀上荣王府,改行开了镖局。”
“通达镖局?”
“你也知道?”
武崇义坐下。
“那赵家,可不是省油的灯。”
“怎么说?”
“贪。”
武崇义倒了杯水。
“以前卖药材,就以次充好。”
“现在运军需,更是变本加厉。”
纪黎明若有所思。
“荣王知情吗?”
“那老王爷?”
武崇义嗤笑。
“他眼里除了鸟和戏,还有什么?”
“侧妃吹吹枕边风,他还能不答应?”
“我明白了。”
纪黎明起身。
“崇义,帮我个忙。”
“你说。”
“查赵家。”
纪黎明眼神微冷。
“尤其是,他们和北疆的往来。”
十日后,北疆传来第一封信。
许稚玉的字迹,力透纸背。
“安抵云州,诸将接迎如常。”
“然军械老旧,弓弦松弛者三成。”
“粮草亦有霉变,已命人彻查。”
信末添了一行小字。
“见虎符,王老参将涕下,言必效死力。”
纪黎明收起信,提笔回函。
“京中已察端倪,乃荣王府侧妃娘家所为。”
“彼辈贪鄙,然牵涉宗亲,需从长计议。”
“军械粮草,已另筹一批,不日启运。”
“万事当心,盼早归。”
信送走后,他去了齐王府。
李世杰正在看北疆军报。
“你来得正好。”
他递过一份文书。
“云州守将密奏,军械粮草,皆不堪用。”
“臣已查明。”
纪黎明躬身。
“是通达镖局所为。”
“赵家?”
李世杰挑眉。
“荣王府那个赵侧妃?”
“是。”
“棘手。”
李世杰敲着桌子。
“荣王虽不管事,但终究是皇叔。”
“陛下顾念亲情。”
“若因此贻误军机呢?”
纪黎明抬眼。
“北疆若失守,谁担得起?”
李世杰沉默。
“你想怎么做?”
“请世子奏请陛下。”
纪黎明正色道。
“彻查军需弊案,无论涉及何人。”
“若是荣王”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李世杰看着他,忽然笑了。
“纪黎明,你胆子不小。”
“臣只知,边防重于泰山。”
“好。”
太极殿内,香炉青烟袅袅。
皇帝放下密奏,指尖轻敲御案。
“荣王府”
他抬眼看向李世杰。
“你确定?”
“孙儿已派人核实。”
李世杰躬身。
“通达镖局账目确有重大疏漏。”
“军械以旧充新,粮草掺沙霉变。”
皇帝沉默良久。
“赵侧妃的娘家”
“皇祖父。”
李世杰抬头。
“北疆安危,重于一家之亲。”
“朕知道。”
皇帝揉着眉心。
“但荣王是朕的幼弟”
“陛下。”
纪黎明忽然开口。
“臣有一言。”
“讲。”
“荣王殿下或许不知情。”
纪黎明缓声道。
“但赵家借王府之名横行,已损皇家声誉。”
他顿了顿。
“若此时不查,恐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皇帝眼神微动。
“你想怎么查?”
“明查镖局,暗访赵家。”
纪黎明道。
“若荣王殿下清白,正好还他公道。”
“若赵家真有罪”
他抬起眼。
“便按律处置。”
皇帝沉思片刻。
“准。”
他看向李世杰。
“此事你主理,纪黎明协办。”
“记住”
皇帝声音一沉。
“证据确凿之前,不得惊动荣王。”
“孙儿明白。”
两人退出大殿。
廊下秋风肃杀。
“你胆子真大。”
李世杰看他一眼。
“在陛下面前也敢这么说话。”
“臣只是实话实说。”
纪黎明笑了笑。
“况且”
他压低声音。
“世子不也希望如此?”
李世杰挑眉。
“何以见得?”
“世子若不想查,就不会带臣来面圣。”
两人相视一笑。
兵部衙门,气氛凝重。
周郎中捧着茶盏,在值房外探头探脑。
“纪大人回来了?”
“有事?”
纪黎明推门进屋。
“听说世子要查通达镖局?”
周郎中跟进来。
“尚书大人让下官来问问。”
“是。”
纪黎明坐下。
“陛下亲自下的旨。”
周郎中手一抖,茶水洒出。
“陛陛下?”
“怎么?”
纪黎明抬眼。
“周大人很意外?”
“没没有。”
周郎中干笑。
“只是那赵家”
他压低声音。
“与不少朝臣都有往来。”
“哦?”
纪黎明挑眉。
“哪些朝臣?”
“这下官也不清楚。”
周郎中擦擦汗。
“只是听说,赵家每年节礼送得殷勤。”
“那就更该查了。”
纪黎明铺开卷宗。
“周大人若无事,请回吧。”
周郎中讪讪退下。
武崇义冷哼一声。
“这老狐狸,肯定收过赵家的礼。”
“不止他。”
纪黎明指着卷宗上一行记录。
“兵部三年换了七个仓曹主事。”
“每个都干不满半年。”
“这么频繁?”
武崇义凑过来看。
“要么是蠢,要么是贪。”
纪黎明合上册子。
“查查这七个人现在在哪。”
“好。”
武崇义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黎,赵家背后恐怕不止荣王。”
“我知道。”
纪黎明望向他。
“所以才要快。”
北疆,云州大营。
许稚玉卸下铠甲,肩头一道血痕。
“将军,您受伤了!”
亲兵惊呼。
“小伤。”
她摆摆手。
“王老参将呢?”
“在伤兵营。”
亲兵压低声音。
“老参将说要见您。”
伤兵营里药味浓重。
王老参将躺在木板床上,脸色灰败。
“将军”
他挣扎着想坐起。
“躺着说话。”
许稚玉按住他。
“您找我有事?”
“赵家”
老参将喘着气。
“云州的军需,都是赵家镖局运的。”
他从枕下摸出一本泛黄册子。
“这是历年收货的记录。”
许稚玉接过翻开。
越看脸色越沉。
“三成军械,入库就是坏的?”
“对。”
老参将咳嗽起来。
“可上面报的都是完好。”
“谁报的?”
“仓曹主事。”
老参将苦笑。
“三年换了七个,每个都一样。”
许稚玉握紧册子。
“您为何现在才说?”
“不敢说。”
老参将闭了闭眼。
“前年有个伍长举报,第二天就坠马死了。”
帐内死寂。
“我明白了。”
许稚玉收起册子。
“您好好养伤。”
她走出伤兵营。
亲兵跟上来。
“将军,要不要”
“加派人手,保护王老参将。”
许稚玉翻身上马。
“再调一队人,跟我去仓库。”
云州军需仓库在城西。
守库的是个胖吏,见许稚玉来,满脸堆笑。
“将军要查什么?下官给您拿。”
“全部打开。”
许稚玉下马。
“全部?”
胖吏一愣。
“将军,这有上千个箱子”
“开。”
许稚玉按剑。
亲兵上前,踹开库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铠甲生锈,弓弦松弛。
粮袋破口,麦粒发黑。
“这就是今年的新军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