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关陷落的消息,比北疆军的马蹄更快。
八月初七,黄昏。中山郡郡守府。
陈文远放下手中的密报,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纸上是夜枭用特殊药水写的字迹,遇热才显现,此刻在烛火下清晰如刻:“铁门关已失,北疆先锋霍去病部破关仅半时辰,守将陈邺战死。霍部休整半日后继续南下,兵锋直指幽冀交界。预估三日内可抵中山郡北境。”
三日内。
陈文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书房里弥漫着陈年书卷和墨锭的味道,这味道他闻了四十年,从寒窗苦读到金榜题名,再到外放为官,一步步做到这河北重镇的一郡之首。如今,这熟悉的味道里,却掺进了铁锈和硝烟的气息。
“父亲。”长子陈继之推门进来,手中端着药碗,“该用药了。”
陈文远睁开眼,看着儿子年轻而忧虑的脸:“放那儿吧。城防布置得如何了?”
“按您的吩咐,四门已加派双倍守军,城外三里内的树木全部砍伐,水井都派了人看守。武库清点过了,弓弩一千二百张,箭矢三万支,滚木礌石充足。粮仓存粮够全城军民三个月之用。”
“三个月。”陈文远苦笑,“朝廷的援军,三个月能到吗?”
陈继之沉默。
书房里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窗外传来隐约的吆喝声,那是民壮在搬运守城物资。中山郡城高池深,又有滹沱河支流环护,本是易守难攻之地。但再坚固的城墙,也要有人心撑着。
“父亲,”陈继之低声说,“城中已有流言说北疆军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不伤百姓,还分田地。有些佃户私下在传,说盼着北疆王来”
“住口!”陈文远厉声打断,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陈继之慌忙上前为他拍背。待咳嗽平息,陈文远脸色更加灰败,但眼神却异常锐利:“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也不许再听!我陈家世代受皇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北疆王刘睿,纵有千般理由,也是起兵反叛!我等守土有责,唯有死战而已!”
“可二皇子他”陈继之欲言又止。
“天家之事,非我等臣子可妄议!”陈文远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郡城灯火稀疏,远不如往年此时热闹。百姓们嗅到了战争的气味,早早闭户熄灯,整座城像一头蜷缩起来的巨兽。
他何尝不知二皇子刘珏的荒唐?苛捐杂税、任用私人、甚至勾结海盗这些事,他在中山郡都能听到风声。可那又如何?他是朝廷命官,他的忠诚是给这个朝廷,给这座江山,不是给某一个皇子。
“传令下去,”陈文远转身,声音恢复了郡守的威严,“明日卯时,召集郡中所有官吏、士绅、乡老,于府衙前集会。本官要亲自训话,稳定人心。另外——让刘主簿过来,该起草给朝廷的求援奏报了。”
“是。”
陈继之退下后,陈文远重新坐回书案前。他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像化不开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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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神京,皇城,文华殿。
这里本应是皇帝批阅奏章、召见重臣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二皇子刘珏的临时指挥所。殿内灯火通明,几十支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废物!都是废物!”
刘珏将一份军报狠狠摔在地上。他今年二十七岁,身穿明黄色团龙袍,头戴翼善冠,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眼下的乌青和浮肿的眼皮却暴露了他的焦躁。
“铁门关八百守军,连一个时辰都守不住?陈邺那个老匹夫,平日里不是自称善守吗?啊?!”他瞪着跪在殿中的兵部尚书李维,“还有你!朕本王让你调兵北上,兵呢?兵在哪儿?!”
李维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回殿下,京营五军已整装完毕,但粮草、军械还需三日才能齐备。山东、河南的边军也已接到调令,可可路途遥远,集结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北疆军会给本王时间吗?!”刘珏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杯盏碎了一地,“霍去病那个杀才,已经过了铁门关!下一步就是中山郡!中山郡一丢,河北门户洞开,北疆军就能直逼黄河!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等着给刘睿当阶下囚吧!”
殿内众臣噤若寒蝉。
只有一人还站着——站在刘珏身侧阴影里的,是个穿深紫色道袍的老者。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拂尘,此刻正闭目养神,仿佛殿中的争吵与他无关。
“国师,”刘珏转向老者,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您看”
被称作国师的老者缓缓睁眼。他的眼珠是罕见的灰白色,看人时毫无温度:“殿下稍安勿躁。铁门关小隘,失守不足为奇。北疆军长途奔袭,锐气正盛,此时硬撼非智者所为。”
“那依国师之见?”
“中山郡陈文远,为人迂腐,但守城尚可。让他先耗一耗北疆军的锐气。待其师老兵疲,我大军再出,可一战而定。”老者声音平稳,“况且,老道不是早已为殿下备下‘神策军’了吗?该让他们见见血了。”
提到神策军,刘珏眼睛一亮。
那是国师半年前开始秘密编练的新军,兵员是从各地招募的亡命徒和江湖人,装备则来自国师掌控的“天工苑”。据说那些军械非同寻常。
“可神策军只有三万,北疆军号称十万”
“兵在精,不在多。”国师拂尘轻摆,“殿下只需坐镇神京,稳定朝局。前线之事,交给老道安排便是。”
刘珏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那就依国师。李维!”
“臣在!”
“传令陈文远,让他务必死守中山郡,至少守一个月!守住了,本王保他三代富贵!守不住——让他自己看着办!”
“臣遵旨!”
“还有,”刘珏眼中闪过阴鸷,“拟一道密旨给江南总督张伯仁,让他加紧征收今年的‘平叛捐’。北疆不是标榜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吗?本王倒要看看,没有钱粮,他刘睿的十万大军吃什么、喝什么!”
“是!”
众臣领命退下。殿内只剩刘珏和国师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国师,”刘珏压低声音,“那件事有进展吗?”
国师灰白的眼珠转向他:“殿下指的是‘凤凰引’?”
“对!您说过,若能集齐三件上古遗物,便可开启‘天机阵’,到时有鬼神莫测之威”
“老道正在找。”国师打断他,“其中一件,疑似在幽州某处古墓。已派人去了。不过殿下,凡事不可操之过急。眼下,先应付了北疆军再说。”
刘珏欲言又止,最终只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宫城层层叠叠的屋檐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这个位置,他等了太久。父皇驾崩得突然,遗诏又语焉不详,他好不容易才压下那几个兄弟,控制住朝堂。绝不能让刘睿毁了一切。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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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中山郡以北二百里的清河县,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个不大的县城,城墙只有两丈高,守军不足三百。县令姓周,是个捐官出身的财主,北疆军南下的消息传来当天,他就收拾细软,带着家小和十几个亲信,连夜乘马车南逃了。
县丞倒是没跑,但也没组织抵抗。他只是让人打开城门,然后在县衙大堂里摆了一桌酒菜,自斟自饮。
等到霍去病的先锋斥候抵达城下时,看到的是洞开的城门,以及空荡荡的街道。几个胆大的百姓躲在门缝后偷看,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好奇。
斥候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王虎,讲武堂第三期毕业。他让手下在城外警戒,自己带着两个亲兵策马入城。
县衙里,县丞已经喝得半醉。
“来了?”他抬头看看王虎,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北疆军的兄弟?坐,一起喝点。”
王虎皱眉:“你是此地官员?”
“县丞,九品。”县丞晃晃酒杯,“县令跑了,现在这儿我最大。不过马上就不是了,对吧?”
王虎沉默片刻:“我军南下,只为清君侧、安百姓。不伤无辜,不掠财物。城中可还有守军?”
“守军?”县丞嗤笑,“哪还有什么守军。周县令跑的时候,把县衙库房里那点饷银都卷走了,当兵的又不是傻子,早散了。现在城里就剩些衙役,还有我这么个醉鬼。”
他仰头灌下一杯酒,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兄弟,问你个事儿。”
“说。”
“你们北疆真的分田地?”
王虎愣了愣,随即正色道:“王爷有令,战后清查无主荒地,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户耕种,首年免税,官府提供粮种农具。”
县丞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分了也好。”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这是县衙所有库房、粮仓的钥匙。粮仓里还有三千石谷子,是准备交今年秋税的。现在,归你们了。”
说完,他整了整身上的旧官袍,朝着北方——神京的方向——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晃晃悠悠地往后堂走去。
“你去哪儿?”王虎问。
“回家睡觉。”县丞头也不回,“明天明天开始,我就是个平头百姓了。种地去,种地去好啊”
声音渐远。
王虎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串黄铜钥匙,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他想起讲武堂里赵千钧军师讲过的话:“打仗容易,打天下难。攻城容易,攻心难。”
此刻,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队长,”亲兵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王虎收起钥匙:“派人回报都督,清河县已克,兵不血刃。留一队人维持秩序,等待中军派人接管。其他人——继续南下。”
“是!”
他们走出县衙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街道上,有胆大的百姓悄悄打开门,探出头来。王虎勒住马,对着那些惶恐又期待的面孔,朗声道:
“乡亲们不必惊慌!北疆王仁义之师,秋毫无犯!从今日起,免去今年所有苛捐杂税!官府粮仓即将开仓,核查户口,分粮度荒!”
寂静。
然后,第一声呜咽从某户人家里传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不是恐惧的哭声。
那是压在心底太久的,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嚎啕。
王虎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南下的官道。前方,中山郡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更硬的仗,还在后面。
但有些东西,比刀剑更锋利,比城墙更坚固。
那就是人心。
而人心,正在以朝廷和二皇子难以想象的速度,悄然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