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一凝“哐啷”扔掉手中的筷子,目光灼灼,“方佩云,你最没资格指责我父亲。他对你视如己出,关爱有加,从不吝啬在你身上花费精力和钱财。”
“他是一个多么公正严明、洁身自好的人!为了你能上大学,为了你能有一份轻松工作,放下颜面,上下打点。”
“而同一时间,他的亲生女儿却因为过度贫困被迫离开了学校。”
“我爸没有一点对不住你的地方。”
方佩云手指攥住桌布,脸上滚烫,咬着下唇,全身僵硬。
梁安抱住方佩云,着急道:“一凝,别说了,佩云她还年轻,有些事情想不通,我们再劝劝她。”
“梁阿姨,可我嫂子才二十三呢。”季玲玲撇了撇嘴。
远在客厅的季国明扶额,近在季玲玲身边的杨文慧碰了碰女儿骼膊,“你小孩子别出声。”
方佩云嗓音隐隐压抑着怒火,咬牙切齿:“沉一凝,我拜托你,你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你怨不到我身上。”
沉一凝清丽五官皱得紧紧的,瘦弱肩膀轻轻起伏,“那你所谓的等待就能强加到季中临身上?”
“他承诺跟你谈对象,还是承诺娶你了?”
“你在家里吃饱喝足,弹琴唱歌之馀,偶尔想想他,就叫等待?”
她忽然声音哽咽,眼框涨疼,“我娘在暗无天日的绝望里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盼我长大,那叫等待。她在村口坐到天黑,用十五年等一个知道她叫章夏的人来找她,等到万念俱灰,等到死亡降临,那叫等待。”
“而你,你叫无病呻吟,自作多情,没有道德还要硬绑架季中临!”
“啪!”方玉山的酒盅砸在桌上,发出石破天惊的响声。
梁铭章伸手按住方玉山肩膀,从容不迫,“让她说,她说的都对。”
要不是当着一群人的面,季中临真想往死里亲沉一凝一口,句句是他的心声,难怪他老觉得勒得慌,原本是被绑架了。
“还有,方佩云,你听好了。我不是来路不明的女人。我是梁平和章夏的女儿,是季中临的妻子,是季家的儿媳妇。”
沉一凝声音冷淡,“下次,你再侮辱我,指责我父亲,埋怨我丈夫,我谁的面子都不看,该扇你就会扇你。这个世界不是谁都要让着你。”
方佩云迟钝地眨了下眼,四肢冰冷,强烈的无助与羞恼铺天盖地袭来,几乎压垮身体,象一把冰锥插入心脏,拔不出死不了,又不知何年何月冰锥融化。
周围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像看跳梁小丑一样蔑视她。
迷朦泪眼中,她拔腿就跑,冲出季家大门。
“佩云!”方玉山追出去。
敞开的大门,“呼呼”往里灌着冷风,吹打脆弱的神经。
梁安收起椅背上方佩云的外套,自己的外套,走到客厅,又拿走方玉山的大衣,好象永远不会再来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门口,隐约看见门外的石榴树,似乎与梁园大夫人院子里的一模一样。她脚步停住,转身,望着与大夫人神似的沉一凝,大声说:“你和你的祖母一样,太过分了。”
沉一凝不为所动,人和事,靠近了,都不壮观。她只当梁安怨恨祖母。
杨文慧没有叫住梁安,人上了年纪,圈子减小,她关心的人都还在这屋子里。
季国明走过去,关上了门。
季玲玲喊:“爸,梁爸爸,现在餐厅坐得下了,你们过来吧。”
饺子没吃几个,已经温凉。
李妈要拿到厨房热热,杨文慧说将就着吃。
众人落座,气氛沉闷,谁都没有动筷。
还是季国明先开口,“都别愣着了,吃吧。中临,一凝,你俩多吃几个,说那么久,说饿了吧。”
当事人垂头,面子有点挂不住。
季国明笑了下,笑容多少有些无奈,“你们两个联手柄老方一家人弄走了,是不是很痛快?也不想想,以后我怎么面对方玉山,老梁怎么面对梁安,文慧怎么面对佩云?”
杨文慧打岔道:“快吃饺子,再不吃真要凉了。”
梁铭章看得开,“弄走了就弄走了吧,文革的时候,还有妻子举报丈夫,孙子批斗爷爷的。我们割袍断义,大义灭亲,付出代价这么大,中临,凝凝,你俩可千万别再散伙了。”
季中临拍胸脯保证,“只要我死不了,绝对不散伙!”
“呸呸呸!”杨文慧捶季中临,“你不会说话还是闭嘴,刚才我别的没看出来,你肚子里没墨水暴露的淋漓尽致。一凝出口成章,你出口成脏。”
季中临坦荡承认:“书到用时方恨少,卡词比卡痰还难受,显得怪没有气势嘞。”
沉一凝看一眼季中临,腹诽,这个不着四六的男人娶到她真好命。
一幕馀生,她本可以觅得志趣相投的良配来着。
酒足饭饱,又到一年一度发红包的时刻。
季国明掏出一沓子红包挨个发,连梁铭章都没落下,给方佩云准备的那份给了梁铭章。
梁铭章也发,三个小辈都有,方佩云那份给了李妈。
这一晚过得心力交瘁,也没人提守岁之事,吃完饭,不痛不痒地聊了会儿,就散了。
梁铭章睡客房,沉一凝睡季中临房间。
季中临去厕所洗漱时,沉一凝拿出季国明给的红包,接到红包时,感觉比较厚,打开一看,果然除了钱,还有折叠的一封信。
信上写:
孩子:
关于你工作安排一事,爸爸慎重咨询了你的几位老师。
他们纷纷认可你在表演上的灵性和才华,其中一位老师说:“表演不该被束缚手脚,鸟儿飞在广阔天空里,才能逐风而上,肆意生长。”
电影制片厂戏路更宽,剧本更丰富,制作更专业,所有老师都认为你会在荧幕上大放光彩。
我们从未禁锢季中临,任由他撒野成长,你也是季家的孩子,我们也没有理由禁锢你。
勿在别人心中修行自己,去电影制片厂吧,爸爸支持你。
至于季中临那里,脑子不开化是他的问题,人蠢就要多读书。
爸爸祝你事业有成。
沉一凝眸如点漆,星星闪闪,她忽然觉得,嫁到季家真好啊。
等季中临洗漱回来,看见沉一凝躺在床上,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他也疲累,脱掉衣服,捻熄台灯,掀开被子躺进去,一把搂身边人入怀。
温香软玉,心猿意马,奈何力不从心,一根脚趾头都懒得动了。
“你想什么呢,也不说话。”季中临闭上眼,头埋在她颈间,贪婪吮吸她身上的味道,象三天没开饭的黄鼠狼迷恋母鸡。
在万家团圆的日子,一个成员都没少。
不知道有没有多一个?
沉一凝抬手抓了抓他黑刺刺的短发,眷恋他身上热烘烘的生命气息。
除夕,一年一次,除旧迎新。
玻璃窗上附着的水汽在连绵不断的鞭炮声中,凝结成雪白的霜花。
她趴在首都家里窗台上,观察过多次,是雪花的型状。
再以前,沉家庄低矮土屋里,窗子用纸糊住,冬天冻得硬邦邦,开不出花的。
旧事象一颗颗串珠,连在一起,勾勒出十九岁的模糊轮廓,迷雾里越来越近,如履薄冰踽踽独行。
她柔声开口,“那天,你为什么回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