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子时，真定府。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
作为河北路仅次于中山郡的重镇，真定府的城墙比中山郡更高、更厚。四丈二尺高的砖包夯土墙，护城河宽六丈，引的是滹沱河活水，水深足以淹没人顶。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夜间值守的士兵比中山郡多一倍。
但再坚固的城墙，也有缝隙。
城南，靠近运河码头的一片贫民区。这里的房屋低矮杂乱，巷道窄得仅容一人通过，污水在路边的沟渠里散发着恶臭。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野猫蹲在墙头，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绿的光。
三条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一道土墙，落在院子里。
没有声音，连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都轻得像猫。三人迅速分散，一人贴到屋门边倾听，一人退到院角警戒，最后一人——领头者——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皮纸地图。
月光透过云缝漏下一点，照亮地图上精细的线条。
这是真定府城南的巷道详图，三天前由夜枭在城内的暗桩送出。图上用朱砂标注了三条潜入路线、七个监视死角、四个紧急藏匿点，以及目标人物周勃的府邸位置。
领头者代号“夜枭七”，是夜枭组织中顶尖的行动好手，真实姓名连刘睿都不完全清楚，只知道他出身关中游侠，精通刺杀、潜伏、脱身。这次他带来两个助手，一个擅长机关开锁，一个精于用毒和伪装。
“目标情况。”夜枭七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警戒的那人——代号“甲三”——低声道：“酉时三刻，周勃在府中宴请城中富商和守军将领，戌时末散席。亥时初，周勃按惯例在书房处理军务两刻钟，然后回后宅。今夜值守的亲兵头领姓吴，好酒，已按计划让他‘意外’得到一坛掺了迷药的汾酒，亥时前后应该会昏睡。”
“巡逻路线和时间？”
“外院每刻钟一队，五人。内院两刻钟一队，三人。书房到卧室的廊道有暗哨，固定两人，亥时换班。”负责侦查的“乙九”接话，“暗哨位置在这里、这里。”
他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处。
夜枭七点头，收起地图：“按丙计划。甲三负责外院制造混乱，引开巡逻队。乙九解决暗哨，打开内院侧门。我进书房。得手后从原路返回，在二号藏匿点汇合。”
“明白。”
“记住，”夜枭七环视两人，“目标必须死。但若事不可为，以脱身为第一要务。王爷说过，你们的命，比周勃的命值钱。”
两人郑重点头。
行动开始。
甲三率先翻墙而出。他没有走向周勃府邸，而是朝着相反方向的粮仓区潜去。半刻钟后，粮仓区一角腾起黑烟——那是特制的烟雾丸，烧起来有浓烟却不起明火，看起来像失火。
粮仓方向很快传来锣声和呼喊。附近的巡逻队被调走一部分。
亥时一刻，周勃府邸外院的巡逻队果然少了一队。
乙九如壁虎般爬上府邸西侧的高墙。这里墙头插着碎瓷片，但他早已探明，有一处瓷片在三天前被一只野猫碰掉了几片，留下一个巴掌大的缺口。他手指扣住砖缝，身体悬空，用特制的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将缺口扩大，然后翻身入内。
落地无声。
内院很安静。廊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光线昏暗。乙九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缝处，避免发出声响。他的目标：廊道拐角那处假山后的暗哨。
距离十步时，他停下。
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竹筒，拔掉塞子。一股无色无味的烟雾缓缓飘出，顺着夜风飘向假山方向。这是夜枭特制的“醉仙散”，吸入后会在三息内陷入昏睡，半个时辰后自然醒来，只会觉得是打了个盹。
等了三息。
乙九摸过去。假山后，两个穿着亲兵服饰的汉子靠坐在石头上，眼睛紧闭，呼吸均匀。他检查了两人脉搏，确认只是昏迷，便迅速收起竹筒，转身走向内院侧门。
门是内锁。但乙九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特制的铜丝，插入锁孔，轻轻拨动几下。
“咔哒。”
门开了。
他闪身而入，按照约定在门后挂上一块黑布——这是给夜枭七的信号。
几乎同时，夜枭七从另一侧的阴影中现身。他换了一身衣服，现在是周勃府中低级仆役的装束，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这是夜枭在府内另一名暗桩准备的，说是给值夜亲兵送宵夜。
他沿着仆役通道，光明正大地走向书房。
路上遇到两个巡逻的亲兵。
“什么人？”亲兵警惕地按住刀柄。
“厨房的小六子。”夜枭七低着头，声音唯唯诺诺，“吴头领让送点酒菜给书房外值夜的兄弟。”
亲兵看了看他手里的食盒，又见他衣着普通，放松了警惕：“吴头领今天倒大方。去吧，别乱看。”
“是是。”
夜枭七躬身走过。
书房在府邸中轴线东侧，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楼下有两名亲兵值守，楼上才是周勃的书房。此刻楼上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伏案书写。
夜枭七没有上楼。
他提着食盒走到楼下，对值守的亲兵赔笑：“两位军爷，吴头领让送来的。今天有新到的汾酒，还有酱牛肉。”
两个亲兵眼睛一亮。其中一个接过食盒，掀开盖子看了看，果然有酒有肉。他们今天看到吴头领自己喝得晕乎乎的，本就心里不平衡，现在有送上门的
“行了，放下吧。”另一个摆摆手，“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是是。”
夜枭七放下食盒，转身离开。走出十步后，他拐进廊柱后的阴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
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香味飘散开来。
这是他特制的另一种迷香，效果比醉仙散慢，但更隐蔽，而且可以通过食物和酒水挥发。那壶酒里他早已下了解药，确保自己人没事，但酒香会加速迷香的扩散。
他在阴影中等待。
大约半刻钟后，楼上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夜枭七眼神一凝，身形如鬼魅般窜出。他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攀上一楼廊檐，手在窗台一按，整个人翻上二楼走廊。
书房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
屋内，周勃趴在地上，右手还握着一支毛笔，砚台打翻在地，墨汁泼了一地。桌上摊着一份军报，旁边还放着一把出鞘的横刀——这位守将即使在书房也刀不离身。
夜枭七蹲下身，探了探周勃的鼻息。
没有呼吸。
又摸了摸颈侧脉搏。
停止。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刺入周勃后颈一处穴位——这是确认假死的秘法，即使龟息功也瞒不过。银针拔出，针尖颜色正常。
目标确认死亡。
夜枭七这才起身。他没有去动桌上的军报，只是快速扫了一眼。军报内容很普通，是真定府防务的日常汇报。但他在军报边缘，看到一行小字：
“神策军先锋已至百里外，三日内可抵真定。所需甲胄箭矢，请将军备齐。”
神策军？
夜枭七记下这个词，准备撤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有刺客——！！”
楼下传来尖厉的呼喊。
不是那两个亲兵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夜枭七扑到窗边向下看，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提着灯笼，正惊恐地看着楼下那两个昏迷的亲兵。
暴露了。
夜枭七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从二楼窗户跃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朝着内院侧门方向疾奔。
“抓刺客！！”
锣声大作。整个府邸瞬间被惊醒。亲兵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照亮了夜空。
夜枭七冲到侧门时，乙九正在等他。
“七哥，走！”
两人冲出侧门，钻进巷道。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分头走！二号点汇合！”夜枭七低喝。
两人在巷口分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夜枭七选择的是最复杂的一片贫民区。他对这里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梭，时而翻墙，时而钻洞。追兵很快被甩开。
但在经过一处三岔口时，他忽然停下。
前方巷口，站着三个人。
不是亲兵。这三人都穿着便装，但站姿、眼神都透着精锐。当中一人年约四十，面容普通，手里玩着两枚铁胆，转得哗哗作响。
“夜枭的朋友？”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在下周府护卫教头，铁胆赵。几位在我们府上做客，怎么不打个招呼就走？”
夜枭七没说话，手缓缓摸向腰间。
那里藏着三把飞刀。
“别费劲了。”铁胆赵笑了笑，“你刚才用的迷香确实厉害，连周大人都着了道。可惜我们哥仨今天不当值，没在府里吃饭。”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扑上！
动作快如闪电，显然是江湖好手。
夜枭七不退反进，迎向左边一人。在对方拳头及身的瞬间，他身体如柳絮般一飘，险险避开，同时手中飞刀射出。
“嗤！”
飞刀没入那人咽喉。但与此同时，右边一人的短刀已经划破夜枭七的左臂，鲜血飙出。
夜枭七闷哼一声，借势前冲，撞开中间的铁胆赵，朝着巷道深处狂奔。
“追！”
铁胆赵厉喝，手中两枚铁胆激射而出。
夜枭七感觉到背后劲风，就地一滚。铁胆擦着他头皮飞过，砸在对面墙上，砖石碎裂。
他爬起来继续跑，左臂的伤口血流不止，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
不能回二号点。
会暴露同伴。
他咬咬牙，改变方向，朝着城西的运河码头奔去。那里有夜枭预设的另一个紧急出口——一段破损的排水涵洞，可以通到城外。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芒已经能照到他的后背。
夜枭七冲进码头区，在一片堆满货箱的场地里左拐右绕。终于看到了那个涵洞入口——半人高，被杂草掩盖。
！他弯腰钻了进去。
涵洞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淤泥的腐臭。他摸索着前进，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去——他们可能没发现这个入口。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亮光。
出口到了。
夜枭七钻出涵洞，外面是滹沱河的一条小支流，水流平缓。对岸就是城外的荒野。
他松了口气，准备渡河。
但就在他踏入水中的瞬间——
一支弩箭从对岸的芦苇丛中射出。
太快，太突然。
夜枭七只来得及侧身，弩箭穿透他的右胸，带出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栽倒在河滩上。
芦苇丛分开，走出两个人。
都是周府的护卫打扮，手里端着弩。
“赵教头算得真准，说你会走这条路。”一人狞笑着上弦，“夜枭的兄弟，对不住了。你的人头，值五百两。”
夜枭七躺在泥水里，看着天空稀疏的星辰。
他想起王爷说过的话：“你们的命，比周勃的命值钱。”
可惜
他闭上眼睛，手摸向腰带内侧——那里藏着一颗毒丸，咬破后三息毙命，不会留下活口。
但就在他牙齿即将咬下的瞬间——
“嗖！嗖！”
两支箭从更远处的树林中射来。
精准地命中两名护卫的咽喉。
两人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下。
树林里，甲三和乙九冲出来，扑到夜枭七身边。
“七哥！”
夜枭七睁开眼睛，看着两人焦急的脸，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们不该来”
“少废话！”乙九撕开他衣服，看到右胸的伤口，脸色一变，“弩箭贯穿，没伤到心脉，但流血太多。必须马上处理！”
甲三警惕地看着四周：“追兵可能马上到。走！”
两人架起夜枭七，消失在树林深处。
河滩上，只留下两具尸体，和渐渐被河水冲淡的血迹。
亥时末，真定府乱成一团。
周勃暴毙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但府邸内的混乱瞒不住人。天亮前，城中开始戒严，四个城门全部关闭，许进不许出。
而七十里外，中山郡的夜枭据点里，郎中正在给夜枭七处理伤口。
“箭伤不致命，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郎中包扎完，低声道，“另外，他左臂的刀伤有毒，虽然不烈，但也会延缓恢复。”
负责接应的夜枭首领——代号“枭一”——脸色阴沉。
行动成功了。
周勃死了。
但夜枭七重伤，甲三和乙九也暴露了面容，不能再回真定府。而且周勃身边竟然有江湖好手护卫，这说明二皇子对真定府的重视远超预期。
“把情况写成密报，连夜送交王爷。”枭一吩咐，“另外，传令真定府所有暗桩，进入静默状态，没有命令不得活动。”
“是。”
手下退下后，枭一走到夜枭七床前。
夜枭七已经醒来，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七哥，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夜枭七声音嘶哑，“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周勃确认死亡。但我们损失很大。”
夜枭七沉默片刻：“那两个兄弟”
“安全撤出来了。但你的伤”
“养着就是了。”夜枭七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对了，我在周勃书房看到一份军报，提到‘神策军’三日内到真定。把这个消息也报给王爷。”
“神策军？”枭一皱眉，“我记下了。你好好休息。”
他退出房间。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夜枭七苍白的脸上。
他想起那两个护卫临死前的话：“你的人头，值五百两。”
原来自己的命，在敌人眼里值五百两。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五百两，不少了。
但王爷说，他们的命更值钱。
那就好好活着吧。
为了那些更值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