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大楼照常营业,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女售货员把抹布叠成方正小块,一遍遍擦拭锃亮的玻璃台面。
方佩云一个人漫无目的的逛荡,没什么想买的,就是出来看看各种各样的人和物。
除夕夜在季家的那场大闹,好象动手撕碎了穿在身上的最后一层秋衣,羞耻无所遁形。
她把自己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倒豆子似的泼出来,原以为能得到长辈们的安慰和支持,可是除了梁安,没有一个人替她发声。
狼狈地从季家跑出来,外面寒风刺骨,关心自己的仍然只有父母,那些口口声声看着她长大的人,连个装模作样的影子也没见到。
人情凉薄至此。
方佩云停在文具柜台前,目光扫过一排排钢笔和笔记本。
这家店专卖文具,刚开业不久,钢笔、本子、信纸、铅笔、橡皮什么都有。
女售货员见有顾客来,拿抹布的手忽然一松,抹布掉在柜台下面,她没有捡。
“同志,看看这个。”方佩云指着玻璃柜里的一支钢笔。
售货员取出那支笔,拔开笔帽,放在柜台上。深蓝色笔身,笔尖上方有一道细小划痕——昨天进货时她就注意到了。
方佩云拿起笔,“能试写吗?”
“可以。”售货员推过一本旧台历。
方佩云在空白处划了几下。手感不畅,她皱了皱眉,把笔放回柜台。“算了,我再看看。”
她不想买笔送给梁铭章了,现在的舅舅已经不是从前的舅舅,心里眼里只有他那个半路捡回来的女儿。
“同志,您等等。”售货员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淅。
方佩云回过头,“怎么了?”
“同志,”售货员脸上浮起一层职业性微笑,声音却象浸了冰水,“您不买笔,也不能破坏笔吧,这笔尖上平白让您掐出一道划痕,还怎么卖给别人?”
方佩云满脸诧异,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我就握了一下,没有掐。”
售货员举起笔,让那道划痕对着光,“你自己看看。”她又从柜台下面拿出几支一模一样的钢笔,“一批货来的,这些都完好无损,就这支钢笔,你拿过之后多一道痕。”
“按百货大楼规定,顾客损害物品需按原价赔偿,这支笔,上海货,4块5一根。”
方佩云气笑了,“你说这支笔我弄坏的,有证据吗,怕不是原先就是坏的,故意讹诈我。还想让我掏钱,门都没有。”
柜台前已经有好事的人停下脚步。百货大楼里,任何一点异常动静都会迅速聚拢目光。
售货员不慌不忙道:“同志,你不认帐,我们也没办法,只能认栽。但是我们进货层层把关,百货大楼卖东西,大家伙都知道,没有残次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纷纷议论,百货大楼商品还是很过关的,给人弄坏东西,赔偿天经地义。
方佩云确定自己没有掐过钢笔,哪忍得了被诬赖,破口大骂:“你眼瞎还是耳聋?我用得着故意弄坏你的笔?这百货大楼里,我什么东西买不起,就你这家店,我都能全部买下来。”
售货员镇定自若,“你或许不是故意的,但难免有不小心。我实话说,我不是老板,你买不买笔,我工资一分不少拿,实在没有必要诬赖你。”
她又说:“这支笔有了遐疵,我只能如实告诉老板,要不您留个地址电话,回头我让我们店老板联系您。”
“你有完没完!”方佩云火大,“我都说了不是我,你还无理取闹,我爸是军区政委,认识不少警察局的人,你再跟我这儿瞎说,把你关起来,你就闭上嘴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人先起义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
“爸当政委了不起啊,专门欺负老百姓。”
“政委闺女还差一支笔钱?”
“”
方佩云脸爆红,想辩解,但声音被卡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恼怒地瞪着售货员,徒手就能劈碎对方。
售货员象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从始至终淡定冷静,她从柜台后绕出来,与方佩云面对面,“同志,我打小嘴笨说不过人家,不知道吃了多少亏。你爸是政委,我更不敢说话了。我自认倒楣,您走吧。”
方佩云要炸了,连日来的委屈齐齐涌上来,她一把薅起售货员的衣领,眼底通红,大吼,“你有毛病啊,你再说一个字,我打烂你的嘴。”
“我不敢说了。”售货员惊恐道,“那四块五,我自己掏了,还不行吗?”
不提四块五还好,四块五刺激得方佩云扬手一耳光扇过去。
售货员闭紧眼,做好了挨打准备,没想到,这一巴掌竟然没落下来。
戴红袖章的百货大楼保卫科干部抓住了方佩云手臂,“这位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弄坏东西不赔是小事,打人可就是你不对了。”
人群里,有个大爷叫:“让那个什么政委来接人,我们看看政委长啥样。”
众人大笑。
方佩云歇斯底里大喊:“放开我,我没有弄坏东西。”
保卫科的人才不听她嚎叫,拖着人往保安室走,走到楼梯口,季中临和沉一凝正好上楼。
方佩云看见季中临,像看到救命稻草,“中临,救我!”
季中临:“”
文具柜台后,葛爱华捡起了地上的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