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卯时三刻。萝拉晓税 首发
龙吟湾的黎明是在海鸥的鸣叫和波涛声中到来的。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轻纱般笼罩着月牙形的海湾。三十七艘大小战舰静静停泊在深水区,桅杆如林,帆缆交织,在薄雾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最醒目的是两艘“靖海级”主力舰——这是神机坊与公输衍半年来心血的结晶,船体长达二十丈,双层甲板,三根主桅,船首像雕刻着踏浪而行的蟠龙。
码头上,水师都督陈沧澜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今年三十五岁,皮肤因常年海风吹拂而呈古铜色,五官轮廓分明,下巴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此刻他穿着一身深蓝色水师将官服,外罩鱼鳞软甲,腰间悬挂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柄黄铜所制的六分仪和一卷羊皮海图。
他的目光,正落在最前方那艘“靖海级”战舰的吃水线上。
“都督,都检查过了。”副将杨帆快步走来,声音压得很低,“‘靖海号’、‘镇海号’两艘主力舰,十二艘‘怒涛级’快舰,二十三艘补给、运输船,全部整备完毕。耐蚀合金包裹的船底三个月前刚完成维护,海蛎子几乎没附着。新式帆索滑轮组运转顺畅,弩炮箭矢充足,每舰备猛火油五十罐。”
陈沧澜点点头,目光仍没有移开:“‘凌波号’呢?”
“在船坞里做最后调试,按您的吩咐,安装了两门试验型‘海龙炮’。”杨帆顿了顿,“公输先生说,这炮后坐力太大,开火时全船都会震动,建议首航只带一门”
“两门都装上。”陈沧澜终于转过身,“战场上,多一门炮就多一分胜算。震就震,只要不散架就行。”
杨帆欲言又止,最终抱拳:“是!”
晨雾渐渐散去,海湾的全貌显露出来。除了战舰,码头上还整齐排列着两千名陆战营士兵——这是从靖北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水性好、能适应船上生活,装备也比普通步兵轻便,每人除刀盾弓弩外,还配了登船用的钩索和短矛。
更远处,十几艘大型商船正在装载物资。这些船属于沈万三的商队,但此刻悬挂的是北疆水师的旗帜。船上装的是粮食、药品、替换的帆布和缆绳,以及最重要的——三千桶淡水。
“都督,时辰快到了。”亲兵轻声提醒。
陈沧澜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海平面上,太阳正挣脱云层的束缚,将第一缕金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今天是个好天气,风力三级,风向东南——正是出港的好时机。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封是特制的防水油纸,火漆封口,印着北疆王的蟠龙纹。这是三天前夜枭快马送来的,除了常规的出征手令,还有一张奇怪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行字:
“八月初九至十二,渤海湾海域,风向东南转东北,风力三级增强至四级,无大浪。”
“八月十三午后,东南海域局部有雷暴,持续两个时辰。”
“九月朔日前后,将有持续三日东南大风,宜速航。”
字迹是刘睿亲笔。但内容陈沧澜眯起眼睛。这种精确到时辰、持续数日的天气预测,根本不可能来自任何观天象的术士。他曾在海上生活二十年,深知海洋天气的变幻莫测,就连最老练的渔夫,也只能看出一两日内的趋势。
王爷是怎么知道的?
但这个疑问被他压在心底。出征前夜,他已召集所有舰长,将这些天气信息作为“绝密军情”传达,并据此制定了详细的航行与作战时间表。水手们虽然疑惑,但没有人质疑——王爷的种种神奇,北疆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准备祭旗。6妖看书惘 无错内容”陈沧澜收起密信,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码头上,三牲祭品已经摆好:全猪、全羊、全牛,皆以红绸装饰。祭台正中,是一面崭新的战旗——深蓝底色,中央绣白色浪涛,浪涛中跃出一柄金色三叉戟,旗边绣着四个大字:靖海安疆。
这是水师自己的旗帜。与陆军不同,海上儿郎信的是海神,拜的是龙王。
陈沧澜走到祭台前,接过亲兵递上的三炷高香。他没有跪拜,而是面朝大海,将香高举过顶:
“四海龙王在上,末将陈沧澜,今率北疆水师儿郎出征。不为私仇,不为劫掠,只为肃清海疆,庇护百姓。此去波涛凶险,刀兵无情,唯愿龙王爷开眼,佑我船坚帆利,佑我儿郎平安。若得天助,荡平海寇之日,必于四海之滨立庙祭祀,香火永续!”
说罢,他将香插入鼎中。
身后,两千陆战营、三千水兵、近千船工水手,齐刷刷单膝跪地,朝着大海方向抱拳。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穿过桅杆的呼啸声。
祭旗结束,陈沧澜登上旗舰“靖海号”。
这是一艘真正的巨舰。踏上甲板的瞬间,脚下的木板传来坚实厚重的触感。甲板宽阔得能跑马,两侧各布置了八架改良型床弩——弩臂以复合木材与牛筋绞成,弩箭长六尺,镞头呈三棱锥形,尾羽用海雕翎毛特制,能在风中保持稳定。
更引人注目的是船首和船尾各一门“海蛟弩”。这是公输衍专门为水战设计的超大型弩炮,弩臂需八人转动绞盘上弦,发射的不是普通弩箭,而是特制的“破船锥”——三尺长的精钢锥头,后接铁链,专门用来击穿敌舰水线以下的船板。
“起锚——”
了望塔上,旗手挥舞信号旗。
各舰相继响起铁链绞动的声音。沉重的铁锚破水而出,带起大团浑浊的海泥。帆缆手开始忙碌,一面面白色船帆沿着桅杆升起,在海风中迅速鼓胀。
“靖海号”率先动了起来。
没有桨橹划水,全靠风帆驱动,但速度却不慢。陈沧澜站在船尾楼,看着龙吟湾的陆地逐渐后退。港口的栈桥上,留守的工匠、文吏、以及部分水兵家眷站在那里挥手。有人默默流泪,有人高声呼喊,但声音都被海风和帆索声吞没。
“杨帆。”陈沧澜忽然开口。
“末将在!”
“我走之后,龙吟湾防务由你全权负责。三条铁律:第一,进出港船只必须严查,防止奸细混入;第二,船坞里的‘凌波号’要继续改装,公输先生有什么新想法,全力配合;第三——”他顿了顿,“琉球那边若有商船来,好生接待,但莫要让外人靠近军港和船坞。”
“末将明白!”
舰队驶出龙吟湾口,进入开阔海域。风力明显增强,浪头也高了起来。“靖海号”巨大的船身在波涛中稳稳起伏,耐蚀合金包裹的船首劈开白浪,留下长长的尾迹。
陈沧澜走进舰长室。这里空间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中央是固定在桌上的渤海湾沙盘,沙盘以蜂蜡塑形,标注了主要岛屿、暗礁、洋流方向;墙上挂着大幅海图,图上用不同颜色标记了已知的倭寇活动区域、朝廷水师巡逻路线,以及几处用朱砂画了问号的区域。
那是夜枭情报中提到的,可能有“海枭联盟”秘密据点的位置。
“都督,航向如何定?”舵手长进来请示。
陈沧澜走到海图前,手指从龙吟湾出发,沿山东半岛北侧划出一条弧线:“先向东,绕过长山列岛,然后折向西南,直插渤海湾中部。全程避开近岸航线,防止岸防炮台和哨船发现。”
“那陆战营的登陆点”
“在这里。”陈沧澜的手指落在海图上一个小海湾,“乐亭县以东的‘月牙湾’。岸势平缓,水深足够,离岸五里有个废弃盐场,可做临时营地。夜枭回报,那里只有几十个盐丁看守,守军薄弱。”
舵手长记下坐标,却有些犹豫:“都督,我们只带了两千陆战营,就算拿下乐亭,能守得住吗?朝廷在山东可有数万驻军”
“谁说要守城了?”陈沧澜看了他一眼,“陆战营的任务不是攻城略地,是建立前沿据点,收集情报,必要时袭扰官军粮道,牵制敌军兵力。真正的仗,要在海上打。”
他走到舷窗边,看着窗外无垠的碧海:“王爷的方略很明确:陆上由霍都督的铁骑横扫,我们要做的,是控制这片海。渤海湾是神京的门户,只要掐住这里,朝廷的漕运、海贸、甚至从辽东调兵的路,就断了一半。”
舵手长恍然大悟。
“传令各舰,”陈沧澜转身,“按一号队形航行,‘靖海’、‘镇海’在前,‘怒涛级’快舰两翼护卫,补给船居中。了望哨加倍,发现任何船只,立即上报。”
“是!”
命令层层传达。舰队开始变换阵型,如同海面上展开的雁阵。
陈沧澜独自留在舰长室。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天气预测,又对照海图看了许久。八月初九到十二,东南风正是他们航向所需。八月十三的雷暴区,在航线以南八十里,完全可以避开。
王爷的“预测”,精准得让人心惊。
但也让人心安。
他收起纸条,走到甲板上。正午的阳光炽烈,海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三十七艘战舰组成的舰队,在蔚蓝的大海上拉出一条白色的航迹,向着西南方向,坚定不移地驶去。
而在他们前方六百里的海面上,五艘悬挂着黑色骷髅旗的快船,正从某个无名小岛驶出,船头所指的方向,恰好也是渤海湾。
海上的棋局,已经摆开。
第一枚棋子,正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