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中山郡。
郡守府前的广场上,连夜搭起了一座简易木台。天色刚亮,就有百姓三三两两地聚集过来,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也有从城外闻讯赶来的农民。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好奇和些许畏惧,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木台两侧,站着两排北疆军的士兵。但今天他们没有持兵器,而是每人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告示,神情肃穆。
辰时三刻,刘睿在赵千钧和十几名文吏的陪同下走上木台。他今日没穿戎装,而是一身简朴的深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看起来像个寻常书生。这个形象让台下百姓略微放松了些——他们怕的是铁甲将军,对读书人反而有种天然的敬畏。
“中山郡的乡亲们。”
刘睿开口,声音平和,但用内力送出,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个角落。
“我是刘睿,北疆王。十天前,我们进了这座城。十天里,你们看到我们开仓放粮,看到我们修路清淤,看到我们军纪严明,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但我知道,你们心里还在打鼓:这伙‘叛军’能待多久?他们会不会像以前的官兵一样,今天好脸相迎,明天就开始收税派捐?”
台下鸦雀无声。许多人低下头,默认了这种担忧。
“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要给你们一个承诺。”刘睿从赵千钧手中接过一卷黄绫文书,“这是我以‘北疆王、靖难讨逆大元帅’的名义,颁布的《战时垦殖安民令》。”
他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第一条:即日起,北疆军控制区内,免今年秋税、免明年春税。所有已征收但未上缴的税赋,一律发还原主。
第二条:即日起,官府将全面清丈田亩。凡无主荒地、官府官田、逃亡劣绅名下田地,一律收归官府,重新登记造册。
第三条:收归官府的田地,将按户分配给无地、少地之农户耕种。分配标准:每丁三十亩,每妇二十亩,十岁以下孩童记入父母名下。鳏寡孤独者,由官府供养。
第四条:领田农户,首年免赋,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借贷,三年还清。次年始,按亩纳税,税率为三十税一(三十分之一)。
第五条:所有佃农与原田主之租佃契约,自本令颁布之日起作废。佃农可选择继续耕种原田,按新税率向官府纳税,不再向田主交租。亦可申请分配新田。
第六条:若有田主阻挠清丈、隐匿田产、威胁佃农者,视同谋逆,严惩不贷。
每读一条,台下百姓的表情就变化一分。
从最初的茫然,到惊愕,到难以置信,到最后有人开始颤抖,有人捂住嘴,有人眼眶发红。
三十税一。
那是前朝开国时的税率,已经一百多年没实行过了。如今朝廷的正税虽然是五十税一,但加上“火耗”、“平余”、“捐输”等各种名目,实际税赋往往十税二三。至于佃农交给地主的租子,更是高达五成甚至六成。
而北疆王说:三十税一。首年还免税。
“王、王爷”一个胆大的老农颤巍巍开口,“这这真的吗?不会是骗我们吧?”
刘睿看着他:“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有地吗?”
老农吓得一哆嗦,但还是壮着胆子说:“小老儿叫孙老四,家里五口人,儿子前年征兵死了,媳妇改嫁了,就剩我和老伴,还有两个孙子。家里有三分菜地,剩下的都是租张老爷的地种,一年交六成租子,剩点粮食刚够糊口。”
“孙老四。”刘睿记下名字,“按新令,你家可领田:你三十亩,你老伴二十亩,两个孙子记在你名下,暂时不另分,但等他们成年,官府会再分田。一共五十亩。首年免税,官府借你种子农具,三年还清。从明年开始,每亩交三十分之一的税。你愿意吗?”
孙老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五十亩。他这辈子都没种过这么多地。以前租张老爷二十亩地,就要交六成租子,剩下的粮食勉强够吃。如果自己有五十亩,就算交税,剩下的
“愿、愿意!”他扑通跪下了,老泪纵横,“王爷!小老儿愿意!就算只种一年,死了也值了!”
这一跪,像是打开了闸门。
台下百姓纷纷跪下,哭声、喊声、磕头声混成一片。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不懂什么“清君侧”,他们只知道:有地种,有饭吃,不用交那么重的租子。
这就是天。
刘睿扶起孙老四,转身对赵千钧说:“今日起,在郡守府前设立‘田亩登记处’。所有无地、少地农户,皆可前来登记。文吏不够,就从讲武堂抽调识字的学生。务必在十日内,完成中山郡城及周边村落的初步登记。”
“是!”
“另外,”刘睿压低声音,“让沈万三调拨一批粮食、种子、简易农具过来。钱从缴获里出。还有把中山郡那几个最大的地主,请来郡守府。我亲自跟他们谈谈。”
“王爷要动他们?”赵千钧眉头微皱,“会不会太急?”
!“快刀斩乱麻。”刘睿看向台下那些激动得难以自持的百姓,“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咸鱼墈书罔 埂辛嶵筷我们给了他们希望,就不能让这希望落空。至于那些地主他们若识相,配合清丈,按新税率纳税,他们的合法田产,本王不动。若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赵千钧明白了。
乱世用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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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张家大宅。
张家是中山郡数一数二的大地主,祖上出过进士,如今的家主张茂才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绸缎长衫,正坐在花厅里喝茶。他对面坐着另外几个大户:王家、李家、周家的家主。
“听说了吗?那个北疆王,今天在广场上宣布了。”王老爷放下茶盏,脸色难看,“要清丈田亩,要分地,还要废掉所有租佃契约。”
“笑话!”李老爷嗤之以鼻,“他以为他是谁?地是我们的地,佃农是我们的人,他说废就废?”
“可他有兵。”周老爷忧心忡忡,“连郡守大人都被他抓了,我们”
“有兵又如何?”张茂才开口,声音慢条斯理,“他能杀光所有地主吗?杀了我们,谁帮他收粮?谁帮他管佃户?这些泥腿子懂什么?分给他们地,他们也种不好!”
他顿了顿:“我已经派人去联系真定府的周勃将军了。听说朝廷大军不日就到。只要我们能拖上十天半个月,等朝廷军一来,这北疆王就得滚蛋。到时候,今天闹得欢的那些泥腿子哼。”
几人正说着,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北疆王派人来了!说是请您去郡守府‘议事’!”
张茂才手一抖,茶水洒在衣襟上。
“来了多少人?”
“就三个文官,带了一队兵守在门外。”
张茂才定了定神,整理衣袍:“告诉他们,我身体不适,改日再去。”
管家还没应声,外面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张老爷身体不适?正好,王爷说了,若是不能走,就让人抬去。”
门帘掀开,一个穿着北疆文吏服饰的年轻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士兵。年轻人面容清秀,但眼神锐利,正是百家学宫法家弟子出身、刚被提拔为中山郡临时主簿的苏文。
“你是何人?”张茂才沉下脸。
“北疆军中山郡田亩清丈司主事,苏文。”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奉王爷令,请张老爷及在座诸位,前往郡守府,商议田亩清丈事宜。这是王爷亲笔手令。”
他将手令放在桌上。
张茂才扫了一眼,手令上盖着北疆王印,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必须去。
他深吸一口气:“好,我去。不过诸位”他看向其他家主,“你们先回去。我张茂才倒要看看,这位北疆王,要怎么‘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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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外十里,孙家庄。
这是孙老四所在的村子,百来户人家,八成都是佃农。此刻村口的老槐树下,围满了人。
两个北疆军的文吏——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正在给村民登记。他们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开名册、笔墨。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登记流程和分田标准。
“姓名?”
“赵、赵大牛。”
“家里几口人?”
“四口,我,我媳妇,两个娃,都是小子。”
“可有自有田地?”
“没没有。租王老爷家十五亩地。”
文吏飞快记录:“按新令,你家可分田:你三十亩,你媳妇二十亩,两个孩子记在你名下。一共五十亩。三天后,来郡衙凭这份回执领取地契,同时领取种子借贷文书。听明白了吗?”
赵大牛愣愣地看着文吏递过来的那张纸。纸上写着他的名字,按着红手印,还盖了个小章。
“这这就成了?”
“成了。”文吏笑笑,“下一个。”
队伍缓慢前进。每个人登记完,都像做梦一样捧着那张纸,反复地看,生怕上面的字会消失。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人群外围,几个穿着稍好些的中年男人聚在一起,脸色阴沉。他们是村里的“二地主”,从张老爷、王老爷那里包下大片田地,再转租给佃农,从中赚差价。
“真分田了我们怎么办?”一人低声道。
“怕什么?”为首的是村里原来的里正,姓钱,“这些北疆人能待多久?等朝廷大军来了,还不是得滚?到时候,今天谁登记了,谁领了地,秋后算账!”
“可万一他们待得久呢?”
钱里正眯起眼睛:“待得久?哼,张老爷他们已经去郡城了。只要大户们联手,这些泥腿子翻不了天。你们看着,不出三天,肯定有人来把地契退回来,求着我们继续租地给他们。”
他话音未落,一个文吏忽然抬头看过来:
“那位乡亲,你是本村里正钱富贵吧?过来登记一下。”
钱里正脸色一变,强笑道:“官爷,我我家有地,不用登记。”
“有地也要登记。”文吏站起身,“王爷有令,所有田亩,无论自有还是租佃,都必须登记造册。隐瞒不报者,田产充公。请吧。”
周围村民都看过来,眼神复杂。
钱里正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登记时,他报了个虚数——自家实际有三十亩地,他只报了十亩。
文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照样登记了。
但递回执时,文吏轻声说了一句:
“钱里正,王爷还说了,清丈之后会派人实地核查。若是田亩数目对不上那可就不仅是田产充公的事了。”
钱里正手一抖,回执差点掉在地上。
夕阳西下时,两个文吏完成了孙家庄的登记。全村一百零三户,无地或少地农户八十七户,预计需分配田地三千六百亩。而全村现有田地总数——包括地主和自耕农的——也不过五千亩。
缺口很大。
但文吏在册子上记下了一行备注:“村西有河滩荒地约八百亩,可开垦。村北有张家废弃别院一处,占地百余亩,原为花园,可复垦为田。”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孙老四带着几个老人追上来。
“官爷!”孙老四手里捧着几个煮鸡蛋,“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鸡蛋你们拿着路上吃。”
文吏摆手:“老人家,我们有纪律,不能拿百姓东西。”
“这、这不是拿,是我们送的!”孙老四急了,“王爷给我们分地,是天大的恩德。几个鸡蛋算什么?你们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啊!”
两个文吏对视一眼,最后收了鸡蛋,但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硬塞给孙老四:“那我们买。按市价,一个鸡蛋两文钱,六个鸡蛋十二文。您收好。”
孙老四握着还带着体温的铜钱,看着两个年轻人背着文书箱走远的背影,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不是悲伤。
是太多情绪堵在心里,只能这样发泄。
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树下,越来越多的人捧着地契回执,小心翼翼地抚摸,低声交谈。他们眼中第一次有了光——那种看得见未来的光。
钱里正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幻不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时,听祖父说过:前朝开国时,也曾分田,也曾轻徭薄赋。那时候,百姓也是这样,眼中带光。
后来光灭了。
“这次”他喃喃道,“会不一样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晚风吹过田野,吹过那些刚刚登记在册、即将迎来新主人的土地。
民心如田。
你种下什么,就收获什么。
北疆王种下的是“三十税一”,是“耕者有其田”。
那么收获的,会是什么?
夜幕降临,中山郡城中,郡守府的灯火亮到很晚。
苏文站在廊下,看着被“请”来的张茂才等几个大地主走进议事厅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硬仗,才刚刚开始。