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稚玉抓起一把麦子。
胖吏冷汗直冒。
“这这是路上受潮”
“受潮?”
许稚玉冷笑。
“从京城到云州,走了一个月。”
“你们就没开箱验过?”
“验验过。”
胖吏擦汗。
“可赵家镖局说说是上等货。”
“哪个赵家?”
“就就通达镖局。”
胖吏扑通跪下。
“将军,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
许稚玉一脚踹翻粮袋。
“我看是勾结!”
她转身下令。
“查封仓库,所有人拘押候审。”
“再派人去赵家镖局在云州的据点。”
“一个都不许放跑!”
“是!”
马蹄声急,踏碎秋日宁静。
京城,赵府后院。
赵家主赵德全正听曲儿。
小妾偎在怀里,喂他吃葡萄。
“老爷,镖局的账”
管家小心翼翼开口。
“慌什么?”
赵德全眯着眼。
“有荣王府撑腰,谁敢查?”
“可这次是齐王世子主理”
“齐王世子?”
赵德全嗤笑。
“一个毛头小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搂紧小妾。
“去,给周郎中送五百两。”
“让他把账目做漂亮点。”
“是。”
管家退下。
戏台上,花旦水袖翩跹。
赵德全看得入迷,没注意到墙头黑影一闪。
武崇义伏在檐上,低声对身边人道。
“记下了?”
“记下了。”
黑影点头。
“送钱,做假账,还有”
他顿了顿。
“赵德全上个月去了三次荣王府。”
“见的是侧妃。”
“好。”
武崇义冷笑。
“继续盯。”
夜色渐深。
纪黎明还在兵部值房。
烛火噼啪,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七任仓曹主事”
他手指划过名册。
“三个病故,两个辞官,一个调任”
“还有一个呢?”
武崇义推门进来。
“死了。”
纪黎明抬眼。
“半年前,醉酒落水。”
“这么巧?”
武崇义坐下。
“我刚从赵府回来。”
他压低声音。
“赵德全让人给周郎中送钱。”
“多少?”
“五百两。”
武崇义撇嘴。
“够大方。”
“不止。”
纪黎明指着卷宗。
“周郎中儿子去年成亲,赵家送了一套宅子。”
“好家伙。”
武崇义瞪大眼。
“这要是查实”
“先别打草惊蛇。”
纪黎明起身。
“世子那边有消息吗?”
“明日开审通达镖局的账房。”
武崇义道。
“那账房是赵家远亲,嘴硬得很。”
“那就让他开口。”
纪黎明看向窗外。
“我有个法子。”
刑部大牢,阴冷潮湿。
账房先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牢门打开。
纪黎明走进来,手里拎着食盒。
“张先生,饿了吧?”
他摆出几样小菜。
账房咽了咽口水。
“你你想干什么?”
“聊聊。”
纪黎明坐下。
“只要你说实话,我保你全家平安。”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账房别过脸。
“不知道?”
纪黎明笑了。
“那我说,你听。”
他夹了块肉。
“赵德全让你做假账,虚报运费。”
“军械以旧充新,粮草掺沙。”
“每趟镖,你抽一成。”
账房脸色煞白。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纪黎明放下筷子。
“赵德全已经把你卖了。”
“他说都是你自作主张。”
“不可能!”
账房猛地抬头。
“表哥不会”
他戛然而止。
“表哥?”
纪黎明挑眉。
“赵德全是你表哥啊。”
账房浑身颤抖。
“我我要见表哥!”
“见他?”
纪黎明摇头。
“他现在自身难保。”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你儿子在老家读书吧?”
“今年该考秀才了。”
账房瞳孔骤缩。
“你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纪黎明把信推过去。
“只要你作证,我保你儿子前途。”
他顿了顿。
“否则”
账房盯着那封信。
指尖发颤。
良久。
他闭上眼。
“我招。”
供词送到齐王府时,李世杰正在赏画。
“这么快?”
他接过供词。
“赵德全这表哥,当得可真够意思。”
纪黎明道。
“为了自保,连亲表弟都卖。”
“供词里提到一个人。”
李世杰指着其中一行。
“荣王府长史,赵德全的妹夫。”
“难怪这么嚣张。”
纪黎明冷笑。
“内外勾结。”
“证据还不够。”
李世杰放下供词。
“要动荣王府,得有铁证。”
“那就找铁证。”
纪黎明起身。
“我去趟云州。”
“现在?”
“稚玉在那边查到仓库有问题。”
纪黎明道。
“我去对接,把证据链补齐。”
李世杰沉吟。
“路上小心。”
“赵家不会坐以待毙。”
“明白。”
纪黎明拱手。
“臣告退。”
秋风萧瑟,官道上落叶纷飞。
纪黎明只带了元宝和四个护卫。
马车行至落雁坡,忽然停住。
“少爷,前面有断树拦路。”
元宝低声。
纪黎明掀开车帘。
两侧山林寂静。
“退。”
他果断道。
马车调头。
箭矢破空而来。
“小心!”
护卫拔刀格挡。
黑衣人从林中涌出,足有二十余人。
“杀!”
刀光剑影,血溅秋草。
纪黎明抽出长剑。
他伤未痊愈,动作稍滞。
一个黑衣人趁机扑来。
斜里忽然刺出一杆银枪。
“铛!”
火星迸溅。
许稚玉勒马回身。
枪尖滴血。
“你怎么”
纪黎明愣住。
“回头再说。”
许稚玉扫视黑衣人。
“留活口!”
亲兵队冲杀而上。
黑衣人见势不妙,欲要撤退。
却被团团围住。
半刻钟后,战斗结束。
生擒三人,其余皆死。
许稚玉下马。
肩头血迹渗出。
“你受伤了?”
纪黎明快步上前。
“旧伤崩了。”
许稚玉不在意。
“倒是你,怎么在这儿?”
“去云州找你。”
纪黎明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有危险?”
“王老参将说的。”
许稚玉扯了块布按在伤口。
“他说赵家一定会灭口。”
“我猜到你会来,就在路上等。”
她看向俘虏。
“这些是赵家死士?”
“应该是。”
纪黎明蹲下身。
扯开黑衣人衣领。
肩头黑色刺青,与落鹰峡那批一模一样。
“果然是同一伙。”
许稚玉眼神转冷。
“赵家这是狗急跳墙了。”
“京里查得紧,他们坐不住了。”
纪黎明起身。
“供词已经拿到,就差云州的实证。”
“我有。”
许稚玉从怀中取出册子。
“王老参将给的,历年收货记录。”
“还有仓库查封的账目。”
她顿了顿。
“赵家在云州的据点,也端了。”
“搜出不少往来信件。”
纪黎明接过册子。
翻看几页,眼中寒光愈盛。
“够他们死十回了。”
“回京。”
纪黎明合上册子,语气斩钉截铁。
“你的伤”
“死不了。”
纪黎明翻身上马,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头微蹙。
他看向那三个俘虏:“带上他们。”
“将军”
亲兵队长面露难色:“这些人,怕是熬不到京城。”
许稚玉目光扫过俘虏。
那三人眼神死寂,嘴角已渗出黑血。
“服毒了。”
纪黎明下马查看,掰开一人的嘴。
“齿间藏了毒囊。”
“够狠。”
许稚玉握紧枪杆。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武崇义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京畿卫。
“阿黎!”
他勒马急停,看见满地尸体,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这是”
“来得正好。”
纪黎明直起身。
“崇义,你怎么来了?”
“世子不放心。”
武崇义下马,压低声音。
“周郎中昨夜暴毙在家中。”
“什么?”
纪黎明眼神一凛。
“中毒,七窍流血。”
武崇义瞥了眼俘虏尸体。
“跟这些人的死法,一模一样。”
许稚玉与纪黎明对视一眼。
“灭口。”
“不止。”
武崇义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
“我抄了周郎中的家。”
“找到这个。”
纪黎明接过翻开,脸色越来越沉。
“兵部、户部、工部”
他念出一串名字。
“连宫里采办太监都在列。”
“这是张网啊。”
许稚玉冷笑。
“难怪军需弊案能瞒这么多年。”
“现在怎么办?”
武崇义问。
“按原计划回京。”
纪黎明收起账册。
“但要走另一条路。”
“哪条?”
“绕道河西。”
许稚玉看向他:“那边有土匪。”
“所以才安全。”
纪黎明翻身上马。
“赵家想不到我们敢走土匪窝。”
五日后,河西黑风岭。
山路崎岖,林深叶密。
“停。”
许稚玉忽然抬手。
前方树林中,鸟雀惊飞。
“有埋伏。”
她话音刚落,箭矢破空而来。
“盾阵!”
亲兵迅速结阵。
箭雨钉在盾牌上,咄咄作响。
“哪路朋友?”
纪黎明朗声道。
“此路是我开——”
粗哑嗓音从林中传来。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数十名土匪涌出,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
“黑风寨大当家,独眼龙。”
武崇义低声道。
“听说专劫贪官污吏。”
“那倒巧了。”
纪黎明上前一步。
“我们身上,正好有桩贪腐大案的证据。”
独眼龙眯起仅剩的眼睛。
“你是官?”
“算是。”
纪黎明抱拳。
“敢问大当家,可曾劫过通达镖局的货?”
独眼龙眼神一动。
“你问这个作甚?”
“镖局运的是军需。”
纪黎明直视他。
“以次充好,祸害边关将士。”
“大当家若劫过,便是为国除害。”
土匪们面面相觑。
独眼龙沉默良久。
“三个月前,劫过一批。”
他转身挥手。
“带他们上山。”
黑风寨聚义厅。
火把噼啪作响。
独眼龙让人抬出几个箱子。
“都在这里。”
箱盖打开。
生锈的铠甲,发霉的粮袋。
与云州仓库里的一模一样。
“果然。”
许稚玉拿起一件铠甲。
“这是十年前的老制式。”
“赵家连翻新都懒得做。”
纪黎明看向独眼龙。
“大当家为何留着这些?”
“本想敲赵家一笔。”
独眼龙坐下。
“可他们派了死士来剿寨。”
他指了指脸上的伤。
“这只眼睛,就是那时没的。”
“所以你们有仇。”
武崇义道。
“血仇。”
独眼龙握紧刀柄。
“寨里死了十七个兄弟。”
“我可以帮你们报仇。”
纪黎明忽然开口。
“只要大当家愿意作证。”
“作证?”
独眼龙冷笑。
“土匪的证词,官府会信?”
“若是为军需弊案作证呢?”
许稚玉放下铠甲。
“此案牵扯甚广,连荣王府都卷进来了。”
“荣王?”
独眼龙脸色微变。
“那个整天听戏的老王爷?”
“他侧妃的娘家。”
纪黎明将账册放在桌上。
“这是兵部郎中的私账。”
“上面记录着,赵家每年给各路官员的孝敬。”
独眼龙翻开账册。
越看脸色越青。
“这群蛀虫”
他猛地合上册子。
“我跟你们去京城。”
“大当家”
有土匪想劝。
“不必多说。”
独眼龙起身。
“老子当土匪,是因为贪官逼得活不下去。”
“如今有机会剁了这群杂碎”
他咧嘴,露出森白牙齿。
“不去是孙子。”
七日后,京城。
齐王府密室。
李世杰看着满桌证据,久久不语。
“荣王叔”
他揉着眉心。
“陛下不会信。”
“那就让他不得不信。”
纪黎明指向那批军械。
“实物在此,账册在此,人证在此。”
“荣王若辩称不知情”
“侧妃是他枕边人。”
许稚玉接话。
“赵家借王府之名横行数年,他真能毫不知情?”
李世杰沉默。
“世子。”
纪黎明压低声音。
“此案不止关乎边防。”
他顿了顿。
“更关乎东宫之位。”
李世杰抬眼。
“何意?”
“太子早夭,东宫空悬。”
纪黎明缓缓道。
“几位王爷都有心思。”
“荣王虽不理政,但辈分高,圣眷隆。”
“他若支持某位王爷”
李世杰眼神骤冷。
“你是说,军需弊案的钱,流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