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中山郡以北十五里，废弃的赵家庄。
这里曾是滹沱河畔一个繁荣的村落，十几年前一场大水冲垮河堤，庄子被淹了大半，幸存者迁往他处，只留下断壁残垣。如今，这些废墟成了绝佳的试验场。
清晨的薄雾中，三辆特制的重型马车在两百名工程营士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废墟中央的晒谷场。马车上覆盖着厚重的油布，轮辙在泥土上压出深深的车痕，拉车的十六匹驮马鼻孔喷着白气，显然负载极重。
公输衍跳下第一辆马车时，眼圈乌黑，胡须杂乱，身上的工匠服沾满油污和炭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从龙吟湾船坞一路押送这三门“宝贝”赶来前线。
“卸车！”他声音沙哑却有力。
士兵们掀开油布。阳光下，三尊黝黑的金属造物显露真容。
那是三门火炮。
严格来说，是公输衍口中的“震天雷”原型二号。炮身长六尺，口径约三寸，通体以精铁锻造，外部箍着六道加强铁箍，炮尾有封闭的药室，引火孔开在侧面。每门炮配备一个沉重的木质炮架，架下有四个包铁木轮——但此刻车轮深深陷进泥土，可见其重量。
“这就是炮？”霍去病围着其中一门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身。
“前装滑膛炮，原型二号。”公输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炮身重八百斤，炮架四百斤。发射三斤实心铁弹，装药一斤二两。有效射程三百步，最大射程五百步。理论上能击穿三尺厚的夯土墙。”
“理论上？”霍去病挑眉。
公输衍苦笑：“在龙吟湾试射过七次，炸膛两次，成功五次。炸膛的那两次死了六个工匠，伤了十几个。”
场中安静了一瞬。
刘睿从后面走来，他今日只穿便服，身后跟着赵千钧和几名将领。他看着那三门火炮，眼神复杂——既有期待，也有凝重。
“王爷。”公输衍躬身，“东西运到了。按您的吩咐，全数运来。”
“辛苦了。”刘睿拍拍他的肩膀，“选好试射目标了吗？”
“选好了。”公输衍指向百步外一堵残存的土墙，“那是赵家庄祠堂的后墙，夯土结构，厚约两尺，保存尚算完整。和寻常县城城墙的墙体厚度、材质相近。”
刘睿点头：“那就开始吧。让大家都看看。”
命令传下，围观的将领、士兵，甚至还有几十名被押来“观礼”的朝廷俘虏，都退到安全距离外。工程营的炮组士兵上前——他们是公输衍从神机坊工匠和工程营中精挑细选、特训了三个月的好手，一共九人，每三人负责一门炮。
操作流程繁琐得令人咋舌。
首先是用长杆清理炮膛，检查是否有杂物；接着倒入称量好的火药，用木杵压实；然后放入用麻布包裹的铁弹，再次压实；最后插入引信——那是一根中空的芦苇杆，内填缓燃火药。
整个过程耗时近一刻钟。
“装填完毕！”炮长高声报告。
公输衍看向刘睿。刘睿点头。
“准备——！”
炮组成员退到炮后两侧，用湿布捂住耳朵——这是用鲜血换来的经验。两名壮汉手持火把，站在炮尾引信旁。
“放！”
火把凑近引信。
“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场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然后——
“轰！！！”
不是一声，是连续三声几乎重叠的巨响。
声音之大，超出所有人的想象。离得近的人感觉耳膜被重锤击中，眼前发黑。大地在震颤，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数尺，浓密的白烟瞬间吞没了炮身。铁弹破空的尖啸声刺破云霄。
百步外，那堵土墙。
第一枚铁弹击中墙体的瞬间，整个墙体像被无形的巨拳砸中，表面炸开一个大坑，夯土块四散飞溅。第二枚接踵而至，打在稍低的位置，墙体出现明显的龟裂。第三枚最准，正中墙体中央。
“轰隆——！”
尘土冲天而起。
待烟尘稍散，众人看到的是：那堵两尺厚的夯土墙，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边缘呈放射状裂纹，整个墙体摇摇欲坠。
死寂。
连战马都吓得不敢嘶鸣。
那些被押来的朝廷俘虏，有几个当场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他们见过投石机，见过床弩，但从未见过这种这种一击破墙的怪物。
“我的娘”一个北疆军的老兵喃喃道。
公输衍却顾不上震撼。他带着工匠冲上前，检查炮身。
“炮一，正常！”
“炮二，炮身温度过高，需冷却！”
“炮三”
检查第三门炮的工匠声音变了：“公输先生！这里有裂纹！”
公输衍扑过去。炮身靠近药室的位置，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顺着铁箍延伸了半尺。他用手一摸，滚烫。
“立刻浇水冷却！快！”
工匠提来水桶，冷水浇在炮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腾起大片蒸汽。炮身迅速降温，但那条裂纹依旧清晰。
！“还能用吗？”刘睿走过来问。
公输衍脸色难看：“暂时不能用。再发射，很可能炸膛。”他顿了顿，“王爷，铁质还是不够均匀。锻造时哪怕有一丁点杂质或气泡，高温高压下就会成为弱点。这门炮废了。”
三门炮，试射一次，废一门。
代价不可谓不大。
但刘睿看着那堵坍塌的土墙，又看了看周围将士眼中那种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光芒，缓缓道：“值。”
他转身面向众将：“都看到了？”
众人点头，眼神火热。
“威力，看到了。代价，也看到了。”刘睿声音平静，“一门炮重一千二百斤，需要四匹驮马才能拉动，道路稍差就走不动。装填一次要一刻钟，发射三次就要冷却半个时辰。锻造十门，能成五门就不错，剩下的要么有瑕疵，要么试射就炸。”
他走到那门出现裂纹的炮前，伸手抚摸那道细痕：“这东西，不是神器。它笨重、脆弱、昂贵、危险。但它有一个好处——”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它能让敌人还没见到我们的人，就先见到死亡。它能让我们少死很多兄弟，去攻那些原本需要拿命填的城墙。”
霍去病第一个反应过来：“王爷的意思是”
“成立‘炮营’。”刘睿道，“编制暂定三百人，由公输先生全权负责训练、指挥。首批装备就这两门完好的炮，加上后续神机坊能造出来的。炮营不归属任何一军，直属中军，作为攻坚奇兵使用。”
他看向公输衍：“公输先生，你需要什么？”
公输衍深吸一口气：“人。懂算学、能吃苦、不怕死的年轻人。还有更多的铁，更好的铁。王爷，如果能找到品质更高的铁矿，或者改进炼铁法”
“铁的事，本王想办法。”刘睿道，“人的事，从讲武堂和百家学宫墨家弟子中挑选。另外——”
他顿了顿：“炮营的士兵，军饷加三成。阵亡抚恤，按最高标准再加一倍。”
这是用钱买命。
但值得。
公输衍眼眶微红，深深一揖：“谢王爷！”
试射继续。
剩下的两门炮又进行了三轮射击。一轮打更远的土堆，一轮打模拟城门的木板靶，最后一轮尝试发射“霰弹”——将小铁珠和碎铁片包在弹包里，五十步内能形成一片死亡弹幕。
效果一次比一次震撼。
但问题也一次次暴露：炮架在发射后移位，需要重新校准；炮身过热导致射速越来越慢；一枚铁弹因为装药稍多，飞出六百步后还在地上弹跳了三次，险些砸中远处的树林
代价与威力，如影随形。
黄昏时分，试射结束。
两门完好的炮需要彻底冷却清理，废掉的那门则被运回中山郡，准备熔毁重铸——这是刘睿的命令：所有废炮必须回收，不能留下任何残骸给敌人研究。
回城的马车上，刘睿闭目养神。
脑海中，系统的界面自动浮现。
【文明科技树分支检测中】
【解锁兑换项：基础化学实验套装（500气运点）】
【提示：能量应用的突破将带动相关科技领域发展，请谨慎选择文明演进方向】
火炮的出现，不仅仅是多了一种武器。它会改变战争形态，改变攻城方式，甚至改变军队的编制和战术。它会催生对更高品质钢铁的需求，对火药配比的精细研究，对弹道计算的数学需求
一条全新的科技树，刚刚冒出一丝嫩芽。
代价巨大，前路漫漫。
但，必须走。
“王爷，”赵千钧在身旁轻声说，“炮营的事，是否要通报全军？”
“通报。”刘睿睁眼，“不仅要通报，还要让各军主将轮流来观看试射。让他们知道我们有什么，更要知道这东西的局限。不能神话它，但也要善用它。”
“那俘虏那边”
“让他们看。”刘睿嘴角微扬，“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的同袍：北疆军有一种能轰塌城墙的雷神之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时候谣言比真炮还有用。”
赵千钧会意：“攻心为上。”
马车驶入中山郡城门时，天色已暗。
街道两旁，百姓家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有炊烟袅袅升起，有母亲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池，正在艰难而坚定地恢复生机。
刘睿看着那些灯火，忽然问：“军师，你说我们造出这种东西是对，还是错？”
赵千钧沉默良久。
“王爷，刀剑无对错，只看握在谁手中。”他缓缓道，“火炮亦是如此。若能用它早日终结乱世，少死些人，那便是对。若用它屠戮无辜，那便是错。对错不在器物，在人心。”
刘睿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驶向郡守府。
身后，那三门火炮被小心地运进军械库重地，由重兵把守。
它们将在不久后的某场关键战役中，再次发出怒吼。
而那声怒吼，将彻底改变这个时代的战争法则。
代价已经付出。
未来，正在铸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